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潘塞、羅斯與戴維斯律師事務所位於市政廳對面的一棟現代化辦公大樓裡,旁邊緊鄰著皇家法院。大廳就像一座現代的要塞,足有五層樓高,凸起的玻璃屋頂下是縱橫交錯的白色管道。
「看那個傢伙的西服,」魯伊斯小聲說,「比我一衣櫥的衣服都值錢。」
「我這雙鞋都比你一衣櫥的衣服值錢。」我回答。
「這話太殘忍了。」
那個穿著細條紋西服的男人和前臺接待員協商之後朝我們走來,一邊解開上衣的扣子。沒有自我介紹。我們只需要跟著他。
電梯載著我們上行。花盆裡的植物越來越小,水裡的錦鯉變得如金魚一般大小。
我們被領進一間辦公室,一個七十多歲的律師坐在一張碩大的辦公桌後面,顯得他更加枯槁。他把身體從椅子上抬升一英寸,然後又坐下。這要麼表示他年事已高,要麼表示他要給予我們尊重。
「我叫朱利安·斯潘塞,」他說,「錢伯斯建築公司的代理,也是布賴恩家的故交。我相信你們已經見過錢伯斯先生了。」
布賴恩·錢伯斯甚至懶得跟我們握手。他穿著的西服,沒有哪個裁縫能讓它看上去令人舒服點。有些人天生只適合穿工裝褲。
「我覺得我們有點出師不利。」我說。
「你們耍小聰明闖入我的私宅,惹得我妻子非常難過。」
「如果是這樣,那我道歉。」
斯潘塞先生盡力緩和氣氛,像位校長一樣對錢伯斯先生髮出嘖嘖聲。
他說是故交,但我覺得他們並非自然聯盟——一名唯利是圖的老律師和一個工薪階層的百萬富翁。
那個穿條紋衣服的男人一直待在辦公室裡。他站在窗戶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警方在找吉迪恩·泰勒。」我說。
「也他媽的該找了。」布賴恩·錢伯斯說。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不知道。」
「你上次跟他說話是什麼時候?」
「我一直在跟他說話。他每次在半夜打來電話,什麼都不說,只對著話筒呼吸,我就在電話裡對他大吼。」
「你確定是他?」
錢伯斯瞪著我,彷彿我在質疑他的智商。我與他對視,保持並仔細觀察他的面部。大塊頭的傢伙往往性格堅韌,但一個陰影籠罩了他的生活,在它的重壓之下,他已日漸萎靡不振。
他站起來,來回踱步,手指彎曲握拳,然後又伸開。
「泰勒闖進我們的房子——不止一次,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次。我換了門鎖,安裝了監控探頭、警報器,但都沒用,因為他還是能進來。他會留下信息。警告。微波爐裡的死鳥。床上放把槍。我妻子的貓還被塞到了馬桶水箱裡。」
「你把這些都報告給警方了。」
「我都是用快速撥號。他們磨磨蹭蹭地出現在我家門前,但這他媽的根本沒用,」他看了一眼魯伊斯,「他們沒有逮捕他,也沒有起訴他。他們說沒有證據。電話都是用不同的手機打來的,而且都追蹤不到泰勒身上。沒有指紋,也沒有衣物纖維,監控裡也看不到。這怎麼可能?」
「他非常小心謹慎。」魯伊斯說。
「或者他們在保護他。」
「為什麼?」
布賴恩聳聳肩。「我不知道。這說不通。我現在找了六個人來保護房子,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但這依然不夠。」
「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有人在石橋莊園旁邊的湖裡下了藥,」他解釋道,「我們養了四千條魚——鯉魚、斜齒鯿和鯿魚——全死了。」
「是泰勒乾的?」
「還能是誰?」
大塊頭停止了踱步。怒火從他身上消失了,至少暫時如此。
「吉迪恩想要什麼?」我問。
朱利安·斯潘塞替他回答:「泰勒先生並未說明。起初他是想找到他的妻子和女兒。」
「那是在渡輪事故之前。」
「是的。他不接受他們的婚姻結束了,就回來找海倫和克羅艾。他指責布賴恩和克勞迪婭把她們藏了起來。」
律師從他的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封信,回憶道:
「泰勒先生在德國採取了法律行動,贏得了他女兒的共同監護權。他想要發佈國際拘捕令,逮捕他的妻子。」
「她們就躲到了希臘。」魯伊斯說。
「正是如此。」
「那場悲劇之後,泰勒一定停止了騷擾行為吧。」
布賴恩·錢伯斯譏諷地大笑起來,接著劇烈地咳嗽不止。那位年邁的律師給他倒了一杯水。
「我不明白。海倫和克羅艾死了。泰勒為什麼要繼續騷擾你們?」
布賴恩·錢伯斯坐在椅子裡,身體前傾,肩膀下垂,一副悽慘的落魄模樣。「我猜是跟錢有關。海倫將來有一天會繼承莊園。我猜泰勒是想要點補償。我提出給他二十萬英鎊,如果他不再來打擾我們。他就是不接受。」
老律師嘖嘖地表示不以為然。
「他沒有提出過別的要求?」
錢伯斯搖搖頭。「那個傢伙就是個變態。我已經不再試圖去理解他。我想碾碎那個渾蛋。我想讓他付出代價……」
朱利安·斯潘塞告誡他不要有威脅舉動。
「去他媽的當心!我妻子在服用抗抑鬱藥物。她睡不著覺。你們看到我的手了嗎?」錢伯斯把雙手攤在桌子上,「你們想知道它們為什麼可以保持鎮定嗎?因為服藥。這就是泰勒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我們倆都在服藥。他讓我們的生活痛苦不堪。」
初次見到布賴恩·錢伯斯時,我原以為他的憤怒和諱莫如深是偏執狂的表現。現在我對他有了更多的同情。他已經失去了女兒和外孫女,而他的心智健康也面臨威脅。
「跟我講講吉迪恩的情況,」我問,「你第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海倫把他帶到了家裡。我覺得他很冷漠。」
「為什麼?」
「他看起來好像知道房間裡所有人的祕密,但誰都不知道他的。顯而易見,他在軍隊服役,但他從來不談軍隊或者自己的工作——也不和海倫說。」
「他駐紮在哪裡?」
「在貝德福德郡的奇克桑茲。那裡是軍隊訓練的地方。」
「然後?」
「北愛爾蘭和德國。他經常出差。他從來不告訴海倫要去哪兒,但她說有一些線索可循。阿富汗、埃及、摩洛哥、波蘭、伊拉克……」
「知道他做什麼工作嗎?」
「不知道。」
魯伊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與此同時,他扭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細條紋衣服的傢伙,打量著他。魯伊斯有比我更為敏銳的直覺。我總是尋找一些洩密的跡象來判斷一個人,而他依靠的是內心的感受。
我向錢伯斯先生問起他女兒的婚姻。我想知道婚姻的破裂是簡單幹脆的還是曠日持久的。有些夫婦在愛意早已不在的情況下,僅靠那份熟悉和習慣來維繫關係。
「我愛我女兒,教授,但我不敢宣稱對女人有多麼深入的瞭解,包括我妻子,」他說著擤了擤鼻涕,「她愛我——這點大概可以確定。」
他把手帕對摺再對摺,然後重新放到褲子口袋裡。
「我不喜歡吉迪恩隨意擺佈海倫。她在他身邊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們結婚的時候,吉迪恩想讓她把頭髮染成金色。她就去了一家理髮店,但結果卻是一團糟。她的頭髮被染成了薑黃色。她本來就夠窘迫了,但吉迪恩還火上澆油。他在婚禮上取笑她。當著她朋友的面貶低她。我恨他。
「在婚宴上,我想跟她跳支舞。這是傳統——父親和新娘跳舞。吉迪恩讓海倫先徵求他的許可。那天可是她的婚禮,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婚禮那天,哪個新娘要得到別人的允許才能跟她父親跳舞?」
他臉上閃過一絲異樣,一次不自覺的痙攣。
「他們搬到北愛爾蘭的時候,海倫至少兩週打一次電話,還會寫來長信。然後電話和信件就斷了。吉迪恩不想讓她跟我們聯繫。」
「為什麼?」
「不知道。他看起來是嫉妒她的家人和她的朋友。我們見到海倫的次數越來越少。當她回家看望我們,從來都是不超過一兩個晚上吉迪恩就開始打包行李。海倫變得很少笑了,說話也是低聲細語,但她對吉迪恩忠貞不渝,從來不說他的不好。
「她懷上克羅艾的時候,告訴她媽媽不要去看她。後來我們發現吉迪恩不想要孩子。他非常生氣,要求她把孩子流掉。海倫拒絕了。
「雖然不確定,但我覺得他是嫉妒自己的孩子。你能相信嗎?搞笑的是,等克羅艾出生了,他的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完全被迷住了。神魂顛倒。事情安定了下來。他們也更幸福了。
「吉迪恩被派到了德國奧斯納布呂克的英軍基地。他們搬進了軍隊提供的公寓。家屬區還有很多其他的軍眷。海倫設法大約一個月給我們寫一封信,但很快這些信件都被叫停了。沒有他的允許,她不能跟我們聯繫。
「每天晚上,吉迪恩就會盤問她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海倫不得不一字不差地記住整個對話,否則吉迪恩就指責她撒謊或欺瞞他。她不得不溜出家門,用公共電話給她媽媽打電話,因為她知道用家裡的電話或者手機打的電話,都會在話費賬單上顯示出來。
「即使在吉迪恩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海倫也要小心謹慎。她確定有人在監視她,然後跟他報告。
「他的嫉妒就像一種病。每次他們外出交際,吉迪恩都讓她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如果其他男性跟她說話,他就會生氣。他會要求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麼——一字不差。」
布賴恩·錢伯斯在椅子裡上身前傾,兩手緊握在一起,彷彿在祈禱自己早該採取行動拯救自己的女兒。
「最後一次任務回來之後,吉迪恩的行為變得更加古怪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據海倫說,他變得冷漠、易怒、粗暴……」
「他打過她?」魯伊斯問。
「就打過一次——用手背打在了她的臉上。她的嘴脣裂了個口子。她威脅要離開他。他道了歉。他哭了。他祈求她留下來。她當時就應該離開他。她本應該逃跑。但一想到離開,她的決心就動搖了。」
「他最後一次任務期間發生了什麼?」
錢伯斯聳聳肩。「不知道。他當時在阿富汗。海倫說他一個朋友犧牲了,另一個受了重傷。」
「你聽他提到過帕特里克·富勒這個名字嗎?」
他搖搖頭。
「吉迪恩回來後,突然要求海倫再生一個孩子,一個男孩。他想要個兒子,好給他起他死去的朋友的名字。他把她的避孕藥都扔進馬桶沖走了,但海倫還是設法阻止了自己懷孕。
「很快,吉迪恩得到了搬出家屬區的允許。他在距離駐地大約十英里的地方租了一間農舍,那裡荒無人煙。海倫既沒有電話也沒有汽車。她和克羅艾被完全隔離起來。他在隔絕她們周遭的世界,把它縮小到恰好容納他們三個人。
「海倫想把克羅艾送到英國的寄宿學校,但吉迪恩拒絕了。相反,她進了駐軍學校。吉迪恩每天早晨載她去學校。從揮別他們的那一刻起,海倫一整天再也見不到一個人。但每天晚上,吉迪恩還是會盤問她都做了什麼,都見了誰。但凡她支支吾吾或是出現一絲猶豫,他的問題就會變得更加不堪。」
大塊頭又站了起來,但還在說話。
「那一天,他回到家,注意到車道上的車轍。他就說有人來找過海倫。她堅決否認。他宣稱那是她的情人。海倫懇求他,說那不是真的。
「他把她的頭按到廚房桌臺上,然後用刀子在自己的手掌上劃了個十字。他握緊拳頭,把血滴到了她的眼睛裡。」
我想起了在三一路警察局詢問他時,泰勒左手上的傷疤。
「你知道很諷刺的是什麼嗎?」錢伯斯用手按壓著雙眼,「那車轍根本不是什麼訪客或情人的。吉迪恩忘了自己頭一天從駐地開了另一輛車回家。那車轍正是他自己留下的。
「那天夜裡,海倫一直等到吉迪恩睡著。她從樓梯下面拿出一個行李箱,把克羅艾叫醒。她們車門都沒關,因為她不想發出任何聲音。汽車一直髮動不了,點火開關擰了一次又一次。海倫知道這聲音會把吉迪恩吵醒。
「他從農舍裡衝出來,只有一條腿穿上了褲子,光著腳跳著衝下臺階。汽車發動了。海倫踩下油門。吉迪恩沿著車道追她們,但她沒有減速。她一個轉彎拐到了主路上,克羅艾那側的車門突然打開了。我的外孫女從安全帶下面滑了出去。在她要摔下去的一瞬,海倫抓住了她,把她拉回了車裡。她弄斷了克羅艾的手臂,但她沒有停車。她繼續往前開。她一直覺得吉迪恩在後面追她。」
布賴恩·錢伯斯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他身體的一部分想停下來。他希望自己十分鐘之前就停下來,但故事勢頭正勁,輕易停不下來。
海倫沒有驅車前往加來,而是沿反方向,朝奧地利駛去,只在加油時停下。她在高速公路服務區給她父母打了個電話。布賴恩·錢伯斯提出讓她乘飛機回家,但她想花點時間思考一下。
克羅艾在斯特拉斯堡的一家醫院裡接好了手臂。布賴恩·錢伯斯給她們匯了錢——足夠支付任何醫療費用,買新衣服,外加她們幾個月的旅行。
「你見到海倫了嗎?」我問。
他搖搖頭。
「我跟她在電話裡聊過……還有克羅艾。她們從土耳其和克里特島給我們寄來了明信片。」
說這話時,他哽咽欲哭。這些回憶對他來說非常珍貴——最後的話語、最後的信件、最後的照片……每一個都被珍藏起來。
「為什麼海倫的朋友們都不知道她溺水身亡了?」魯伊斯問。
「報紙上用的是她的夫姓。」
「可是也沒有死亡或是葬禮通知嗎?」
「沒有舉行葬禮。」
「為什麼?」
「你想知道為什麼?」他的眼睛裡怒火四射,「因為泰勒!我害怕他會出現,然後毀掉葬禮。就因為怕那個渾蛋變態會把葬禮變成一場馬戲。」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這突然的爆發似乎吸走了他內心僅剩的鬥志。
「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型儀式。」他低聲說。
「在哪兒?」
「在希臘。」
「為什麼在希臘?」
「那是我們失去她們的地方。在那裡她們很快樂。我們在一個岩石嶙峋的海岬上建了一座紀念碑,那裡俯瞰一個海灣,克羅艾曾在那裡遊過泳。」
「一座紀念碑,」魯伊斯說,「她們的墳墓在哪兒?」
「她們的屍體始終沒有找到。愛琴海的那片區域洋流很強。一名海軍潛水員找到了克羅艾。她的救生衣掛在了船尾附近一個梯子的橫檔上。他剪掉她身上的救生衣,但洋流把她捲走了。他氧氣瓶裡的氧氣不多了,不能去追她。」
「他確定是她?」
「她手臂上還打著石膏呢。是克羅艾。」
電話響了。老律師看了一眼手錶。他的時間是按刻計算的——收費的。我在想他會收這位「故交」多少諮詢費。
我謝過錢伯斯先生抽空相見,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被坐扁的皮革椅子開始慢慢地復原。
「你知道嗎,我都想過殺了他。」布賴恩·錢伯斯說。朱利安·斯潘塞試圖阻止他說下去,但被揮手擋住了。「我問過斯基珀該怎麼辦。我該給誰錢?我的意思是,你隨時會讀到這種東西。」
「我確定斯基珀有些朋友。」魯伊斯說。
「是,」錢伯斯說,「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任他們。他們也許會殺掉半座樓的人。」
他看著朱利安·斯潘塞。「別擔心,我就是說說而已。克勞迪婭不會讓我這麼做的。她有個上帝,並要為他負責。」他閉了會兒眼,然後睜開,希望世界換了一番模樣。
「你有孩子嗎,教授?」
「有兩個。」
他看著魯伊斯,後者伸出了兩根手指。
「你永遠不會不擔心,」錢伯斯說,「整個懷孕期間你都會擔心,然後是出生,出生後第一年,以及之後的每一年。你擔心她們趕不上巴士,擔心她們過馬路、騎自行車、爬樹……你在報紙上讀到各種發生在孩子身上的可怕事情。這讓你擔驚受怕,而且永遠不會消失。」
「我知道。」
「然後你會覺得她們那麼快就長大了,突然間你說話不算數了。你希望她們找到完美的男朋友和完美的丈夫。你希望她們找到夢寐以求的工作。你希望能幫她們避免失望和傷心,但你不能。你永遠也放不下做父母的心。你會永遠擔著心。如果夠幸運,你還能幫她們收拾殘局。」
他別過臉去,但我依然能從窗戶玻璃裡看到他的痛苦。
「你有泰勒的照片嗎?」我問。
「可能在家裡。他不喜歡拍照——即使是在婚禮上。」
「海倫的呢?我還沒見過一張像樣的。報紙上登的都是她在渡輪沉沒事故前在希臘拍的一張抓拍。」
「那是我們手裡有的最新的照片。」他解釋道。
「你還有其他照片嗎?」
他猶豫了,看了一眼朱利安·斯潘塞,然後打開錢包,抽出一張護照尺寸的照片。
「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我問。
「幾個月前。海倫從希臘寄來的。我們得給她辦一本新護照——用她的原姓。」
「我借用一下,你不會介意吧?」
「為什麼?」
「有時候,如果有一張受害人的照片,能幫助我理解罪案。」
「你覺得她是受害者嗎?」
「是的。她是第一個。」
離開律師的辦公室以後,魯伊斯還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確定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時機不到他不會說出來。也許這是他從前職業的積習,但他渾身散發著一種「此時此地不行」的氣息,讓他不必遵守通常的對話規則。說到這兒,退休之後他倒溫和了不少。他內心的各種力量找到了平衡,他也跟諸如「守護神關照著無神論者」之類的說法和解了。一切事務都有各自的守護神,為什麼無神論者不能有呢?
本案的一切都透著情緒和悲傷,並以此為轉移。我很難聚焦於特定的細節上,因為我花了太多時間在那些當務之急上,比如達茜,擔心她會不會出什麼事。現在,我想退後一步,希望能在另一種語境下看待事物,但是站在山的正面,想要移開視線並不簡單。
我能理解當我們去他們家時,布賴恩和克勞迪婭為什麼會如此憤怒和充滿敵意。吉迪恩·泰勒在偷偷地追蹤他們。他跟蹤他們的車,打開他們的信件,留下下流的信物。
警方無法阻止這種騷擾行為,所以錢伯斯放棄了合作,自行採取了安全措施,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保護,還安裝了警報器、動作感應器、情報攔截器和保鏢。我能理解他們的做法,但無法理解吉迪恩的。他為什麼還要找海倫和克羅艾,如果這就是他的目的的話?
吉迪恩身上沒有任何笨拙或衝動的跡象。他是個恃強凌弱者、虐待狂和控制狂,他周密而系統地摧毀他妻子的家庭,並殺害她的每一個朋友。
這並非純粹為了消遣——至少起初不是。他在尋找海倫和克羅艾。但現在不同了。我的思緒回到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手機上。吉迪恩為什麼要留著它?為什麼不處理掉或把它留在克里斯蒂娜的車裡?相反,他卻把它帶回了帕特里克·富勒的公寓,而帕特里克的妹妹又無意間用手機訂了份比薩。這幾乎打亂了他的全部計劃。
吉迪恩買了充電器。警方找到了收據。他給電池充了電,好查看手機記錄。他以為這樣能幫他聯繫到海倫和克羅艾。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在葬禮期間闖進了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房子,打開了弔唁卡片。他一定預想海倫會出現在葬禮上或者至少寄張卡片。
吉迪恩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他是得了妄想症,拒絕接受現實,還是洞悉或者得知了什麼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信息?一個祕密,如果別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那它又有何用呢?
魯伊斯把車停在了法院後面的一個多層停車場裡。他打開車門,坐到駕駛座上,透過天窗盯著海鷗像被上升氣流帶起來的報紙一樣在空中盤旋。
「泰勒覺得他妻子還活著。有沒有可能他是對的?」
「幾乎沒有可能,」他回答,「當時有驗屍報告和海事調查委員會。」
「你在希臘警察系統有熟人嗎?」
「沒有。」
魯伊斯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駕駛座上,閉著眼睛,彷彿在聽自己的動脈緩慢跳動的聲音。我們都知道該做什麼。我們需要查一下渡輪沉沒事故。一定有目擊者的證詞、乘客名單和照片……一定也有人跟海倫和克羅艾說過話。
「你不相信錢伯斯。」
「他說的只是一場慘劇的一半。」
「另一半在誰那兒?」
「吉迪恩·泰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