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韋羅妮卡·克雷搖晃著身子沿走廊往前走,就像船長正離開她那艘沉沒中的艦艇的艦橋,返回自己的住處,而其他人則在放下救生艇。

「真他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這還不是最糟的。」我低聲說道,還沒有從福勒尖酸刻薄的攻擊中恢復過來。

「還能比這更糟糕?」

「至少我們提醒了大家要小心點。」

調查室裡電話響個不停。我不知道都是些什麼電話,也不知道有什麼合適的過濾器可以篩選出有價值的信息。

許多警員儘量不看我。他們已經知道了我當眾受辱的事情。很多人的臉上都帶著一副期待回家的表情,就等著時間一到,穿上外套離開。

克雷探長關上辦公室的門。我先她一步坐下。她毫不理會「禁止吸菸」的標誌,點上一根菸,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她拿著遙控器,打開一個塞在文件櫃角落裡的小電視。她找到新聞頻道,把聲音靜音。

我知道她在幹什麼,她是在通過觀看通報會的播報來懲罰自己。

「要喝一杯嗎?」

「不,謝謝。」

她伸手從傘架裡面拿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一馬克杯相當於兩玻璃杯的量。我看著她倒了一杯,然後把酒瓶放回藏匿處。

「我有個倫理問題,教授,」她說,像漱口水一樣晃著威士忌,「一個小報記者和一個副局長同時被困在一輛燃燒的汽車裡,你只能救其中一個人,你會救誰?」

「我不知道。」

「真正的兩難選擇——是去吃午飯還是去看電影。」

她並沒有笑。她是認真的。

她桌子上放著一份檔案,上面貼著便利貼。裡面是從全國警察計算機系統打印出來的資料。警方在數據庫裡篩查了相似案件。她把檔案遞給我。

在布裡斯托爾,兩名毒販拷打了一名妓女,他們懷疑後者是警方的線人。他們把她釘在一棵樹上,用酒瓶蹂躪她。

一名費利克斯託的裝卸工回到家時發現自己的妻子在和鄰居上床。他把鄰居綁在椅子上,用他妻子的捲髮棒拷打他。

兩個德國生意夥伴因為利益分配問題鬧掰了,其中一個逃到了曼徹斯特。他被發現死在酒店房間裡,雙臂攤在桌子上,手指都被切斷了。

「就這些,」她說著用一根菸點著另一根,「沒有打電話,沒有女兒,沒有脅迫。我們得到了貼心的故障分析。」

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她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和麵部四周的皺紋。過去這十天裡她睡了多少覺?

「你在尋找顯而易見的答案。」我說。

「什麼意思?」

「假如你在街上看到一個男人,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一副聽診器,你會立刻認為他是個醫生,然後你就會進行推斷。他可能有輛豪車、一棟豪宅、一個年輕貌美的妻子。他喜歡去法國度假,而她則更青睞意大利。他們每年都會去滑雪。」

「你要說什麼?」

「你猜錯的概率有多大——二十分之一,五十分之一?他可能不是醫生。他也許是個食物檢驗員或是實驗室技術員,湊巧撿起了別人掉落的聽診器。他可能要去一場化裝舞會。我們會進行假設,通常情況這些假設都是正確的,但有時也會犯錯。最明顯、最簡單的解答通常是最好的——但並不總是如此。這次就不行。」

韋羅妮卡·克雷面帶無以名狀的笑容緊盯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覺得凶手跟婚禮策劃生意沒有任何關係,」我說,「我覺得你應該換個角度來看。」

我跟她說了克里斯蒂娜·惠勒死前一週在加里克海德餐廳的老同學聚會的事。西爾維婭·弗內斯也去了。聚會是通過郵件組織的,但據推測,發出邀請的人三個月前就在一場希臘渡輪事故中溺水而亡了。發送郵件的人要麼是以她的名義創建了一個賬戶,要麼就是知道她的用戶名和密碼。

「所以,我們要著眼於她的家人、朋友、丈夫……」

「我會優先考慮她丈夫。他們已經分開了。他叫吉迪恩·泰勒。他可能隨英國軍隊駐紮在德國。」

探長想知道更多的信息。我跟她講述了去多布尼莊園的情形,布賴恩·錢伯斯和克勞迪婭·錢伯斯像囚犯一樣,生活在監控探頭、運動感應器和碎玻璃後面。

「吉迪恩·泰勒認識這兩名受害人。她們是海倫·錢伯斯的伴娘。」

「你對這場渡輪事故瞭解多少?」

「只知道我當時在報紙上讀到的內容。」

探長對著我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彷彿對著一個物體盯得太久了。

「好的,所以我們要對付的是一個凶手。他要麼是受邀進入她們的房子,要麼是自行闖入的。他了解她們衣櫥裡的衣物、她們的化妝品、西爾維婭的手銬。他知道她們的電話號碼,以及她們開什麼車。他精心策劃,先跟她們的女兒見面,以獲取信息。」

「你同意嗎?」

「同意。」

「而同一個人又闖入了惠勒的房子,打開了弔唁卡片。」

「這是一個合理的假設。」

「他在尋找什麼東西。」

「或者在尋找某個人。」

「他的下一個目標?」

「我不會自動跳到這個結論,但肯定有這個可能。」

探長依然面無表情。情感會像胎記或神經性痙攣一樣不合時宜。

「這個莫琳·布拉肯,她有危險嗎?」

「很有可能。」

「好吧,但除非有具體的威脅或確鑿的證據顯示她有很大概率是目標,否則我無法對她進行保護。」

我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這僅僅是假設而已。一種推測。

探長看了一眼電視,用遙控器對準它。新聞開始了。媒體通報會上的圖片閃過屏幕。我是不會看的。出現在電視上已經夠讓人尷尬了。

窗外天色已暗。我的衣服和思想都像是髒兮兮的包裝紙。我累了。厭倦了說話。厭倦了人們。厭倦了希望事情能言之有理。

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累了。凶手彷彿按下了快進鍵,偷走了她們生命的年月,數十年的經歷,好的或壞的。他耗光了她們的精力、她們的反抗、她們對生存的渴望。然後他看著她們死去。

朱莉安娜說得對。人死不可復生,不論發生什麼。在理智上,我明白這一點,但胸口跳動的心臟卻不理解。心有理智無法理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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