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被子疊在身上,懷裡抱著枕頭。我錯過了看朱莉安娜醒來後穿衣服的過程。我喜歡看她在半明半暗和寒冷中下床,從頭上脫下睡裙。我的視線被她那兩個棕色的小乳頭和後腰內褲上方的腰窩所吸引。
今天早上她已經在樓下為孩子們做早飯了。還有其他聲音從外面傳進來——路上行駛的拖拉機聲、狗吠聲,以及努特奧太太呼喚她的貓的聲音。我拉開窗簾,估摸著今天的天氣。湛藍的天空,遠處白雲朵朵。
一個男人站在墓地裡,看著那些墓碑。透過樹枝,我只能隱約看到他在擦眼睛,手裡拿著一小瓶鮮花。也許他失去了妻子,或母親,或父親。可能是週年紀念或是生日。他彎下腰,挖了一個小坑,把花瓶放進去,然後把周圍的土壓實。
有時,我會疑惑該不該帶孩子們去參加禮拜。我算不上虔誠,但我希望她們對未知有一些認識。我不希望她們太執著於真相和必然。
我換好衣服下樓。查莉在廚房裡,穿著校服,幾綹柔軟的頭髮被她從馬尾辮裡抽出來,垂在臉側。
「這片培根是給我吃的嗎?」我叉起一片肉問。
「反正不是我的。我不吃培根。」查莉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吃的?」
「一直都是。」
看來「一直」這個詞跟我上學那會兒相比意義已經發生了變化。
「為什麼不吃?」
「我是素食主義者。我朋友阿什莉說,我們不可以為了滿足對皮鞋和培根三明治的慾望而濫殺沒有抵抗力的動物。」
「阿什莉多大了?」
「十三歲。」
「她爸爸是做什麼的?」
「是個資本家。」
「你知道資本家是什麼嗎?」
「不是很清楚。」
「你要是不吃肉,怎麼補充鐵呢?」
「吃菠菜唄。」
「你不愛吃菠菜。」
「那就吃西蘭花。」
「情況相同。」
「五種食物裡,我們吃四種就夠了。」
「你確定是五種?」
「你就別刁難我了,老爸。」
朱莉安娜帶埃瑪去拿晨報了。我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把幾片面包放進烤麵包機。這時,電話響了。
「喂?」
那邊沒有迴應。我能聽到車輛飛馳發出的微弱呼嘯聲。剎車、減速、停車。附近一定有十字路口或者紅綠燈。
「喂?能聽到嗎?」
無人應答。
「達茜,是你嗎?」
還是無人應答。我感覺能聽到她的呼吸聲。綠燈亮了,車輛駛開了。
「跟我說話,達茜,告訴我你很好。」
電話掛斷了。我按下來電顯示按鍵,然後鬆開,再次撥打達茜的號碼,但接到的仍是之前的錄音。
我等著嗶的一聲。
「達茜,下次跟我說話。」
我掛了電話,發現查莉一直在旁邊聽。
「她為什麼逃跑?」
「誰告訴你她逃跑了?」
「是媽媽。」
「達茜不想和她姨媽住在西班牙。」
「那她還會住哪兒呢?」
我沒作聲。我在給自己做培根三明治。
「她可以跟我們一起住呀。」查莉說道。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她呢。」
她聳了聳肩,給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她還好啦,我覺得。她有些衣服很好看。」
「就這些?」
「怎麼說呢,也不全是。我有點可憐她——為她媽媽的事情。」
這時,朱莉安娜和埃瑪從後門進來了。「你可憐誰呀?」
「達茜。」
朱莉安娜看了看我。「有她消息了嗎?」
我搖了搖頭。
她穿了一件簡單的連體裙和一件羊毛開衫,看起來更快樂,更年輕,也更放鬆。埃瑪在她的兩腿間鑽來鑽去。朱莉安娜壓住裙襬,以防走光。
「你能送查莉上學嗎?她沒趕上校車。」
「沒問題。」
「新保姆十五分鐘後到。」
「那個澳大利亞人。」
「你說得好像她是個犯罪分子似的。」
「我並不牴觸澳大利亞人,不過要是她提板球,那就走人。」
她揉了揉眼睛。「既然伊莫金都來了,我在想,我們今晚也許可以一起出去吃個飯。算是過二人世界。」
「二人世界,嗯,」我抓過埃瑪,把她抱到我腿上,「好吧,我或許有空。我得看一下繁忙的日程安排。不過,我要是同意了,你可別給我耍什麼花招。」
「我?不會的。頂多穿那套黑色的內衣而已。」
查莉捂住了耳朵。「我知道你們倆在說什麼,真的好——粗俗。」
「什麼粗俗?」埃瑪問。
「沒什麼。」我倆異口同聲地說。
以前,我和朱莉安娜會定期過二人世界——晚上臨時請個保姆照看孩子。第一次的時候,我帶了束花,敲了敲前門。朱莉安娜對我的浪漫舉動感動萬分,想直接把我帶到臥室,把晚飯都省了。
電話又響了。我都驚訝於自己接聽的速度。所有人都看著我。
「喂?」
還是沒人說話。「是你嗎,達茜?」
那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朱莉安娜在嗎?」
「你是哪位?」
「德克。」
先是失望,緊接著是惱怒。「之前是你打的?」
「什麼?」
「你十分鐘之前是不是往這裡打過電話?」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朱莉安娜在不在?」
她從我手裡搶過電話,上樓去了書房。我透過樓梯欄杆眼巴巴地看著她關上了門。
保姆到了。她果然跟我想象中的絲毫不差:臉上有雀斑,很上相,卻操著單調的澳大利亞口音,說話就像一直在問問題。她叫伊莫金,臀部寬大,我知道這帶有強烈的性別歧視,但我說的可不是二十四盎司[1]牛排的那種寬大,是碩大無比。
在朱莉安娜看來,伊莫金是這份工作的最佳人選。她經驗豐富,面試表現出色,而且只要我們需要,她還能額外多照顧一下孩子。可這些都不是朱莉安娜選她的主要原因。伊莫金對她完全構不成威脅,除非她不小心坐到誰身上。
我把她的兩個行李箱拎到樓上。她誇讚房間很棒,房子也很棒,還有我的電視以及那輛上了年紀的福特福睿斯。反正,所有的東西都「超級棒」。
朱莉安娜還在打電話。一定是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要不就是她和德克在電話裡談情說愛。
我從沒見過德克。他姓什麼我都記不清了——但一提到他我就有股無名火。我討厭他的聲音,討厭他給我妻子買禮物,討厭他和我妻子一起出差,討厭他休息日給她打電話。我最討厭的還是她那麼容易就被他逗樂。
朱莉安娜懷查莉時,有一段時間身心乏累,動輒掉眼淚,整天抱怨「我胖了」。我想方設法逗她開心。我跟她一起去牙買加度假。她在飛機上吐了一路。落地後,一輛小巴士來機場接我們,帶我們去了度假村,那裡美麗可人,充滿熱帶風情,到處都是九重葛和芙蓉花。我們換了衣服,直奔沙灘。一個全身赤裸的黑人男子從我們身邊經過,露著光溜溜的屁股,前面的東西晃晃悠悠。接著,一個赤裸的女人走過,一絲不掛,頭上插著一朵花。朱莉安娜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著我,她裹在紗籠裡的大肚子向外凸出。
最後,一個身穿白色工作服的牙買加年輕小夥子面帶笑容地指著我的運動短褲。
「把衣服脫了,夥計。」
「你說什麼?」
「這裡可是裸體浴場。」
「啊……啊?」
突然,我的腦海中閃現出旅行指南上的那則標語——「瘋頑一週」。我恍然大悟。我為身懷六甲的妻子制訂了為期一週的旅行計劃,結果地點竟然是個裸體浴場,在那裡,「激情海岸」不單單是雞尾酒的名字。
本來以為朱莉安娜會朝我大發脾氣,沒想到她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真怕她把羊水笑破了,那樣的話,給我們的第一個寶寶接生的人將會是個名叫「三腳架」、身上除了防晒霜什麼也沒有的牙買加人。她很久沒那樣笑過了。
把查莉送到學校後,我繞道去了巴斯圖書館。它在北門街的平臺中心的二樓,搭扶梯再穿過兩扇玻璃門便是。右邊一個櫃檯後面的小隔間裡有幾個圖書管理員。
「今年夏天,希臘發生了沉船事故。」我對其中一個說道。她剛給打印機換完墨盒,兩根手指都被染黑了。
「我記得,」她說,「那時我正在土耳其度假。當時下著暴雨。我們的營地都被淹了。」
她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溼漉漉的睡袋,差點得了肺炎,在洗衣房待了兩晚。難怪她還記得是哪天。那是七月的最後一週。
我要求看看報紙合訂本,選了《衛報》和一份當地的報紙《西方日報》。她說待會兒拿給我。
我拿著椅子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等著她給我拿合訂本。報紙太重,她只能用手推車推,我幫她把第一本抬到了桌子上。
「你想找什麼呢?」她心不在焉地笑著問。
「我也還不知道。」
「好吧,祝你好運。」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報紙,掃視標題。沒用多久,我就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希臘渡船沉沒致使十四人遇難
從帕特莫斯島吹來的颶風致使一艘希臘渡船在愛琴海沉沒。對船上倖存者的搜救行動仍在進行。
希臘海岸巡邏隊稱,「阿爾戈·赫拉號」在帕特莫斯港東北方向十一英里處沉沒後,目前已確認有十四人遇難,八人失蹤。當地漁船、遊艇也參與了救援,將四十多名乘客拉出水面,他們中多半是來度假的外國遊客。倖存者被送往帕特莫斯海島的一家醫療所,很多人身上出現割傷、擦傷,以及風寒症狀,八名受傷嚴重的乘客已被空運至雅典的醫院。
參與救援的一家英國旅館老闆尼克·巴頓說,渡輪上的乘客有英國人、德國人、意大利人、澳大利亞人,還有希臘本地人。渡船已有十八年船齡,晚上九點半(格林尼治時間下午六點半)剛離開帕特莫斯港,十五分鐘後就沉沒了。倖存者聲稱,渡船被突如其來的一股巨浪吞噬,迅速下沉,很多人根本來不及穿救生衣就從船舷一側跳下去了。
巨浪滔天的海水使救援行動無法順利進行。希臘整晚都在向海裡空投照明彈,皇家海軍艦艇的一架直升機「無敵號」也加入了搜救行列。
我往後翻,繼續看事情的進展。七月二十四日,渡船在一場席捲愛琴海的暴風雨中沉沒,一艘集裝箱船在斯基羅斯島擱淺,再往南,一艘馬耳他遊輪斷成兩半,沉入了克里特海。
渡船事故的倖存者向記者講述了他們的經歷。「阿爾戈·赫拉號」沉沒的最後一刻,有乘客掛在欄杆上,有的跳下了船。渡船沉沒時,還有人被困在裡面。
事故已確認四十一人倖存,十七人遇難。兩天後,天氣好轉,希臘潛水員在殘骸裡又發現了三具屍體,但仍有六人失蹤,包括一個美國人、一個法國老太太、兩個希臘人,還有一對英國母女。這肯定是海倫和克羅艾,但是一連好幾天都沒有提到她們的名字。
《西方日報》對後續做了報道,布賴恩·錢伯斯飛往希臘找尋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報紙稱他是威爾特郡商人,據說他「祈禱奇蹟出現」,如果官方找不到海倫和克羅艾,他時刻準備親自出馬。
七月三十一日週二又有一則報道稱,錢伯斯先生僱了一架輕型飛機,並且把海灘、島上的岩石海灣,以及土耳其海岸的照片都拼湊在一起。新聞還加了張母女的合影,她們旅行時用的是海倫婚後的姓氏。假日照片顯示她們靠坐在一塊大岩石上,身後是幾艘漁船。海倫身穿紗籠,戴著一副太陽鏡,克羅艾身穿白色短褲、涼鞋和一件繫帶式粉色上衣。
沉沒事故一週後,官方停止了搜救工作,海倫和克羅艾被列入了失蹤人員名單。報紙上的相關報道逐漸減少,唯一跟這對母女相關的信息是,在德國北約總部舉行的祈禱守夜禮,她們曾在那裡住過一陣子。海事調查部門從倖存者那裡獲得了一些線索,但調查結果可能幾年之後才出來。突然,我的手機振動起來。圖書館不能打電話。我走出正門,按了接聽鍵。
布魯諾·考夫曼轟炸了我的耳朵。「聽著,老夥計,我知道你婚姻美滿,事業有成,現在混得風生水起,可你有必要讓我前妻搬來跟我住嗎?」
「就幾天而已嘛,布魯諾。」
「的確就幾天,可我已感到度日如年。」
「莫琳人多好啊。你幹嗎攆她走?」
「明明是她攆我,或者說,她要用車碾我,我只能跳車了,她開的可是輛路虎攬勝。」
「她為什麼要碾你?」
「我跟一個研究員在一起,被她發現了。」
「一個學生?」
「一個研究生。」他糾正道,彷彿很厭惡這句暗示他出軌的話。
「我之前不知道你有個兒子。」
「我有的,叫傑克遜,讓他媽媽慣壞了。我經常賄賂他。我們就屬於你所說的常見的功能失調家庭。你真認為莫琳有危險嗎?」
「預防起見。」
「我從沒見她這麼害怕過。」
「照顧好她。」
「不用擔心,跟我在一起,絕對安全。」
剛打完,電話又振動起來,這次是魯伊斯,他說有東西要給我看,所以我們約好在「狐狸和獾」吃午飯。他說這次輪到我買單,我不明白怎麼就成了「輪到我」,但是他能來,我還是很開心的。
我把車停在家裡,步行上了山,向酒館走去。魯伊斯已在一處角落的桌子旁坐下,頭上方的天花板彷彿要塌下來。裸露的懸樑上掛著馬術裝備。
「該你喝了。」他說,順手遞給我一個空玻璃酒杯。
我走到吧檯前,有六個人喝得滿臉通紅,一個個圓滾滾的常客把凳子都坐滿了。矮子奈傑爾也在,他懸空的雙腳在離地兩英尺的高度晃來晃去。
我朝他們點了點頭,他們也朝我點頭。在薩默塞特的這個區域,這種問候相當於漫長的寒暄。
酒館老闆赫克託先給我倒了杯吉尼斯黑啤,邊讓它冒泡邊給我準備了杯檸檬汁。我把剛拿來的酒放在魯伊斯面前,他看著裡面升起的氣泡,也許向發酵神默默祈禱了一番。
「這一杯敬羅圈腿女人。」他舉起酒杯,半杯下肚。
「你考慮過自己可能會變成酒鬼嗎?」
「不怕,酒鬼都去參加聚會,」他回答,「我又不去。」他放下酒杯,看著我的檸檬汁,「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因為你只能喝糖水。」
他打開那個一直帶在身邊的大理石花紋筆記本,上面纏著個皮筋,破舊不堪,邊緣都捲起來了。
「我決定調查一下布賴恩·錢伯斯。一個貿易和工業部的夥計在電腦上檢索了他的名字。錢伯斯很乾淨:無罰款記錄、無法律糾紛、無欺詐合同。這傢伙很乾淨……」
他的話音裡透著失落。
「所以我決定託個朋友的朋友在國家警察局電腦裡再檢索一遍……」
「一個不能透露姓名的傢伙?」
「是的。他叫無名。今天早上,無名回覆我了。六個月前,錢伯斯申請了一份針對吉迪恩·泰勒的保護令。」
「他女婿?」
「是的。錢伯斯不允許泰勒進入他家或辦公室周邊半英里的區域。不允許泰勒打電話、發郵件、發短信或開車經過他家門口。」
「為什麼?」
「下面就要說到這個,」他翻到新的一頁,「我查了一下吉迪恩·泰勒。我的意思是,我們對這個傢伙除了名字一無所知——對了,他以前一定被從學校一頭踢到另一頭。」
「我們知道他服過役。」
「沒錯,所以我又給國防部打了電話。我打給人事處,可一提到吉迪恩·泰勒這個名字,他們就閉口不談,嘴巴比探監的處女夾得還緊。」
「為什麼?」
「不知道,要麼是為了保護他,要麼是曾經因為他蒙羞。」
「或者兩者都是。」
魯伊斯靠在椅背上,弓著背,雙手打開,放在腦後,我能聽到他頸椎咔咔作響的聲音。
「於是我讓無名查了一下吉迪恩·泰勒。」他打開旁邊椅子上放著的馬尼拉紙文件夾,拿出幾頁紙。我看到第一頁是一份警方的事故報告,時間是二〇〇七年五月二十二日。附件上是案情提要。
我瀏覽著其中的細節。吉迪恩·泰勒被列為投訴對象,被指控對布賴恩·錢伯斯和克勞迪婭·錢伯斯進行騷擾、打威脅電話。其中一條指控稱泰勒趁他們睡覺時闖入石橋莊園並搜查了房子。他翻了文件櫃和辦公桌,拿走了通話記錄、銀行對賬單和郵件。他還被指控打開了一個加固的槍支保險櫃,拿了一把霰彈槍出來。錢伯斯夫婦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發現那把上了膛的霰彈槍躺在他們身邊。
我翻了翻,找尋著結果,但並沒有。
「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意思?」
「泰勒沒受到指控。證據不足。」
「指紋,或者纖維之類的?」
「沒有。」
「這裡說他打恐嚇電話。」
「無跡可尋。」
難怪我們拜訪錢伯斯時,他疑神疑鬼的。
我看了看調查報告的日期。泰勒恐嚇海倫·泰勒的家人時,她和克羅艾還活著。他肯定一直在找她們。
「你對他們婚姻的破裂了解多少?」魯伊斯問。
「除了海倫給她朋友發的郵件,一無所知。她一定是逃離了泰勒……而這把他惹惱了。」
「你認為他有動機。」
「或許吧。」
「他為什麼要殺害他太太的朋友呢?」
「為了懲罰她。」
「但她已經死了啊!」
「這可能並不重要。他感到被欺騙了,急需發洩。海倫把他的女兒帶走了,還躲著他。他現在忍無可忍,想懲罰所有親近她的人。」
我再次看了看調查報告。警探訊問了吉迪恩·泰勒。他一定有不在場證明。據莫琳透漏,他曾在德國待過。那他什麼時候回的英國呢?
「有沒有他的地址?」我問。
「我有他最後一個為人所知的住址,還有他律師的名字。你要去拜訪一下他嗎?」
我搖了搖頭。「警察會處理的。我會跟韋羅妮卡·克雷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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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盎司等於1/16磅,合28.3495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