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到了酒店房間時,朱莉安娜已經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了。我敲了敲門。
「走開。」
「求你開門。」
「不要。」
我把耳朵貼在木質門框上,感覺聽到了她絲質禮服微弱的沙沙聲。她可能跪在地上,耳朵貼著門,跟我隔門相對。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喬?我每次有了開心事,你就得做點什麼把事情搞砸。」
我深吸一口氣。「我撿到了一張意大利的收據。你扔掉的。」
她沒有迴應。
「是客房服務的收據。早餐。香檳、培根、雞蛋、薄煎餅……多到你根本吃不完。」
「你翻了我的收據?」
「我撿到的。」
「你翻了垃圾——暗中監視我。」
「我沒有監視你。我知道你早上都吃什麼。新鮮水果、酸奶、麥片粥……」
我內心的確信無疑和孤獨感強烈到平分秋色。我喝醉了。我渾身顫抖。我記起了晚上的經過。
「我看到了德克看你的眼神。他的手都不曾從你身上拿開。我還聽到了那些卑鄙的評論和竊竊私語。房間裡的每個人都認為他跟你有一腿。」
「你也這麼想!你覺得我在跟德克鬼混。你覺得我們晚上搞了一夜,然後第二早上我訂了早餐?」
她還沒有否認。也還沒有解釋。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裙子的事?」
「他昨天才給我。」
「那套性感內衣也是獎勵……他送的禮物嗎?」
她沒有回答。我更加用力地把耳朵貼在門上,等著。我聽到她嘆了口氣,走開了。水龍頭被擰開。我繼續等著。我的膝蓋僵硬了。我感覺嘴裡有一股銅的味道,一場宿醉正在形成中。
她終於開口了:「我希望你在問我那個問題前仔細想一想,喬。」
「什麼意思?」
「你想知道我有沒有跟德克鬼混?問我就好。但是一旦問了,記住,有什麼會隨之凋零。是信任,而且無可挽回,喬。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門開了。我向後退開。朱莉安娜裹著一條白色的浴袍,在腰部繫緊。她看也不看我,徑直走到床邊,躺下,背對著我。她躺在上面,床墊幾乎沒有動彈。
她的裙子被丟在浴室的地板上。我努力抑制住把它撿起來用手摸一摸,然後撕個粉碎丟到馬桶裡沖走的衝動。
「我不會問的。」我說。
「但你是這麼想的。你覺得我對你不忠。」
「我不知道。」
她陷入了沉默。那份傷心令人窒息。
「那是個玩笑,」她低聲說,「我們工作到很晚才做完收尾工作,完成交易。我簡直累癱了。筋疲力盡。當時太晚了,不方便給倫敦打電話,我就給尤金髮郵件,告知他這個消息。他到了公司才接到這個消息。他讓祕書給我住的酒店打電話,給我訂了一份香檳早餐。她不知道該點什麼,於是他就說:‘把菜單上的全點了。’」
「我當時睡著了。客房服務生敲了我的門。滿滿三托盤的食物。我給廚房打電話,說一定是搞錯了。他們告訴我是公司給我訂的早餐。」
「德克從他的房間裡打來電話。尤金也給他點了一份。我太累了,不想吃東西,就翻過身繼續睡了。」
我的左手在腿上顫抖。「你怎麼沒提過這個?我去車站接你,你都沒跟我說。」
「你剛親眼看著一個女人從橋上跳了下去,喬。」
「你可以晚點告訴我的。」
「那是尤金開的玩笑。我並不覺得有多好玩。我討厭看著食物被白白浪費。」
身上的禮服像一件緊身衣。我環視房間裡虛假的奢侈裝飾和通用傢俱。這就是德克會帶別人的妻子去的那種地方。
「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盯著你的胸,一隻手放在你背上,往下滑。我並沒有憑空想象。那些閒言碎語和含沙射影的話也不是我想象出來的。」
「我也聽到過,」她回答,「但我選擇忽略它們。」
「他給你買性感內衣……還有那條裙子。」
「那又怎麼樣!你覺得我會跟給我買東西的男人睡覺。那我成什麼了,喬?這就是你眼中的我嗎?」
「不是。」
我挨著她坐在床上。她似乎把身體一縮,又挪開了些。酒勁衝上頭來,太陽穴砰砰地響。透過打開的浴室門,我幾乎認不出鏡子裡的自己。
朱莉安娜開口了。
「所有人都知道德克是個卑鄙小人。你應該聽聽祕書室裡開的玩笑。他把自己的名片塞到女衛生間裡,像招攬主顧一樣。尤金的祕書薩莉夏天的時候嚇唬了他一下。上班的時候,她拉開了德克的褲子拉鍊,抓住他的玩意,說:‘你就這大點能耐嗎?作為一個大家嘴裡的情場達人,德克,你得有比這個更加實質的東西佐證才行啊。’你應該看看當時德克的表情。我覺得他要咬舌自盡了。」
她的話裡毫無感情,聲調也毫無變化,似乎沒法在失望或傷心之上再提高一個八度。
「要是擱以前,你決不會輕饒一個像今天德克這樣碰你的傢伙。」
「擱以前,我也不需要這份工作。」
「他想讓大家覺得他在跟你上床。」
「前提是大家得相信他。」
「你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說他的事?」
「我說了。你從來沒有認真聽過。我一提到工作的事,你就沒了興趣。你根本不關心,喬。我的事業對你來說根本不重要。」
我想反駁。我想指責她偷換主題,並試圖轉嫁責任。
「你覺得是我選擇離開你和兩個女兒的?」她說,「我不在家的晚上,睡覺時想的是你,醒來時想的也是你。我唯一不能時刻想著你的原因就是我有個工作要做。這是我們共同決定的。為了孩子們,也為你的健康,我們選擇搬出倫敦。」
我正要反駁,但朱莉安娜還沒說完。
「你不知道對我來說離開家有多難,」她說,「錯過各種事情。打電話回家卻發現埃瑪學會了單腿跳或騎三輪車。發現查莉第一次來了月經或在學校被人欺負了。但是你知道什麼最讓我心痛嗎?那天埃瑪摔倒了,當她受了傷、感到恐懼的時候,她叫的是你。她想聽你安慰她,想要你的擁抱。什麼樣的媽媽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安慰?」
「你對自己太苛刻了。」我說著伸過手去抱她。她扭動身子甩開了我的手。我已經失去了這份特權。我必須重新贏回來。我平時能說會道,但現在我想不到任何事情,能讓她放下對我的失望,贏回她的心,做回她的愛人。
我無數次告訴自己,酒店的收據、性感內衣以及那些電話一定有一個無辜的解釋,但我就是不信,反而花費了數週時間努力證明朱莉安娜的過失。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窗簾敞開著。一列明晃晃的車頭燈沿著肯辛頓大街緩慢前行。街對面的房頂之上,皇家阿博特音樂廳的圓形屋頂泛著白光。
朱莉安娜低聲說:「我不認識你了,喬。你很傷心。非常非常傷心。你讓這份傷心伴隨著你,或者說它像一片烏雲一樣懸在你的頭上,進而影響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我沒有傷心。」
「你有。你擔心自己的病情。你擔心我。你擔心兩個孩子。這就是你傷心的原因。你自認為還是原來的自己,但這不是真的。你已經不再信任別人了。你對他們沒有好感,也不多花力氣跟他們見面。你沒有什麼朋友。」
「我有朋友。那魯伊斯呢?」
「他可是曾經以謀殺罪逮捕過你的人。」
「那喬克呢。」
「喬克只想跟我上床。」
「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想跟你上床。」
她轉過身來,同情地看著我。
「你一個這麼聰明的男人,怎麼會變得如此愚蠢和固執?我見過你的所作所為,喬。我見過你每天仔細地觀察自己,尋找跡象,憑空想象。你想把帕金森症怪在別人頭上,但你誰也怪不了。它就這麼發生了。」
我必須為自己辯護。
「我還是那個我。是你對我的看法變了。我不能逗你笑,因為當你看著我時,看到的是這個病。是你變得遙遠而心不在焉。你總是想著工作或者倫敦。即使是在家的時候,你的心思也在別處。」
朱莉安娜厲聲說道:「試著分析一下自己的精神狀況,喬。你上次開懷大笑是什麼時候?你笑得肚子疼,笑得要流眼淚的時候。」
「這算什麼問題?」
「你害怕讓自己難堪。你擔心當眾摔倒或者引人注目,但你並不在乎讓我難堪。你今晚的所作所為——當著我朋友的面——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我……我……」她想不到該說什麼了。她又接著說道:
「我知道你很聰明,喬。我知道你可以看透這些人,你可以摧毀他們的精神,直擊他們的弱點,但他們都是好人,包括德克,他們不該被當眾嘲笑和羞辱。」
她將兩手夾在兩腿之間。我必須贏回點什麼。哪怕跟朱莉安娜做最差的和解,也勝過跟自己達成最好的契約。
「我以為自己在慢慢失去你。」我可憐地說道。
「哦,你面臨的問題比這個更嚴重,喬,」她說,「我可能已經被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