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一歲的時候,明白了看著一個人死去是什麼感受。一個關節上有牛皮癬的普什圖族出租車司機在我眼前嚥氣了。我們讓他一直站著,站了五天,他的兩隻腳腫得像兩個足球,腳鐐勒進了他的腳踝。他不能睡覺,不能吃喝。
這是一種被認可的「壓力和脅迫姿勢」。
他叫哈馬德·莫胡什,是在阿富汗南部的一個檢查點被捕的,在此之前,一顆路邊炸彈炸死了兩名皇家海軍陸戰隊隊員,還炸傷了三個,其中一個是我的戰友。
我們用睡袋從頭上套住哈馬德,並用電線纏住他。然後,我們把他在地上滾來滾去,坐到他的胸口上。就是這個時候,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有些人說拷問並不能有效地獲取可靠信息,因為強者無視疼痛,弱者則會為了讓拷問停止而口不擇言。他們說得沒錯。大多數時候,拷問毫無意義,但是如果你能迅速行動,並結合受審者被捕時的震驚和對拷問的恐懼,就會驚奇地看到,人的理智之鎖常常會隨之打開,各種祕密傾瀉而出。
我們被禁止用「戰俘」稱呼被扣押的人。他們是「受控人員」。軍隊愛用縮略詞。還有一個詞是「高壓逼問」。我就是受訓做這個的。
我第一次見到哈馬德時,已經有人用沙袋裹住了他,還用繩子綁起來了。費利尼把他交給了我。「先搞一下受控人員,」他笑著說,「我們可以晚點再薰他。」
「搞一下受控人員」的意思就是暴打他一頓。「薰」就是使用壓力姿勢。費利尼曾讓他們站在三十八攝氏度的大太陽下面,張開手臂,舉著五加侖[1]容量的油桶。
我們會加入自己的特色。有時,我們把他們浸入水中,讓他們在塵土裡翻滾,或者用化學發光棒擊打他們,直到他們會在黑暗裡發光。
我們把哈馬德的屍體埋在了石灰裡。之後很多天我都睡不著覺。我不停地想象他的屍體慢慢地膨脹,氣體從他的胸腔噴出,好像他依然在呼吸。現在我有時還會想起他。半夜醒來,我感覺胸口被重物壓著,想象自己躺在地上,石灰燒灼著我的皮膚。
我並不怕死。我知道有比躺在地下、被薰或被用化學發光棒暴揍更糟糕的事情。那件事發生在五月十七日,週四,午夜剛過。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克羅艾。她坐在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被人偷走了,身上還穿著睡衣。
那是二十一週前的事了。
關於我女兒,我還記得十件事:
1.蒼白的皮膚。
2.黃色的短褲。
3.一張手工製作的父親節賀卡,上面貼著兩個人,一大一小,手拉著手。
4.給她講《傑克與魔豆》的故事,但是略過了巨人想要磨碎傑克的骨頭來做麵包的部分。
5.那次她摔倒了,一隻眼睛的上方磕出了一道口子,縫了兩針半。(有半針嗎?也許是我為了嚇唬她瞎編的。)
6.看她小學時在《彼得·潘》裡扮演一個印度女人。
7.帶她去慕尼黑看一場難分勝負的歐洲盃球賽,儘管我在撿她掉到座位下面的麥麗素巧克豆時錯過了全場唯一一個進球。
8.我們最後一次去度假時,沿著聖莫斯的海濱散步。
9.教她騎沒有輔助輪的自行車。
10.把她養的小鴨子放下,然後一隻狐狸衝進圍欄,扯下了它的翅膀。
電話在響。我睜開眼睛。厚重的窗簾和遮光板使房子裡幾乎跟黑夜一樣。我伸手拿起電話。
「喂。」
「是吉迪恩·泰勒嗎?」純正的貝爾法斯特口音。
「你是誰?」
「皇家郵政。」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
「號碼在一個包裹裡面。」
「什麼包裹?」
「七週前你給一個叫克羅艾·泰勒的人寄了一個包裹。我們無法送達。你提供的地址似乎過期或者錯了。」
「你是誰?」
「這裡是國家信件退遞中心。我們負責處理無法送達的信件。」
「你能試試另一個地址嗎?」
「什麼地址,先生?」
「你們一定有記錄……在電腦上。輸入克羅艾·泰勒,看會出現什麼。或者你可以試試克羅艾·錢伯斯。」
「我們沒有這個權限,先生。我們應該把包裹寄回哪裡?」
「我不想你們把它寄回來。我想讓你們把它送到。」
「這行不通,先生。你想讓我們採取什麼措施?」
「我他媽付了該死的郵費。你們得把它送到。」
「請不要罵人,先生。我們有權掛斷使用辱罵性語言的顧客的電話。」
「滾開!」
我一把把電話摔下。它在基座上跳了一下,然後不動了。電話又響了。至少沒有摔壞。
我爸打來的電話。他想知道我什麼時候去看他。
「我明天過去。」
「什麼時間?」
「下午。」
「下午什麼時候?」
「有必要嗎?你又不會去哪兒。」
「我可能去玩賓果遊戲。」
「那我就上午去。」
* * *
[1]英制1加侖合4.546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