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愛麗絲·弗內斯有三個姨媽,兩個舅舅,一對外祖父母,還有一個曾外祖父,都爭著要展示最大的同情心。愛麗絲每走一步,他們就會跳到她身邊,問她感覺如何,餓不餓,或者需要他們給她拿什麼。

我和魯伊斯被要求在客廳裡等候。這棟半獨立別墅屬於西爾維婭的姐姐格洛麗亞,似乎是她在支配整個家族。她在廚房裡,和其他的家族成員討論要不要允許我們詢問愛麗絲。

曾外祖父沒有參與討論。他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盯著我們。他叫亨利,比瑪土撒拉[1]還老(出自我媽的語錄)。

「格洛麗亞。」亨利皺著眉頭朝廚房大聲喊道。

他女兒出現了。「什麼事,爸爸?」

「這兩個傢伙想詢問我們的愛麗絲。」

「我們知道,爸爸,我們正在討論這件事。」

「那就快點。不要讓他們一直等。」

格洛麗亞帶著歉意笑了笑,回到了廚房。

西爾維婭·弗內斯一定是家裡最小的女兒。比她年長的姐姐都已進入漫長而無常的中年,在這個階段,年月並不能如實地衡量生活。她們的丈夫都話少或興趣不大——透過落地玻璃門,我能看到他們抽著煙,討論男人的事務。

廚房裡的爭論越發激烈。我能聽到他們說著符合流行心理學的話和陳詞濫調。他們想保護愛麗絲,這我能理解,但是她已經跟警方談過了。

他們達成了一致。在詢問期間,一位姨媽會坐在愛麗絲身邊——一個瘦削的女人,穿著黑色的短裙和開襟羊毛衫。她叫丹尼絲,像個魔術師一樣不停地從羊毛衫袖子裡抽出紙巾,怎麼抽都抽不完似的。

愛麗絲被從電腦屏幕前哄過來。她是個臉色陰沉的小女孩,嘴角下拉,臉頰紅潤,這更多要歸功於她的飲食,而不是骨骼結構。她穿著牛仔褲,一件無袖針織套衫,兩手抱著一個毛茸茸的白色東西——一隻兔子,兩隻邊緣粉紅的長耳朵緊貼著它的身體。

「你好,愛麗絲。」

她沒有理會我,而是要了一杯茶和一塊餅乾。丹尼絲毫不遲疑地照做了。

「你爸爸什麼時候到家?」我問。

她聳了聳肩。

「你一定想他了。他經常外出嗎?」

「是的。」

「他是做什麼的?」

「販毒的。」

丹尼絲吸了一下鼻子。「這樣可不好,親愛的。」

愛麗絲改口了。「他為一家制藥公司工作,」她朝姨媽皺了皺鼻子,「就是開個玩笑,你知道的。」

「很好笑。」魯伊斯說。

愛麗絲眯著眼睛,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跟我說說週一下午的事吧。」我說。

「我回到家發現媽媽不在家。她沒有留下便條。我等了一會兒,但之後我餓了。」

「那你做了什麼?」

「我給格洛麗亞姨媽打了電話。」

「誰有公寓的鑰匙?」

「我和媽媽。」

「還有人有嗎?」

「沒有。」

魯伊斯有些坐立不安。「你媽媽曾經邀請男人回家嗎?」

她咯咯地笑了。「你是說男朋友?」

「我說的是男性朋友。」

「好吧,她喜歡佩裡克斯先生,我的英語老師。我們都叫他鵜鶘[2]老師,因為他的鼻子很大。然後,有時音像店的埃迪下班後也會來。他會帶碟子過來。他們不讓我看。他和媽媽用她臥室裡的電視看。」

丹尼絲試圖讓她住口。「我妹妹的婚姻很幸福。我覺得你不該問愛麗絲這樣的問題。」

她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巾。

那隻兔子爬上愛麗絲的前胸,試圖躲到她的下巴下面。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微笑讓她完全變了一個人。

「它有名字嗎?」我問。

「還沒有。」

「那一定是新來的。」

「是的。我撿到的。」

「在哪兒?」

「在我們家門外的一個盒子裡。」

「什麼時候?」

「週一。」

「你上完馬術課回家的時候?」

她點點頭。

「跟我具體說說當時的情況。」

她嘆了口氣。「門沒鎖。門前的墊子上有個盒子。媽媽不在家。」

「盒子裡有字條嗎?」

「只是盒子的一邊寫了我的名字。」

「你知道是誰給你的嗎?」

愛麗絲搖搖頭。

「你跟誰說過想要一隻兔子嗎?」

「沒有。我還以為是我爸爸送的。他經常說起白兔和《愛麗絲漫遊奇境》。」

「但它不是你爸爸送你的。」

她又搖了搖頭——她的馬尾辮也隨之搖擺。

「還有誰可能送你一隻兔子?」

她聳聳肩。

「這真的很重要,愛麗絲。你跟誰談起過你媽媽、兔子或者《愛麗絲漫遊奇境》嗎?可能是你媽媽認識的某個人,或者陌生人。一個找藉口跟你說話的人。」

她變得不耐煩起來。「我怎麼記得住?我一直在跟人說話。」

「這個人你必須記得。好好想想。」

她的茶快涼了。她捋著兔子的耳朵,努力讓它們豎起來。

「也許真有這麼個人。」

「是誰?」

「一個男的。他說他隱姓埋名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哪兒見到他的?」

「我當時跟媽媽在外面。」

愛麗絲說她跟媽媽去參加了一個派對,慶祝媽媽的一個朋友結婚。她當時正站在一臺點唱機旁,這時一個男的走了過來。他戴著墨鏡。他們聊到了音樂和馬,他還提出為她再買一杯檸檬水。他引用了《愛麗絲漫遊奇境》中的句子。

「他怎麼知道你的名字?」

「我告訴他的。」

「你之前見過他嗎?」

「沒有。」

「他知道你媽媽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他知道我們的住處。」

「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他就是知道。」

我一遍遍地思考她說的話,構建起一層層細節,然後在骨骼上加入肌腱和肌肉。我不希望她改寫或是跳過任何一部分。我需要她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個字。

他身高跟我相仿,稀疏的金髮,比她媽媽年長,比我年輕。愛麗絲不記得他當時穿什麼衣服,也沒有注意到任何文身、戒指或是其他顯眼的特徵,除了戴著墨鏡。

她打了個哈欠。談話開始讓她感到厭倦了。

「他跟你媽媽說話了嗎?」魯伊斯說。

「沒有。跟她說話的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

「那個開車送我們回家的男的。」

魯伊斯又引導她描述了一次,這個男的更加年輕,三十出頭,鬈髮,戴一個耳釘。他跟她媽媽跳了舞,之後提出送她們回家。

她姨媽又插進來。「真的需要這樣嗎?可憐的愛麗絲已經把一切都告訴警方了。」

愛麗絲突然抱著兔子伸直了手臂。她的牛仔褲上溼了一片。

「哦——哦,它尿在我身上了!真噁心!」

「你抱它抱得太緊了。」她姨媽說。

「我沒有。」

「你不該總是摸它。」

「它是我的兔子。」

兔子被扔到了廚房餐桌上。愛麗絲想去換衣服。我絲毫沒能讓她意識到問題的緊迫性,而她已經厭倦了談話。她用責備的眼神瞪著我,好像在說都是我的錯——她媽媽的死,她褲子上的汙漬,她生活中的劇變。

每個人對待悲傷的方式都不盡相同,愛麗絲的傷心之處是我無法想象的。我花了二十多年來研究人的行為,治療病人,傾聽他們的疑問和恐懼,但無論多少經驗和心理學知識都無法讓我體會其他人的感受。我可以目睹同一個悲劇,或從同一場災難中倖存下來,但我的感受,就像她的一樣,一定是獨一無二的。

外面很冷,但並不令人痛苦。樹木光禿禿的,電線周圍的枝丫被殘忍地修剪了,聳立在薰衣草色的天空下。魯伊斯雙手插兜,走出房子。他的右腿略微有點跛,是很久以前的一次槍傷造成的後遺症。

我跟在他後面,盡力跟上他的步伐。有人在達茜的媽媽死後寄給她一雙芭蕾舞鞋——沒有留下字條或寄件人地址。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給愛麗絲送了兔子。這算是名片還是慰問禮物?

「你搞明白這個傢伙了嗎?」魯伊斯問道。

「還沒有。」

「我跟你賭二十英鎊,是前男友或是情人。」

「兩個女人共同的?」

「也許他覺得是因為其中一個人,他才跟另一個分手的。」

「你這個理論的基礎是?」

「我的直覺。」

「你確定不是風?」

「我們可以打賭。」

「我可不是賭徒。」

我們來到了汽車邊。魯伊斯靠在車門上。「我們假設你是對的,他把她們的女兒當靶子——他是怎麼做到的?達茜在學校裡。愛麗絲在騎馬。她們沒有任何危險。」

我也不能輕而易舉地解釋清楚。這需要一次想象力的飛躍:跌入黑暗。

「他怎麼能證明這樣的謊話?」魯伊斯問。

「他必須瞭解她們女兒的情況——不只是她們的名字和年齡,還有私密的細節。他可能去過她們家,找到了跟她們見面的藉口,觀察她們。」

「當媽媽的肯定會給學校或者馬術中心打電話吧。你不會隨便相信一個聲稱抓了你女兒的人的話。」

「在這一點上你錯了。你永遠都不會掛電話。沒錯,你想驗證,你想打電話報警,你想大聲呼救,但你永遠都不會做的就是掛電話。你不能冒險,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你不會想冒這個險。」

「所以你會怎麼做?」

「你會一直講。你會按他說的做。你一直通著電話,不停地要求他拿出證據,同時,你又一遍遍地祈禱,祈禱自己錯了。」

魯伊斯站直了身子,用一種令人厭惡的驚奇的神情看著我。

人行道上的路人從我們身邊繞過,投來指責和好奇的目光。

「這就是你的推測?」

「跟細節很吻合。」

我本以為他會跟我爭論。我原以為,以任何一種信仰或理性的恐懼為基礎,來審視一個跳橋自殺的人,或一個把自己吊在樹上的人,跳躍性都太大了。

相反,他清了清嗓子。

「我曾認識一個北愛爾蘭人,他開著一輛滿載炸藥的卡車衝進了一個軍隊營房,因為愛爾蘭共和軍把他妻子和兩個孩子抓為人質。他們當著他的面割斷了小女兒的喉嚨。」

「結果呢?」

「十二名士兵在爆炸中喪生……那個丈夫也死了。」

「那他的家人呢?」

「愛爾蘭共和軍放他們走了。」

我們都陷入了沉默。有些談話不需要結束語。



* * *



[1]《聖經·創世紀》中的人物,據說活了969歲。

[2]英文為pelican,與佩裡克斯(Pelicos)發音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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