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巴士門撲哧一聲打開了。學生們你推我擠地魚貫而上。他們中的一些人手裡拿著紙面具和挖空了的南瓜。萬聖節就剩兩週了。

她在那兒,穿著格子短裙、黑色的緊身褲和深綠色的套頭衫。她找到了一箇中間的座位,把書包放在旁邊。幾縷頭髮從馬尾辮中跑了出來。

我拄著柺杖搖搖晃晃地從她身邊走過。她沒有抬頭。所有座位都有人了。我盯著其中一個男孩,拄著雙柺前後搖晃著。他挪開了。我坐了下來。

大點的男孩佔據了後排座位,朝窗外的夥伴大喊。領頭的男孩戴著牙箍,下巴上長著細軟的鬚毛。他在盯著那個女孩看。她在摳指甲。

巴士開動了——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戴牙箍的男孩朝車頭走,從我身邊走過。他靠在她的座位上,一把抓起她的書包。她試圖把它奪回來,但他一腳把它踢開了。她禮貌地讓他撿回來。他哈哈大笑。她告訴他別耍孩子氣了。

我走到他身後。我的手看似輕輕地放到了他的脖子上。這是一個看起來很友好的舉動——慈愛的——但我的手指掐住了他的頸椎兩側。他的眼球外突,厚底的鞋子只有鞋尖著地。

他的同伴都圍了過來。其中一個叫我放開他。我瞪了他一眼,他們就安生了。巴士司機是個古銅色的錫克教教徒,裹著頭巾,這會兒正看著後視鏡。

「有什麼問題嗎?」他大喊。

「我覺得這孩子暈車了,」我說,「他需要點新鮮空氣。」

「你要我停車嗎?」

「他會坐下一班車。」我看著那個男孩,「對吧?」我動了動手。他不住地點頭。

巴士停在了路邊。我把那個男孩拖到後門。

「他的包在哪兒?」

有人把包遞了過來。

我鬆開了他。他一屁股坐到巴士候車亭的座位上。車門撲哧一聲關上了。車開走了。

女孩猶豫地看著我。現在她的書包放到了腿上,雙臂交叉放在書包上面。

我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把柺杖靠在金屬扶手上。

「你知道這趟車經不經過布拉德福特路嗎?」我問。

她搖搖頭。

我打開一瓶水。「我讀不懂候車亭下面的那些地圖。」

她依然沒有迴應。

「我們竟然買塑料瓶裝的水喝,多神氣啊。我小的時候,要是找瓶裝水喝,你得渴死。我們家老頭說這是恥辱。很快他們就會開始向我們收淨化空氣的錢了。」

沒有迴應。

「我猜你是不能跟陌生人說話吧。」

「對。」

「沒關係。這是個好建議。今天很冷,你不覺得嗎?特別是週五的時候。」

她上鉤了。「今天不是週五。是週三。」

「你確定嗎?」

「對。」

我又喝了一口水。

「周幾有什麼區別嗎?」她問道。

「你看,一週的每天都有各自不同的特點。週六很忙碌。週日過得很慢。週五則應該充滿了希望。週一……我們都痛恨週一。」

她微微一笑,扭過臉去。在這短暫的一瞬,我們成了同謀。我進入了她的頭腦。她進入了我的。

「那個戴牙箍的傢伙——是你朋友嗎?」

「不是。」

「他找你麻煩嗎?」

「我猜是吧。」

「你故意躲開他,但他還是找上門來?」

「我們坐同一趟巴士。」

她逐漸進入了聊天狀態。

「你還有兄弟嗎?」

「沒有。」

「你知道怎麼用膝蓋頂人嗎?你就要這麼幹——用膝蓋頂他那個地方。」

她臉紅了。多可愛。

「想聽個笑話嗎?」我說。

她沒有回答。

「一個女人抱著個嬰兒上了巴士,巴士司機說:‘這是我見過的最醜的嬰兒。’那個女人很生氣,但還是付了車票錢,坐下了。另一名乘客說:‘你不能就這麼放過他。你回去教訓他。來,我先幫你抱著這隻猴子。’」

這次她哈哈地笑了。這是你聽過的最甜美的笑聲。她是個蜜桃,一個無比甜美的蜜桃。

「你叫什麼名字?」

她沒有回答。

「哦,對,我忘了,你不該跟陌生人說話的。我猜我應該叫你雪花姑娘。」

她盯著車窗外。

「好了,我到了。」我說著站起身來。柺杖倒在了過道里。她彎腰幫我撿了起來。

「你的腿怎麼了?」

「沒什麼。」

「那你為什麼要用柺杖?」

「這樣巴士上就會有人給我讓座。」

她又笑了。

「跟你聊天很愉快,雪花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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