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裡靜悄悄的。陣陣古典音樂的樂聲傳進門廊。餐桌被推到了靠牆的位置。房間中央只留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達茜穿著運動褲,褲腿捲到膝蓋上方,和一件綠色的露腰上衣,露出了她白色的肩膀和肚子。栗色的頭髮被紮成了一個結實的圓髻。
她把一條腿搭在椅背上,腳尖向前,然後上身前傾,直到額頭觸到膝蓋。她的兩片肩胛骨就像皮膚下一對發育不良的翅膀。
她保持了一分鐘這個姿勢,然後才起身,手臂從頭頂上收回,彷彿在為空氣上色。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一垂肩,一伸手,絲毫不勉強或多餘。她還未成年,舉手投足間卻顯露出這般優雅和自信。
她坐在地板上,兩腿分開,然後身體前傾,直到下巴觸到地板。她那伸展到極致的少女身體,看上去健美而非低俗。
她睜開了眼睛。
「你不冷嗎?」我問。
「不冷。」
「你多久練一次?」
「我應該一天練兩次的。」
「你水平很高。」
她笑了。「你懂芭蕾嗎?」
「不懂。」
「他們都說我有舞者的身材,」她說,「腿長,軀幹短。」她站起來,側過身去,「即使當腿伸直的時候,膝蓋也略微向後彎曲,看到了嗎?當我踮起腳尖時,線條會更好看。」她說著立在了腳尖上,「我還能讓雙腳向前彎曲,讓腳趾與膝蓋垂直。看到了嗎?」
「是的。你非常優雅。」
她笑了起來。「我是弓形腿,腳是外八字。」
「我曾有個病人是芭蕾舞者。」
「她為什麼來見你?」
「她得了厭食症。」
達茜傷心地點點頭。「有些女孩不得不忍飢挨餓。我一直到十五歲才來例假。我還患有脊柱彎曲、椎骨局部脫位和脊椎疲勞性骨折。」
「你為什麼要跳芭蕾?」
她搖了搖頭。「你不會明白的。」
她把腳趾向外彎。
「這是貓跳。我左腿先屈膝然後跳起,右腿抬起上抽。在空中,我抬高左腿,也做一個上抽,這樣,兩條腿在空中形成一個菱形。明白了嗎?這就是《天鵝湖》裡那四隻小天鵝做的動作。她們彼此交織手臂,做十六次貓跳。」
一種持久性的輕盈讓她的一次次跳躍彷彿飄浮在空中。
「你能幫我練習雙人舞嗎?」
「那是什麼?」
「過來,我教你。」
她抓起我的雙手,放到她的腰際。我感覺兩手的指尖都能接觸到她的後腰。
「再低點,」她說,「沒錯。」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沒關係。沒人會看雙人舞裡的男性舞者。他們看女芭蕾舞者還看不過來呢。」
「我要做什麼?」
「我跳的時候抱住我。」
她毫不費力地跳起來。我感覺自己不是在托起她,而更像是在拉住她。她裸露的皮膚在我手指下滑動。
她跳了六次。「現在你可以放開我了。」她說著臉上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你可能不喜歡芭蕾。我可以跳別的。」她抬起手,鬆開頭髮,讓頭髮蓋住眼睛。然後,她開始緩慢地扭動臀部,兩膝分開,身體下蹲,同時,兩手沿著大腿往上滑,撫過胯部。
這是無恥的挑逗。我強迫自己別過臉去。
「你不該這樣跳舞。」
「為什麼?」
「在陌生人面前不該跳這樣的舞。」
「可你不是陌生人。」
她在拿我尋開心。在這已知的宇宙中,青春期的女孩是最複雜的生命形式。她們竟然有如此巨大的破壞力,這讓我吃驚。只需要一個眼神,一次觸碰,或是一個輕視的假笑,就能讓男人感覺年老過時,多管閒事或者心旌盪漾。
「我要跟你談談。」
「談什麼?」
「你媽媽。」
「我還以為你已經問完問題了。」
「還沒有。」
「我能繼續拉伸嗎?」
「當然可以。」
她重新坐到地板上,把兩條腿盡力分開。
「上個月,你跟誰談起過你媽媽嗎?有什麼人問起過你媽媽或者你嗎?」
她聳聳肩。「沒有吧,我不記得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又有人死了。警方會再次詢問你。」
達茜停止了拉伸,和我四目相對。她的眼睛裡沒有了活力和快樂。
「是誰?」
「西爾維婭·弗內斯。我很抱歉。」
達茜的喉嚨裡傳出輕微的聲音。她用兩手捂住嘴,彷彿在努力阻止聲音逃跑。
「你見過愛麗絲嗎?」我問。
「見過。」
「你跟她熟悉嗎?」
她搖了搖頭。
我沒有足夠的信息向達茜解釋今天或者十天前發生的事。她媽媽和西爾維婭·弗內斯是生意夥伴,但除此之外她們還有什麼共同點呢?殺死她們的男人很瞭解她們。他選擇她們是有原因的。
這場搜尋必須往回,而不是向前。通信簿、日記、錢包、郵箱、信件、電話留言。必須追溯兩人的移動軌跡——她們去了哪裡,跟誰說了話,去了什麼商店,在哪裡做的頭髮。她們有哪些共同的朋友?她們是同一個健身房的會員嗎?她們有共同的醫生、乾洗店或者算命師嗎?這一點很重要:她們在哪兒買的鞋子?
鎖芯裡鑰匙轉動。朱莉安娜、查莉和埃瑪拿著發亮的紙質購物袋擁進了門廳,臉都被凍得通紅。查莉穿著校服。埃瑪穿著一雙新靴子,靴子看起來有點大,但冬天結束前鞋子就合適了。
朱莉安娜看著達茜。「你穿成這樣,是要跳舞還是得了雙側肺炎?」
「我在練習。」
她轉身面向我。「那你在幹什麼?」
「他在幫我。」達茜說。
朱莉安娜給了我一個令人費解的表情。那臉色能讓孩子們立刻承認錯誤,能讓基督復臨派教徒你爭我搶地往大門外擠。
我讓埃瑪坐到桌子上,拉開她的靴子拉鍊。
「你今天一早去哪兒了?」朱莉安娜問我。
「我接到了警方的電話。」
我的話音裡有什麼異樣,使得她轉過身來盯著我。什麼都不用說,她知道又有人死了。達茜胳肢埃瑪的胳肢窩。朱莉安娜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重新看著我。這次依然什麼都沒說。
也許這就是兩個人結婚十六年之後的情形吧:熟悉到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這也是當你娶了一個像朱莉安娜這樣敏銳和富有洞察力的妻子之後的情形。我的職業就是研究人的行為,但是就像這行中的大部分人一樣,我最不在行的是研究自己的心理。我的妻子可以研究我。她很厲害。比任何一個診療師都厲害。也更加可怕。
「你能帶我進城嗎?」達茜問我,「我需要買點東西。」
「你應該問我要。」朱莉安娜回答。
「我沒想到。」
朱莉安娜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掩蓋了臉上的不悅。達茜上樓去換衣服了。
朱莉安娜開始往外拿買的東西。「她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喬。」
「今天我給她在西班牙的姨媽打了電話,給她留了言。我還打算跟她的校長談談。」
朱莉安娜點點頭,但並不完全滿意。「對了,我明天要繼續面試保姆。如果找到了合適的,就需要用那間空房。達茜就得離開。」
她打開冰箱門,把雞蛋放到一個托盤上。
「告訴我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
「又有一個女人死了。」
「是誰?」
「克里斯蒂娜·惠勒的合夥人。」
朱莉安娜沉默了,一臉愕然。她盯著手裡的西柚,努力想是該把它放進冰箱裡,還是拿出來。她不想再聽下去了。細節對我來說重要,但對她來說沒有意義。她關上冰箱門,從我身邊繞過,帶著她沉默的裁決上樓去了。
我真希望能讓她明白,我並不是主動牽涉其中的。我沒有選擇親眼看著克里斯蒂娜·惠勒跳橋而死,也沒有選擇讓她女兒出現在家門口。朱莉安娜過去喜歡我的正直、同情心和憎惡偽善的個性。現在她對待我的方式,就好像除了養孩子、上幾節課以及等著帕金森先生把他還未拿走的全部偷走之外,我再沒有其他角色需要扮演了。
甚至昨晚魯伊斯來吃晚飯時,她也花了好一陣才放鬆下來。
「你讓我感到意外,文森特,」她對他說,「我還以為你會勸喬置身事外。」
「什麼事外?」
「這件蠢事,」她越過酒杯看著我,「我還以為你退休了。你為什麼不去打高爾夫?」
「實際上,我僱了一個殺手。一旦我穿格子褲出家門,他就會把我幹掉。」
「不適合打高爾夫。」
「沒錯。」
「那打打保齡球,或者開個篷車全國各地旅遊呢?」
魯伊斯緊張地笑了,然後看著我,好像他不再羨慕我的生活了。
「我希望你永遠不退休,教授。」
樓上傳來吵鬧聲。朱莉安娜在大聲呵斥達茜。
「你在幹嗎?別動我的東西。」
「噢!你弄疼我了。」
我一步兩階地上了樓,發現她們在我們的臥室裡。
朱莉安娜抓著達茜的小臂,很用力,以防她掙脫。達茜則彎著腰,一隻手把什麼東西捂在小腹上,好像要把它藏起來。
「怎麼了?」
「我抓到她在翻我的東西。」朱莉安娜說。我看了看梳妝檯。抽屜都被打開了。
「沒有,我沒有翻。」達茜說。
「你在幹嗎?」
「沒什麼。」
「看起來不像沒什麼,」我說,「你在找什麼?」
她臉紅了。我之前還沒見她臉紅過。
她站直,移開了手臂。她的運動褲襠部有一個深紅色的小汙漬。
「我的經期來了。我在浴室裡找了,可是沒找到衛生巾。」
朱莉安娜面露窘迫。她鬆開達茜的手臂,並努力向她道歉。
「真對不起,你該跟我說的。你可以問我的。」
我還沒明白過來,她就拉著達茜的手,帶她去了浴室。門關上的時候,我們的視線相遇了。平時泰然自若的她,在達茜身邊就像變了個人,而她又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