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克雷探長派人把六個盒子送來了。明早之前它們必須回到重案調查室。過了午夜會有快遞員來取。

盒子裡放著證人口供、時間線、電話錄音和與兩個案子都相關的犯罪現場照片。趁朱莉安娜不注意,我設法把盒子搬到了家裡。

我關上書房的門,從裡面鎖住,然後坐下來,打開第一個盒子。我的嘴裡發乾,但這不能怪藥物。堆在我腳邊的盒子裡有兩個女人生前生後的證據。她們的生命已無法挽回,也不再有任何東西可以傷害到她們,但我覺得自己像個不請自來的賓客,在翻查她們的內衣、照片、證詞、時間線、視頻錄像,那些過去的種種。

他們說發生一次是孤立事件,發生兩次是巧合,發生三次就成為一種模式。我只有兩起罪案可以考慮。兩名受害者,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她們年齡相同,是同學,都有年幼的女兒。我努力想象她們各自的生活,她們常去的地方,遇到的人,以及經歷的事。

在四十八小時內,警方已經拼合出西爾維婭·弗內斯(原姓弗格森)的一生。她生於一九七二年,在巴斯長大,就讀於奧德菲爾德女子學校。她父親是一名貨運承包商,母親是護士。西爾維婭在利茲上的大學,但在大二時休學去旅行了。她在加勒比海上的包租船上工作,並在西印度群島的聖盧西亞遇到了她未來的丈夫,理查德·弗內斯。他已經從大學休學一年了,為富有的歐洲人轉運遊艇。他們於一九九四年結婚。一年之後愛麗絲出生。理查德·弗內斯從布裡斯托爾大學畢業,已在兩家制藥公司工作過。

西爾維婭是個派對女孩,喜歡社交和跳舞。克里斯蒂娜與她截然相反。她安靜,沒有冒險精神,勤奮且可靠,她不會總換男友,也沒有豐富的社交生活。

有意思的一點是,西爾維婭去上了自衛課程。但在此案中,這並沒有幫助她反抗。她的身體上沒有自衛傷。她屈服了。罩著她頭的枕頭套是個受歡迎的大眾品牌。手銬是她丈夫的——是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成人用品商店裡買的——「為他們的性生活增添趣味」。

凶手是怎麼知道手銬的事的?他一定進過西爾維婭的公寓,被邀請的或是不請自來。她沒有失竊或非法闖入的報警記錄。也許魯伊斯是對的,是前情人或者前男友。

我大聲說出自己的疑惑,開始跟他對話,試圖弄懂這樣一個凶手的思想和感受。「你對她們瞭如指掌——她們的房子、她們的活動、她們的女兒、她們的鞋子……是你告訴她們穿什麼衣服的嗎?」

有人敲了書房的門。我扭動鑰匙,把門打開一個縫。

是朱莉安娜。「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

「我聽到你在跟誰說話。」

「跟我自己。」

她努力從我胳膊下面往辦公桌看。我擋住了她的視線。「為什麼鎖門?」

「有些東西我不想讓孩子們看到。」

她突然眯起眼睛。「你在做,是不是。你把那令人厭惡的案子帶來了家裡。」

「就今天晚上。」

她搖搖頭。她的聲音很乾脆。「我討厭祕密。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有祕密,但我討厭它們。」

她轉過身去。我看到她便袍下的赤腳消失在了走廊裡。那你的祕密呢,我想說,但她已經走了,我也就沒問。我重新關上門,扭動鑰匙。

第二個盒子裡裝著犯罪現場的照片,先是遠景照,然後逐漸縮小到身體各個部位的細枝末節。看到一半,我就坐不住了。我站起來,重新檢查門有沒有鎖好,然後站到窗邊,透過櫻桃樹光禿禿的枝條看向教堂墓地。

快遞員來之前我還有兩小時。我拿出一個筆記本,在桌子上並排放好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的照片。不是她們的裸體照,而是正常的半身照。然後我用犯罪現場的照片來製造一個更加強烈的對比。

由於頭上的枕頭罩,西爾維婭的照片更為顯眼。她的雙腳剛剛碰著地面,不得不踮起腳尖,過不了幾分鐘,腿就會開始痠痛。當她疲憊了,腳後跟就會落地,被手銬銬著的手腕隨之承擔了她身體的全部重量。同時伴隨著更多疼痛。

頭罩、赤裸和壓力姿勢都有酷刑或處決的意味。我越看越覺得熟悉。這些照片來自另外一場劇——一場有關衝突和戰爭的劇。

伊拉克的阿布格萊布監獄成了酷刑和虐待的代名詞。戴著頭套的囚犯的照片流向世界,他們赤身裸體被綁縛著,正在遭受奚落和羞辱。有些人被迫保持壓力姿勢,踮著腳尖,雙臂外展或被痛苦地拉到身後。不讓睡覺、羞辱、極端的高溫或低溫、飢餓和口渴,這些都是訊問和酷刑的特徵。

他用了六小時才擊潰克里斯蒂娜·惠勒。對西爾維婭·弗內斯,他用了多久?她在週一下午失蹤,週三早上被發現——間隔三十六小時,其中三分之二的時間她已經死亡。通常情況下,要花費數天時間才能給一個人洗腦,擊毀他們的防線。凶手能在十二小時內擊潰西爾維婭,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不是殺人狂。他沒有用拳頭或腳擊打她,並沒有把她們打致屈服。她們的身體上沒有遭受擊打或任何身體傷害的痕跡。他用的是言語。一個人能從哪兒獲得這種技能?這需要練習、排演、訓練。

我翻開筆記本,寫下標題「我知道的」,然後開始羅列。

這是兩起有預謀的、放鬆的甚至有些愉快的犯罪,表現了一種墮落的慾望。他選擇每個受害人穿什麼,不穿什麼。他知道她們各自的衣櫥裡有什麼衣服,用什麼樣的化妝品,什麼時候單獨在家。鞋子對他來說很重要。

我再次大聲說出內心的疑惑:「為什麼是這兩個女人?」她們對你做了什麼?她們忽視了你?嘲笑了你?拋棄了你?這兩個女人代表了你鄙視的某種東西或某個人。她們既是象徵性的,同時也是明確的目標——所以她們才如此不同。

「西爾維婭·弗內斯不會輕易屈服。她可不是笨蛋。你一定是一點點地耗盡她,驅使她來到那棵樹下,你的聲音始終在她耳邊,說的什麼?

「我見過你這樣的人。我見過性虐者的行徑。這兩個女人代表著你鄙視的某種東西或某個人。她們既是象徵性的,同時也是明確的目標——所以她們才如此不同。她們成為你劇中的演員,因為她們有某種特別的長相,年齡正合適,或者一些其他因素。

「你作品中的要素是什麼?公開侮辱是一個特徵。你希望她們被人發現。你讓這兩個女人脫光衣服,當眾遊行。西爾維婭的屍體像一塊肉一樣吊著。克里斯蒂娜的肚子上寫著‘蕩婦’。

「第一個犯罪現場說不通。它太公開和暴露了。你為什麼沒有選擇一個更為私密的地方——一棟空房子或是與世隔絕的農用建築?你想讓克里斯蒂娜被人看到。這是這出離經叛道的戲劇的一部分。

「你這麼做是為了獲得滿足感。它可能並非你的初衷,但結果就是如此。在你的幻想中,性慾與憤怒和控制慾混為一談。你知道如何將痛苦色情化,知道如何拷問。你曾幻想過——在夢中抓住女人,羞辱、懲罰並擊潰她們。讓她們喪失尊嚴,屈服,被擊垮。

「你極為苛刻。你做記錄。你通過觀察她們的房子和她們的活動來查明她們的一切。你知道她們何時去上班,何時到家,晚上何時熄燈。

「我不知道你計劃中的具體細節,所以無從得知你在多大程度上貫徹策略,但你願意冒險。萬一克里斯蒂娜·惠勒在橋上被人救下來了呢?或者西爾維婭·弗內斯在被凍死之前被人發現了呢?她們可以指認你。

「這說不通……除非……除非她們從未見過你的臉!你在她們耳邊低語,你給她們下命令,她們按照你的指示行動,但她們沒見過你的臉。」

我把筆記本推到一邊,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感覺筋疲力盡,渾身顫抖。

夜深了。房子裡靜悄悄的。我頭頂上方,燈具的毛玻璃燈罩裡困住了幾隻死蛾子。裡面有個燈泡和一個易碎的玻璃罩。燈泡裡面是一條發光的燈絲。人們經常用燈泡代表點子。但我不是。我的點子開始時是白紙上的鉛筆痕跡,一個柔軟、抽象的輪廓。慢慢地,線條變得更加清晰,有了光線和陰影,深度和清晰度。

我從未見過那個殺害克里斯蒂娜·惠勒和西爾維婭·弗內斯的男人,但我突然感覺他似乎從我的頭腦中跳了出來,有血有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迴盪。他不再是個虛構的人物,不再神祕,不再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中。我看到了他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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