第五十三章

分針已經過了午夜,秒針正快速地轉向新的一天。房子裡漆黑一片。街道上寂靜無聲。過去的一小時裡,我看著月亮逐漸升上藍灰的屋頂和交錯的樹枝,在花園裡和屋簷下投下陰影。

巴斯的燈光讓天空泛著令人噁心的黃光,腐敗和汙穢的氣味中還混雜著堆肥的氣味。這裡的堆肥太溼了。好的堆肥是乾溼混合:廚餘、樹葉、咖啡渣、蛋殼和碎紙。太溼就會散發惡臭,太乾又沒法降解。

我懂這些,是因為我爸在阿比伍德火車調車場後面的荒地上種了三十年的地。他有個小棚屋。我記得自己站在各種工具、花盆和種子袋中間,鞋上沾滿了泥土。

爸爸穿著破衣爛衫,戴一頂破帽子,活像花園裡嚇唬小鳥的稻草人。他主要種土豆,總是用一個麻袋裝回家,袋子上因為有幹泥巴而變得僵硬。我被派去用硬毛刷在水池裡洗土豆。我記得他跟我說過一個故事,說一個人在土豆地裡挖出了一枚二戰時的手雷,一直到用刷子刷的時候才發現。結果手雷把他們炸到了花園裡。從那以後,我刷土豆時都很小心。

我又看了看手錶。時間到了。

我蹲下身子,沿著花園右側的灰色石頭圍欄來到房子的一角。我穿過灌木叢,透過窗戶往裡看。沒有警報器。沒有狗。一條忘了收的毛巾在晾衣繩上拍打著,自顧自地招手。

我蹲在後門邊,打開布袋,擺出工具:三角起子、耙形起子、梳形起子、蛇形起子、淺口起子,外加一把手工做的扳手,扳手是黑色彈簧鋼材質,是我用砂輪把一個內六角扳手的一頭磨平之後做成的。

我十指相扣,手掌向外用力掰,直到關節裡的小氣泡擴大、破碎,發出啪啪的聲響。

這是一把耶魯雙面柱形鎖。鎖芯順時針開啟。我往鎖孔裡插入一把蛇形起子,感受著鎖銷的彈力,同時加大扳手的扭矩。幾分鐘過去了。這把鎖不容易開。我不斷地嘗試但全部失敗。中間有個鎖銷在起子通過時抬起的高度不夠。

我縮小扳手的扭矩,重新嘗試,集中攻克裡面的幾個鎖銷。開始時,我嘗試用小扭矩加中度壓力,儘量尋找鎖銷完全縮回時鎖芯微微轉動的聲音。

最後一個鎖銷搞定了。鎖芯完全轉動了。門閂轉動。門開了。我迅速邁步進去,關上門,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把筆形電筒。纖細的光柱掃過洗衣房以及後面的廚房。我緩緩向前,輕輕地踏在地板上,注意著地板發出的嘎吱聲。

廚房檯面上一乾二淨,只有一個裝著茶包的玻璃罐和一碗糖。電水壺還有餘溫。光柱照出金屬罐子上的標籤:麵粉、大米和意麵。一個抽屜裡放著餐具,另一個抽屜裡放著亞麻布茶巾,還有一個抽屜裡放著髮夾、鉛筆、橡皮筋和電池之類的零碎物品。

這是棟不錯的房子。佈局簡潔。一條中央走廊貫通前後。我左側有個客廳。

藍色的軟沙發上放著巨大的沙發墊。沙發對著一張咖啡桌和一臺放在電視櫃上的電視。壁爐臺上擺放著一排黃銅製的小動物,旁邊是一張婚紗照、一件工藝品、自制蠟燭、一匹陶瓷馬,還有一面四周鑲著貝殼的鏡子。我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我像一隻長腿的黑色蟲子,一隻正在捕獵的夜行動物。

她們在樓上睡覺。我不禁往樓上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有四扇門,其中一間必定是浴室,其他三間是臥室。

有種昆蟲被玻璃擋住了去路的聲音。是個便攜式音樂播放器。雪花姑娘一定是耳朵裡還塞著耳機就睡著了。她的臥室門開著。床在窗戶下面。窗簾半開著。一塊方形的月光照在地板上。我穿過房間,跪在她旁邊,聽著她輕柔甜蜜的呼吸聲。她看上去就像她媽媽,一樣的橢圓形臉蛋和深色頭髮。

我把頭探到她的臉上,跟她一塊兒呼吸。她的毛絨玩具動物都被歸到了屋子角落的箱子裡。小熊維尼的海報已經被哈利·波特和薪水過高的足球明星取代了。

我也曾住過一棟這樣的房子。我女兒睡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她現在在做什麼呢?她有沒有咬手指?是側著身子睡覺嗎?頭髮留長了嗎?頭髮是散開的嗎?她聰明嗎,勇敢嗎,會想起我嗎?

我退出房間,輕輕地關上門,去其他房間,把耳朵貼在門框上,聽裡面有睡覺的聲音還是無聲。我輕輕地打開另一扇門,發現裡面是空的。碩大的床上鋪著一條拼布床單,上面放著抱枕。我的手從枕頭下撫過,看有沒有睡裙。什麼都沒有。

我轉向衣櫥,一隻手握住銅把手,臉映在門上的鏡子裡,又聽了聽房子裡的動靜。靜悄悄的。我挨個翻過她的衣服,找到了她的氣味,我想要的味道,她的體香劑和香水的味道。假的香味。在叢林訓練中,我們被告知永遠不能用肥皂、剃鬚泡沫或體香劑。人工香味會把士兵暴露給敵人。要想在叢林中存活,你必須像動物一樣,和叢林融為一體。

女人沒有女人該有的味道。這氣味來自一個瓶子。被製造出來的。除過臭的。這個女人有一些不錯的衣服,但她身上有種令人好奇的拘謹:中長裙、深色的緊身褲和羊毛衫。她像空姐一樣拘謹,但不像她們那樣徒有其表。我會很享受摧毀她意志的過程。

衣櫥的底部有一些鞋盒。我掀開鞋盒蓋子,一一查看裡面的鞋子。露跟涼鞋、露趾拖鞋、船形高跟鞋、平底鞋、坡跟鞋。她喜歡靴子。有四雙,其中兩雙都是尖頭細高跟。柔軟的皮革,意大利品牌,價值不菲。我把鼻子放到靴筒裡,吸氣。

我坐在她的化妝桌前,翻看她的口紅。暗紅色最佳,它對她的膚色是一種有益的補充。天鵝絨盒子裡的那條孔雀石項鍊戴在赤裸的皮膚上一定非常好看。

我躺在床上伸展身體,眼睛盯著天花板。角落裡有一個方形的缺口通向閣樓。我可以藏在那裡。我可以像一個天使一樣注視著她。一個復仇的天使。

樓梯平臺上有腳步聲。有人睡醒了,一個女人。我等待著,琢磨著要不要殺了她。樓梯平臺對面的馬桶嘩啦一聲。水管裡嗡嗡作響,水箱重新裝滿了水。那個人帶著她酸臭的氣息和矇矓的雙眼又回去睡覺了。她不會發現我的。

我從床上起身,關上衣櫥,並確保一切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我回到樓梯平臺上,走下樓梯,沿著走廊,進入廚房,從後門出去了。

我在花園的盡頭站住,看著風吹拂著松枝,感受著開始落下的冷雨。我已經標記了領地,拉起了無形的戰線。早晨,快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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