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琳·布拉肯身上插著各種管子,有的進,有的出。槍擊已經過去兩天,自她甦醒後已經過了一天。她臉色蒼白,但如釋重負,只模糊地記得發生過什麼。每隔幾小時,護士會給她注射嗎啡,然後她就會沉睡過去。
她處在警方的保護之下,住在布裡斯托爾皇家醫院——這座城市為數不多的重要地標性建築之一。正門入口的前臺邊站著肩上掛藍白色綬帶的志願者。她們看上去就像年老的選美皇后,四十年前參加選美比賽正合適。
我說了莫琳·布拉肯的名字。她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從樓上叫下來一名警員。魯伊斯和我在大廳裡等,翻著醫院商店裡的雜誌。
一扇電梯門開了,裡面傳出布魯諾隆隆的說話聲。
「謝天謝地,總算來了一個親切的面孔。來給老太婆鼓勁加油?」
「她怎麼樣了?」
「看起來好些了。我不知道一顆子彈竟能造成這麼大的混亂。太可怕了。不過重點是,我錯過了所有重要節點。」
他看起來真的如釋重負。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我們一直在互相說著「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的陳詞濫調。
「我正要去弄點像樣的吃的,」他說,「不能讓她吃醫院裡的殘羹剩飯。裡面全是超級細菌。」
「沒你想的那麼糟。」我說。
「不,比那更糟。」魯伊斯說。
「你覺得他們會介意嗎?」布魯諾問道。
「我肯定他們不會介意。」
他跟我們揮手告別,穿過自動門不見了。
一名警員從電梯裡走出來。他長著一副意大利人的面孔,平頭,手槍插在夾克下面的槍套裡。我記得在三一路警察局的簡報會上見過他。
他領我們到樓上,另一名警員正守衛著莫琳·布拉肯病房外的走廊。病房位於醫院大樓的側翼,十分安全。兩名警員用金屬探測儀來掃描訪客和醫務人員。
她化了妝——我猜是為了布魯諾。通常平淡無奇的病房因為有了幾十張祝福卡片和畫作而變得不再尋常。一個條幅從床上垂下,帶著金銀兩色的流蘇,上面寫著「早日康復」,還有數百個學生的簽名。
「你是個很受學生歡迎的老師呀。」我說。
「她們爭著想過來看我,」她笑著說,「不過只在上課期間,這樣她們就能逃課了。」
「你感覺如何?」
「好點了。」她上身坐高了一些。我幫她調整了一下背後的枕頭。魯伊斯在走廊裡,跟兩名警員說著關於護士的下流笑話。
「你剛好錯過了布魯諾。」莫琳說。
「我在樓下見到他了。」
「他去馬里奧餐館給我買午飯了。我非常想吃意麵和火箭沙拉。感覺就像我又懷孕了,要布魯諾寵著我,不過不要告訴他我說過這話。」
「我不會說的。」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很抱歉我曾經試圖拿槍打你。」
「沒事。」
她的聲音立刻變得沙啞了。「太可怕了……他說的那些關於傑克遜的話。我真的相信他,你知道嗎,我真的以為他會那麼做。」
莫琳重新講了一遍事情的經過。每個父母都知道在超市、操場或是繁忙的街道上看不到孩子時是什麼感受。兩分鐘像一輩子一樣漫長。兩小時,你什麼都可能做出來。對莫琳來說,情況更糟。她聽著兒子的喊叫聲,想象著他的痛苦和死亡。打電話的人告訴她,她再也見不到傑克遜了,永遠也找不到他的屍體。永遠也弄不清事情的真相。
我跟她說我能理解。
「你能嗎?」她問。
「我是這麼認為的。」
她搖搖頭,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肩膀。「我覺得沒人能理解。我寧願把槍管放到自己的嘴裡。我寧願扣動扳機。只能要救傑克遜,做什麼我都願意。」
我在病床旁邊坐了下來。
「你能聽出他的聲音嗎?」
她搖搖頭。「但我知道是吉迪恩。」
「如何知道?」
「他問起了海倫。他想知道她有沒有給我寫過信、打過電話或發過郵件。我告訴他沒有。我說海倫已經死了,說我很抱歉,他卻大笑起來。」
「他說過自己為什麼覺得她還活著嗎?」
「沒有,但他讓我相信了。」
「怎麼讓你相信的?」
她躊躇著,尋找合適的語言。「他是那麼確定。」
莫琳別過臉去,希望轉移注意力,不願再想到吉迪恩·泰勒。
「海倫的媽媽給我寄了一張祝福卡片。」她指著那張靠牆的桌子說。她引導我找到那張卡片。卡片上有一枝手繪的顏色很淡的蘭花。克勞迪婭·錢伯斯寫道:
有時上帝會考驗最優秀的人,因為他知道他們必定能通過考驗。我們的心和祈禱與你同在。祝早日康復。
我把卡片重新放回去。
莫琳閉上了眼睛。慢慢地,她的臉因為疼痛而起了褶皺。嗎啡正在失效。記憶在她腦海中慢慢展開,她張開嘴。
「媽媽們應該隨時知道孩子身在何處。」
「為什麼這麼說?」
「是他跟我說的。」
「吉迪恩?」
「我還以為他在刺激我,但現在我不確定了。也許這是他說的唯一一句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