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恐懼和聯想。開始,它們只是我內心不住的細微顫抖,一個嗡嗡作響的刀片,吞噬著那些柔軟溼潤的組織,形成一個個巨大的空洞,但這依然不足以讓我的肺部擴張。

我已經跟布魯諾談過。他完全變了個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時間已經過了午夜,莫琳還沒找到。她的手機已經不再傳輸信號。奧利弗·拉布在信號消失前把手機定位到了一座位於巴斯維多利亞公園南部邊緣的信號塔上。警方正在搜查附近的街道。

巧合和小概率事件不斷地加入本案當中,把形勢變得更加複雜,而不是越發清晰。郵件。同學聚會。吉迪恩·泰勒。我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他是幕後黑手。魯伊斯去了他最後一個已知地址。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韋羅妮卡·克雷已經兩次向國防部提出官方要求,要對方提供有關信息。但到目前為止,得到的只是沉默。我們不知道泰勒是否還在軍中服役,抑或已經退役。他什麼時候離開的德國?他回家多久了?他一直在做什麼?

早上五點剛過,莫琳的車就被找到了,車停在維多利亞公園大門附近的皇后街上。兩頭站立的獅子從石基上注視著那輛車。車前燈亮著,駕駛室的門開著,莫琳的手機在駕駛座上,已經沒電關機了。

維多利亞公園佔地五十七英畝,共有七個入口。我透過柵欄往暗處看。天空呈紫黑色,離天亮還差一小時,空氣冰冷刺骨。即便派一千名警察翻遍每片樹葉,也可能找不到莫琳。

相反,我們只有二十多名警察,穿著反光背心,手裡拿著手電筒。警犬隊七點到。一架直升機從我們頭上呼嘯而過,像是被一根光柱系在了地面上。

我們兩人一組分頭行動。和尚和我一組。他的兩條長腿就是為在黑暗裡穿越開闊地而生的,他的聲音就像霧角[1]一樣。我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拄著手杖。光柱照在溼漉漉的青草和樹木上,把它們變成了銀色。

我們一直沿著鵝卵石小路往前走,經過了網球場和高爾夫球場,然後右轉,沿斜坡向上。在公園稍高的那一側,皇家新月王宮的帕拉第奧式露臺映襯在天空之下。燈光漸漸多了。人們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

二十多把手電筒像因為肥胖而無法起飛的螢火蟲一樣在樹林裡移動。與此同時,公園的燈像一個個被黎明前的薄霧弄得模糊的黃球。

和尚拿著一臺對講機。他突然停下腳步,把對講機舉到耳邊。信息不時地被靜電打斷。我只聽到了幾個字。莫琳的名字被提及了,還有什麼手槍的事。

「快點,教授。」和尚說著抓住了我的手臂。

「怎麼了?」

「她還活著。」

我一瘸一拐地盡力跟著他。我們向西沿著皇家大道朝魚塘和兒童遊樂場走去。我瞭解維多利亞公園的這塊區域。我曾經跟查莉和埃瑪來過這裡,看熱氣球在暮色中起飛。

那個維多利亞時期的古老戲臺從黑暗中顯現出來,像一個巨大的蛋糕模子被切去了一半,然後扔在了魚塘邊。低垂的樹枝彼此交錯,遮住了樹木之間的空隙。

這時,我看到了她。莫琳,全身赤裸,跪在戲臺的基部,雙臂向外伸展,是一種經典的壓力姿勢。她的手臂一定非常痛苦——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沉重。她的左手緊握著一把手槍,更增加了手臂的重量。她戴著黑色的眼罩——長途航班上發放的那種。

一道手電筒的光柱照在我的臉上。我抬起手遮住眼睛。獵人羅伊移開光柱。

「我已經呼叫了武響組。」

我看著和尚,希望他能跟我解釋一下。

「就是武裝響應小組。」他說。

「我覺得她不會拿槍射誰的。」

「這是禮節性的。她有武器。」

「她威脅誰了嗎?」

羅伊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好吧,那把槍看起來就他媽的相當有威脅性。我們一靠近,她就拿槍亂指。」

我的視線用力越過開闊地。莫琳跪在那裡,向前垂著腦袋。除了眼罩,她頭上還纏著什麼東西。她戴著耳機。

「她聽不到你們說話。」我說。

「什麼意思?」

「看她的耳機。它們可能連著一部手機。她在跟一個人通話。」

羅伊從齒縫間吸了一口氣。

又來這一套。他在隔離她。

克雷探長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她的褲腿都溼了,戴著一頂毛線滑雪帽,使臉看上去圓滾滾的。「她他媽的從哪兒弄來的手槍?」

沒人回答。一隻肥碩的野鴨被這聲音驚到,從池塘邊的草叢中飛了起來。一開始,它似乎是在水面上走,然後抬升了高度,收起了起落架。

莫琳一定凍僵了。她在這裡多久了?她的汽車引擎已經冰涼,車前燈幾乎耗光了電池的電量。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十二小時之前。他有這麼長的時間來擊潰她……在她的頭腦裡塞滿可怕的想法,往她的耳朵裡滴入毒藥。

他在哪兒?他在觀察。警方應該封鎖公園,設置路障。不。一旦他看到警方開始呈扇形散開去尋找他,他就可能逼莫琳開槍。我們必須悄悄地由外向內移動。

首先,我們必須中斷他們的通話。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隔離最近的信號塔,並關閉它。恐怖分子就是用手機引爆炸彈的。如果有炸彈威脅,肯定有個中斷通信的開關。

莫琳依然一動未動。眼罩使得她的眼睛看上去像兩個黑窟窿。她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手槍太沉了。她腳邊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黑影。

我要想辦法打破他施加在她身上的魔咒。莫琳的腦袋裡有個轉動的思想循環。這跟那些患有強迫症的人很像,每天要洗一定次數的手,或者時不時檢查有沒有鎖門,或者以一定的順序關燈。他把這些想法灌輸到她的腦子裡了——現在她已經無法擺脫。我必須打破這個循環,但是怎麼打破呢?她既聽不到我說話,也看不到我。

黑暗正在消退。風停了。我能聽到遠處的警報聲。是武裝響應小組。他們帶著槍來了。

莫琳的手臂在往下降。太沉了。也許,一旦警方向她猛衝過去,他們能在她開槍之前解除她的武裝。

韋羅妮卡·克雷示意她的下屬留在原地。她不想出現任何傷亡。我吸引住她的注意。「讓我跟她談談。」

「她聽不到你說話。」

「讓我試試。」

「等武響組就位。」

「她那把槍快舉不住了。」

「這是好事。」

「不。在那之前他會逼迫她做點什麼。」

她看了一眼和尚。「給他一件防彈背心。」

「好的,老大。」

他從一輛車裡拿過來一件背心。帶扣被鬆開,然後在我背後緊緊扣住。和尚像名探戈舞者一樣抱了抱我。背心比我想象的要輕,但依然相當笨重。我停頓了片刻。天空已經變成了藍綠色和淡紫色。我拿起手杖和創傷毯,朝莫琳走去,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右手裡的手槍。

我停在離她大約十五碼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耳機把她跟周遭的事物隔離開了。我剛好能隱約看到耳機線從她胸前垂下連到兩膝之間的手機上。

我又喊了她一聲,這次聲音更大。手槍指向了我——先是偏向了左邊,然後又偏向右邊。他在告訴她該瞄準哪裡。

我向左移動。槍口始終指著我。如果我突然向她撲過去,她可能沒有時間做出反應。也許我可以把手槍打掉。

這樣太愚蠢了。魯莽。我能聽到朱莉安娜的聲音。爭辯的聲音。「你為什麼要做那個衝向危險的人?」她說,「你為什麼不能掉轉方向跑開,去大聲呼救?」

我來到了臺階邊,舉起手杖,用力擊打在欄杆上。聲音在公園裡迴盪,在逐漸消散的黑暗中,聲響顯得更大了。莫琳身子一縮。她聽到了。

我再次擊打欄杆,一次,兩次,三次,以此把她的注意力從她耳朵裡的聲音上剝離出來。她搖著頭,彎曲左臂,用手拿開眼罩。她朝我眨著眼,努力讓眼睛聚焦。她眼睛裡噙著淚水。手槍的槍管一動不動。她並不想朝我開槍。

我示意莫琳摘掉耳機。她搖了搖頭。我伸出一根手指,默默地說:「就一分鐘。」

依然是拒絕。她在聽他說話,沒有聽我說。

我又朝她走了一步。手槍穩住了。我在想防彈背心的效果怎麼樣。這麼近的距離,能擋住子彈嗎?

莫琳自顧自地點點頭,伸手取下左耳的耳機。他讓她這麼做的。他想讓她聽到我說話。

「你還記得我嗎,莫琳?」

她快速地點點頭。

「你知道自己在哪兒嗎?」

她又點點頭。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莫琳。有人在跟你講話。你現在可以聽到他說話。」頭髮遮住了她的眼睛。「他說有人在他手上——一個跟你親近的人。你兒子。」

她心痛地表示同意。

「這不是真的,莫琳。傑克遜不在他手上。他在騙你。」

她搖了搖頭。

「聽我說。傑克遜跟布魯諾在家。他很安全。還記得發生在克里斯蒂娜和西爾維婭身上的事嗎?一樣的。他告訴克里斯蒂娜達茜在他手上,跟西爾維婭說愛麗絲在他手上,但這不是真的。達茜和愛麗絲都安全無事。她們從未有過危險。」

她想相信我。

「我知道他很有說服力,莫琳。他了解你,對嗎?」

她點點頭。

「他還知道傑克遜的一些事。他上學的學校。他的長相。」

莫琳點點頭。「他回家晚了……我在等他……我給傑克遜的手機打電話。」

「有人偷了他的手機。」

「我聽到了他的叫聲。」

「這是個圈套。傑克遜被鎖在了球場的更衣室裡。但他現在出來了。他很安全。」

我儘量不看槍管。現在一切都清楚了。他一定是偷了傑克遜的手機,然後把他鎖在了更衣室裡。他的呼救聲被錄了下來,然後通過電話播給莫琳聽。

她聽到了兒子的尖叫。這足以說服她了。這足以說服大部分人。也能說服我。

手槍的槍管在空中亂晃。莫琳的右手食指扣在了扳機上。她的手快凍僵了。即使她想彎曲手指,也可能彎不了。

我在視線的邊緣看到了蹲在樹林和灌木叢中的黑影。是武裝響應小組。他們手上有步槍。

「聽我說,莫琳。你可以跟傑克遜打電話。放下手槍,我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我拿出手機,「我給布魯諾打電話。他會讓傑克遜接電話。」

我感覺到她身上發生了變化。她在聽。她想相信我……心懷著希望。就在這時,轉瞬之間她睜大了眼睛,又戴上了耳機。

我朝她大喊:「不。別聽他的話。」

她的眼睛閃著光。手槍的槍管在空中畫著「8」。她既可能擊中我,也可能射偏。

「傑克遜很安全!我向你保證。」

她頭腦中有個開關被按下了。她不再聽我說話。她用另一隻手握住手槍,讓槍保持平穩。她要開槍了。她將扣動扳機。求你不要開槍,莫琳。

我朝她撲過去。我的左腿僵住了,將我絆倒在地。與此同時,空氣爆炸開來,莫琳的身體猛的一動。一陣紅色的霧氣噴在我的眼睛上。我眨眨眼,把霧氣眨開了。她向前倒去,癱在了膝蓋上,臉著地,屁股撅在空中,彷彿臣服於新的一天。

手機咔嗒一聲滑落到水泥地上。接著是手槍,翻滾到我下巴下面停住了。

我內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啟了,一個充滿了憤怒的黑色真空。我撿起手機,對著它大喊:「你這個該死的變態!」

這句髒話又傳回了我的耳朵。寂靜。時不時被人的呼吸聲打斷。鎮定而安靜的呼吸。

人們在朝我跑來。一個身穿防彈衣的警察在十二碼之外蹲了下來,手裡的步槍指著我。

「放下手槍,先生。」

我的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我看著手裡的手槍。

「先生,放下手槍。」



* * *



[1]大霧時發出響亮而低沉的聲音以警告其他船隻的設備。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