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們駛出樹木掩映的車道,右轉,沿原路一直開到特羅布裡奇。遇到路面上的凹陷,這輛車也平穩得如懸浮一般。辛納特拉的歌聲被關掉了。

「真是一個瘋狂的家庭,」魯伊斯咕噥道,「輪子在轉,但倉鼠死了。你看到錢伯斯的臉了嗎?我還以為他要心臟病發作了。」

「他在害怕什麼。」

「什麼呢?第三次世界大戰?」

魯伊斯開始列舉那些安全措施——監控探頭、運動傳感器,以及警報器。斯基珀可能剛從英國空軍特種部隊退伍。

「這種傢伙在巴格達做保鏢,一週能掙五千英鎊——他在這兒幹嗎?」

「威爾特郡更安全。」

「也許錢伯斯在跟歪道上的人做生意。這就是大公司的問題——就像週五晚上的電影院。有人總想摸一把奶子或用手指插小穴。」

「真是生動的類比。」

「真這麼想?」

「我女兒永遠都不去電影院。」

「你就等著瞧吧。」

我們沿A363公路穿過埃文河畔的布拉德福特,繞過巴斯普頓鎮高地的頂端。我們翻過一座山,巴斯泉出現在我們眼前,靜靜地依偎在山谷之中。一個廣告牌上寫著:你夢想中的退休生活就在前方。魯伊斯覺得它很好地總結了巴斯,這裡散發著硫黃般的老人味和銅臭味。

我腦子裡有個問題揮之不去:一個死了的女人怎麼會發郵件組織朋友晚上出去聚會?是其他人發的郵件。發郵件的這個人一定能夠使用海倫·錢伯斯的電腦或者知道她的登錄信息。要麼就是他們盜用她的身份,設立了一個新賬戶。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呢?這說不通。把四個老朋友聚到一起,一個人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可能是凶手乾的。他可能把她們召集到一起,然後尾隨她們回家。這能夠解釋他是如何監視受害人的——瞭解她們的住處和工作地點,發現她們的生活規律。但這依然無法解釋海倫·錢伯斯與此案的關係。

「我們必須跟莫琳·布拉肯談談,」我說,「她是唯一一個出現在聚會現場而依然活著的人。」

魯伊斯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他也是這麼想的。要有人提醒她。

奧德菲爾德學校建在樹木和泥濘的運動場地之中,俯瞰著埃文山谷。停車場的牌子告知我們,所有訪客必須登記。

一個女學生坐在接待室裡,兩條腿在塑料椅子下面晃悠。她穿著一條藍色短裙,一件白色的襯衫,還有一件深藍色的套頭針織衫,上面繡著一隻天鵝。她略微抬起頭,然後繼續等待著。

一名教學祕書出現在滑動窗後面。在她身後,一張用不同顏色標記的時間表佔據了一整面牆。一項集邏輯性和組織性於一體的壯舉,囊括了八百五十名學生、三十四個教室和十五個科目。管理一家學校,就像做一名航空管制員,只是沒有雷達顯示屏。

祕書用手指滑過時間表,在上面敲了兩下。「布拉肯太太在附樓上英語課。2b教室。」她看了一眼鍾,「午飯時間快到了。你們可以在走廊或者教員辦公室裡等她。辦公室在樓上——樓梯右轉。雅琪會帶你們去。」

那個女孩抬起頭,如釋重負。無論她犯了什麼事,對它的判決都被延後了。

「這邊。」她說著推門出去,快步走上樓梯,在樓梯平臺上等我跟上。布告欄裡貼著設計大賽的廣告、攝影協會通知,以及奧德菲爾德的反校園霸凌校規。

「所以,你犯了什麼事?」魯伊斯問。

雅琪羞怯地看了他一眼。「被從班裡趕出來了。」

「為什麼?」

「你不是個學監吧?」

「我像個學監嗎?」

「不像,」她說道,「我指責我們的戲劇老師平庸得令人憤怒。」

魯伊斯笑了。「那就不是一般的平庸了。」

「對。」

鈴聲響起,學生擠滿了走廊,從我們身邊湧過。有人發出陣陣笑聲,還有人大喊:「不要跑!不要跑!」

雅琪到了教室外。她敲了敲門。「有人找您,老師。」

「謝謝。」

莫琳·布拉肯穿著一條及膝的深綠色長裙,一條棕色的皮腰帶,一雙淺口高跟鞋,裙子下露出她結實的小腿。她的頭髮別在腦後,只在嘴脣和眼瞼上化了淡妝。

「有什麼事嗎?」她立刻問道。她的手指上沾著黑色的馬克筆墨水。

「也許沒什麼事。」我說,儘量讓她安心。

魯伊斯從講臺上拿起一個玩具——一支筆的頂端粘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這是我沒收的,」她解釋道,「你們應該看看我的收藏。」

她整理好一疊作文,塞到一個文件夾裡。我環視四周。「你是在自己的母校任教。」

「誰會想到呢?」她說,「我上學時就是個小混混。不過先說明,沒有西爾維婭壞。所以他們總是想方設法把我們拆散。」

她有點緊張,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說話。我讓她繼續說,我知道她會洩氣的。

「我的就業指導師跟我說,我會成為一名失業演員,然後去做餐廳服務員。不過有一個老師,哈利迪老師——我的英語老師——說我應該考慮當老師。我父母現在都還覺得好笑。」

她看了看魯伊斯,又再次看向我。她更緊張了。

「你提到海倫·錢伯斯給你們發了郵件,組織聚會。」

她點點頭。

「郵件一定是其他人發的。」

「為什麼?」

「海倫三個月前就死了。」

文件夾從莫琳的手指間滑落,作文紙撒了一地。她咒罵了一聲,彎腰努力把它們收拾起來。她的手在發抖。

「怎麼死的?」她低聲說。

「溺水。是一場發生在希臘的渡輪事故。她女兒也跟她在一起。我們上午跟她的父母談過了。」

「噢,這兩個可憐人……可憐的海倫。」

我蹲在她身邊,撿起散開的紙張,胡亂地疊在一起並放回到文件夾裡。莫琳身上發生了變化,心跳之間迴盪著空虛。她突然進入了一個黑暗的地方,聽著腦袋裡一個枯燥重複的節奏。

「可是如果海倫三個月前就死了——她怎麼會……我是說……她……」

「一定是其他人發的郵件。」

「是誰?」

「我們還指望你也許知道呢。」

她搖搖頭,一副不願合作和猶豫不決的樣子,彷彿突然認不得周遭的環境或不記得自己接下來該去哪兒了。

「午飯時間到了。」我對她說。

「哦,是的。」

「我能看一下那封郵件嗎?」

她點點頭。「我們去教員辦公室。那裡有臺電腦。」

我們跟著她穿過走廊,走上一段樓梯。談笑聲從窗外湧進來,連最安靜的角落也難以倖免。

有兩個學生在辦公室外等候。她們想延期遞交英語作業。莫琳沒心思聽她們的理由。她給她們延期到週一,然後就攆她們走了。

辦公室幾乎一個人都沒有,除了一個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男人。我覺得他睡著了,直到我看到他的耳朵動了一下。莫琳在一臺電腦前坐下,輸入用戶名和密碼,其間他一動也沒動。她點開收件箱,翻找之前的日期。

海倫·錢伯斯發來的郵件標題是:猜猜誰回來了?發件日期是九月十六日,同時抄送給了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

嘿,姐妹們:

是我。我回國了,好期待見到你們。我們這週五在加里克海德餐廳聚一下怎麼樣?玩真心話大冒險——就像以前那樣。

我不敢相信已經八年了。我希望你們都比我胖,比我邋遢。(包括你,西爾維婭。)我甚至可能要脫一下腿毛。

不見不散。加里克海德。晚上七點半。週五。我等不及了。

愛你們的海倫

「這聽上去像她嗎?」我問。

「像。」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莫琳搖搖頭。「以前我們總去加里克海德。我們在奧德菲爾德的最後一年,我們中只有海倫有車。她經常開車送我們回家。」

郵件是從一個網頁服務器發出的。創建一個賬戶並得到密碼和用戶名很容易。

「你提到過,她在這之前還給你發過郵件。」

她再次搜索海倫的名字。上一封郵件是五月二十九日收到的。

郵件的開頭是「親愛的莫」。這一定是莫琳的暱稱。

好久不見……或者不聯繫。抱歉,我是個懈怠的寫信者,但我也有苦衷。過去的幾年,生活很艱難——有許多變動和挑戰。重要新聞是我離開了我丈夫。這是一段漫長而悲傷的婚姻,不過現在我不想細說,簡單來說,我們兩個不合適。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極度迷茫,但現在我差不多走出迷霧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和我美麗的女兒克羅艾會去度假。我們會理清頭緒,進行一些冒險,也早該如此了。

保持聯絡。回家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我們會在加里克海德重聚,和姐妹們在外面玩上一晚。她們還在玩真心話大冒險嗎?

我想你,想西爾維婭和克里斯蒂娜。很抱歉這麼久沒跟你聯繫。我晚些時候會解釋清楚的。

大大的愛

海倫

我又把兩封郵件讀了一遍。措詞和簡潔的句式都很相似,同樣相似的還有隨意的語氣和對短句的使用。沒有明顯的不自然或偽造的痕跡,但海倫·錢伯斯是不可能活過來寫第二封郵件的。

她寫到了「走出迷霧」,我猜是說她的婚姻。

「還有其他的嗎?」我問,「信件、明信片、電話……」

莫琳搖了搖頭。

「海倫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問道。

她露出了微笑。「很可愛。」

「我需要比這更多的信息。」

「我知道,對不起。」她的臉上又有了血色。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事,後者還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海倫是最明智的那個。她是我們中最後一個有男友的。西爾維婭花了好幾年幫她勾搭各種男人,但海倫並沒有感受到任何壓力。有時我都為她感到難過。」

「為什麼?」

「她總說她父親想要個兒子,她永遠也不可能達到他的期望值。她確實有個弟弟,但他在海倫小的時候就夭折了,在一起拖拉機事故中。」

莫琳在一張破舊的轉椅上轉過身來,交叉雙腿。我再次問道,她是如何跟海倫失去聯絡的。她繃緊嘴脣,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是看上去免不了如此。我覺得她丈夫不太喜歡我們。西爾維婭覺得他是嫉妒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

「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嗎?」

「吉迪恩。」

「你見過他嗎?」

「見過一次。海倫和吉迪恩從北愛爾蘭回來參加她父親的六十歲生日聚會。人們被邀請去度過整個週末,但海倫和吉迪恩週六午飯時間就離開了。出了什麼事。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吉迪恩很奇怪。神祕兮兮的。顯然,他只邀請了一個人參加他們的婚禮——他父親——結果他父親喝多了,讓他出醜了。」

「這個吉迪恩是幹什麼的?」

「他好像在軍隊裡做事,但我們都沒見過他穿軍裝。我們以前還常常開玩笑說他是個間諜,你知道,就像電視劇《軍情五處》裡的那樣。海倫給克里斯蒂娜寄過一封信,信封上蓋了一個紅戳,說是出於安全原因,信件曾被掃描和打開過。」

「那封信是從哪裡寄出的?」

「德國。海倫結婚後,他們被安置在北愛爾蘭,後來又去了德國。」

另一名教師出現在了辦公室裡。她朝我們點點頭,好奇我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然後從一張桌子的抽屜裡拿起一部手機,到外面去打電話了。

莫琳搖了搖頭,讓自己理清頭緒。「可憐的錢伯斯先生和太太。」

「你瞭解他們嗎?」

「不太瞭解。錢伯斯先生身材高大,嗓音洪亮。我記得特別清楚,有一天他試圖穿上短褲和馬靴去打獵。上帝啊,他的樣子可真怪。跟那隻狐狸相比,我更同情那匹馬。」她露出了微笑,「他們怎麼樣?」

「很傷心。」

「他們看上去也很害怕,」魯伊斯說,看著窗外的操場,「你能想到什麼原因嗎?」

莫琳搖搖頭,她棕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另一個問題到了她嘴邊。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我的意思是,對克麗斯蒂娜和西爾維婭下如此毒手的人,他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

「你覺得他會就此收手嗎?」

魯伊斯轉過身來。「你有孩子嗎,莫琳?」

「有個兒子。」

「他多大了?」

「十六了。怎麼了?」

她知道答案,但焦慮依然驅使她問了這個問題。

「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你去暫住幾天嗎?」我問。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我可以問問布魯諾能不能收留我們。」

「這也許是個好辦法。」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振動。是韋羅妮卡·克雷。

「我打到了你家,教授。你妻子不知道你在哪兒。」

「有什麼可以效勞的,探長?」

「我在找達茜·惠勒。」

「她跟她姨媽在一起。」

「不在一起了——她昨天晚上離家出走了。打了一個包,拿走了她媽媽的部分首飾。我還以為她會跟你聯絡。她看起來挺喜歡你的。」

我頓時覺得口乾舌燥。

「我覺得她不會喜歡我。」

韋羅妮卡·克雷沒問原因。我也不會告訴她。

「你昨天葬禮後跟她談過。她狀態如何?」

「她很低落。她姨媽想讓她到西班牙生活。」

「生活中還有比這更糟的事。」

「但對達茜來說不是。」

「所以她什麼都沒有……吐露?」

「沒有。」愧疚感讓這個詞變得越發沉重,我幾乎說不出口。「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我覺得先等一兩天吧,看看之後會發生什麼。」

「她才十六歲。」

「已經大到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

我想要爭辯。她不會聽的。對克雷探長來說,這事是節外生枝,她不需要這個。達茜沒有被綁架,不會自殺,也不會對公眾構成威脅。多找到一個離家出走的女孩,失蹤人口部門也打破不了什麼紀錄。與此同時,今天下午三點還有一場新聞通報會。我要發表一則聲明,向凶手直接發出呼籲。

我掛了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正在開車的魯伊斯。

「她會現身的。」他說,就好像這種事他見多了。也許他確實見多了。這並不能讓我感覺好些。我打了達茜的手機,收到的是語音信息:

「嘿,是我。我現在無法接聽電話。嗶聲後請留言。留言要短小而甜美——就像我一樣……」

嗶的一聲。

「嘿,我是喬。給我回電話……」我還要說什麼?「我就是想知道你現在有沒有事。大家都很擔心你。我也擔心。所以,給我回電話,好嗎?求你了。」

魯伊斯在聽。

我撥了另一個號碼。朱莉安娜接了電話。

「警方說他們在到處找你。」她說。

「我知道。達茜離家出走了。」

這沉默本該是中性的,但她被困在擔心和惱怒之間。

「他們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

「我能做什麼?」

「達茜可能給家裡打電話或者過去。你留意著點她。」

「我會在村子裡各處問問。」

「好主意。」

「你什麼時候回家?」

「快了。我要去參加一場新聞通報會。」

「之後就結束了嗎?」

「快了。」

朱莉安娜想讓我回答「是」。「我找到了一個保姆。她是個澳大利亞人。」

「好吧,我不會因此對她抱有成見。」

「她明天開始。」

「好的。」

她等了一會兒,期待我會再說點什麼。我什麼也沒說。

「你吃過藥了嗎?」

「吃了。」

「我得掛了。」

「好。」

她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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