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時我在睡覺。朱莉安娜伸手越過我拿起電話。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她生氣地說道,「還不到五點。你把我們一家人都吵醒了。」
我把電話從她手裡奪過來。電話那頭是韋羅妮卡·克雷。
「快起來,教授,我現在派車過去接你。」
「出什麼事了?」
「案情有進展了。」
朱莉安娜翻過身去,堅定地把被子拉到下巴下方。她假裝睡著了。我開始穿衣服,掙扎著扣好襯衫釦子,繫好鞋帶。最後,她坐起來,拉著我的襯衫前襟,把我拉了過去。我能聞到她呼吸中淡淡的酸味。
「不要穿你的燈芯絨褲子。」
「燈芯絨怎麼啦?」
「我沒時間告訴你為什麼不能穿燈芯絨。相信我。」
她擰開我的藥瓶,給我倒了一杯水。這讓我感覺到自己的衰老,但我對她心存感激。心中有些悲傷。
「我原以為會不一樣了。」她低聲對我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意思?」
「我們搬出倫敦的時候,我以為情況會不一樣。不會再有探員、警察,你也不用再操心那些可怕的罪案。」
「他們需要我的幫助。」
「是你想幫助他們。」
「我們晚點再談。」我說著彎腰去吻她。她別過臉去,用被子裹住了身子。
和尚和獵人羅伊正在外面等我。和尚為我打開車門,羅伊加大油門,在教堂外掉頭,把石子和泥水濺到了草坪上。天知道鄰居們會做何感想。
和尚個子太高了,他的膝蓋都快要被儀表板頂變形了。廣播裡的播音員說個沒完。兩個探員都不打算告訴我要去哪裡。
半小時後,我們把車停在布裡斯托爾城足球場的陰影裡,這裡聳立著三座異常醜陋的摩天大樓,下面是維多利亞式的排屋、活動板房組成的工廠和一個停車場。街角停著一輛警用巴士,裡面坐著十幾個警察,有的穿著防彈背心。韋羅妮卡·克雷從鋪在引擎蓋上的地圖上抬起頭來。奧利弗·拉布就在她身邊,彎著腰,彷彿被自己個子太高或她不夠高弄得難為情了。
「如果引起了你們夫妻不睦,我道歉。」探長毫無誠意地說。
「沒事。」
「奧利弗可沒少忙活,」她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參考點,「昨天晚上七點,克里斯蒂娜·惠勒的手機開始向一座距此處四百英尺的信號塔發送信號。就是她週五下午離家時帶著的那部手機。但信號在利伍茲公園消失後,她開始使用第二部手機,這之後手機再也沒有發送過信號。」
「有人用它打電話了?」我問道。
「訂了個比薩。比薩被送到帕特里克·富勒的公寓——他曾在軍隊服役,由於‘氣質不符’被開除了。」
「什麼意思?」
她聳聳肩。「這屬於你的領域,不是我的。大約一年前,富勒在阿富汗南部被路邊炸彈炸傷了。他的兩名戰友犧牲了。一名德國軍事醫院裡的護士指控他猥褻。軍隊把他趕走了。」
天逐漸亮了起來,我看著那些灰色的混凝土高樓,就像天空中的小島。
探長還在說。
「四個月前,富勒因為可卡因檢測呈陽性,而被以毒駕罪名吊銷駕照。他妻子差不多在那個時候離開了他,還帶走了他們的兩個孩子。」
「他多大年齡?」
「三十二歲。」
「他認識克里斯蒂娜·惠勒嗎?」
「還不知道。」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逮捕他。」
大樓內部有樓梯,還有一個通往所有樓層的電梯。入口處有一股被掏空的垃圾袋、貓尿和溼報紙的味道。帕特里克·富勒住在五樓。
我看著十幾個穿著防彈背心的警員走上樓梯。另外四個用電梯。他們的動作經過了數月的訓練,但考慮到嫌疑人沒有暴力犯罪的記錄,看上去依然誇張而且不必要。
也許這就是未來的常態,「9·11」恐怖襲擊和倫敦地鐵爆炸案留下的遺產。警察不再敲門,然後讓嫌疑人跟他們回警局。相反,他們穿上防彈背心,用破拆錘破門而入。隱私和人身自由遠沒有公共安全重要。我理解這一點,但還是懷念以前的時光。
領頭的警員到達了公寓外面,把耳朵貼在門上。他轉過身來,點點頭。韋羅妮卡·克雷也朝他點點頭。一個破拆錘快速揮動了一下。門不見了。拘捕小組突然不動了。一隻比特犬衝向離它最近的警察,後者一個趔趄向後倒去。那隻狗張牙舞爪,朝他的喉嚨咬去,但被拉住了。
一個穿著寬鬆褲子和運動衫的男人拉住了狗項圈。他看上去年齡在二十八歲以上,灰色的眼睛,纖細的金髮梳向腦後。他朝警察破口大罵,讓他們滾開,別來煩他。那狗只有後腿著地,掙扎著想逃脫束縛。警察拔出了槍。有人或東西要挨槍子。
我站在樓梯井裡看著。警察們退到了走廊的中間。另一隊警察則在門另一側十二碼處。
富勒跑不掉的。大家都應該冷靜。
「不要讓他們開槍。」我說。
韋羅妮卡·克雷嘲弄地看著我。「如果要開槍,我會親自開槍的。」
「讓我跟他談談。」
「這個就交給我們了。」
我毫不理會她的話,從警員中擠過去。富勒離我十二碼遠,還在嚷嚷個不停,聲音比狗的咆哮聲還大。
「聽我說,帕特里克。」我大喊。他遲疑了一下,打量著我。他的臉顯得殘酷無情,由於憤怒和謾罵而扭曲。「我叫喬。」
「滾開,喬先生。」
「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只要他們別來煩我。」
我又往前邁了一步,那狗往前撲來。
「我要放狗了。」
「我就站在這裡。」
我靠著牆,看著水泥地,上面有個黏糊糊的黑色圓片,是被踩扁的口香糖。我拿出手機,滑開界面,瀏覽菜單,翻看之前的短信。當我不跟那條狗做眼神接觸時,它感覺到的威脅也減少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我從眼角瞥見大家還舉著槍。
「他們會開槍打你的,帕特里克,或者你的狗。」
「我什麼事都沒幹。讓他們走開。」
他的口音比我預料的更有教養。「他們不會走的。這個要求太過分了。」
「他們弄壞了我那該死的門。」
「好吧,也許他們應該先敲門。我們可以晚點再談這個。」
那條比特犬又往前撲了一下。富勒把它拉了回去。那條狗咳嗽了起來。
「你看過那些美國的真實犯罪的節目嗎,帕特里克?電視臺直升機和新聞記者拍攝到的警察飛車追逐並逮捕嫌疑人的畫面。」
「我不怎麼看電視。」
「好吧,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節目。還記得O.J.辛普森和福特·布龍科嗎?我們都看到了:電視臺的直升機向全世界放送O.J.沿高速路行駛的畫面。
「你知道這種畫面總讓我感覺很愚蠢。很多逃跑行為都是這樣。有人不停地逃跑,後面跟著一隊警車,一架直升機在空中呼嘯,新聞記者用鏡頭記錄下這個過程。甚至在撞了車後,他們選擇跳出來,翻過路障、鐵絲網和花園圍牆。這很荒唐,因為他們根本跑不掉——後面有那麼多人在追。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是讓他們看上去像是畏罪潛逃。」
「O.J.被判無罪。」
「你說得對。十幾個陪審團成員無法判定他是否有罪,但其他人能。O.J.看起來有罪。他聽上去也有罪。大部分人都覺得他有罪。」
現在,帕特里克正仔細地盯著我看。他的面部不再扭曲。那條狗也安靜了下來。
「你像個相當聰明的人,帕特里克。我覺得像你這樣的聰明人不會犯那種錯誤。你可以說:‘嘿,各位警官,怎麼這麼小題大做?我會回答你們的問題。但讓我先給我的律師打個電話。’」
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我不認識什麼律師。」
「我可以幫你找一個。」
「你可以幫我找約翰尼·科克倫嗎?」
「我會幫你找他的遠房堂兄弟,弗蘭克。」
他露出了會心的微笑。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為這個國家戰鬥過,」帕特里克說,「我曾目睹戰友犧牲。你瞭解那種感受嗎?」
「不。」
「那你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忍受這種待遇。」
「制度就是這樣的,帕特里克。」
「去你的制度。」
「大部分時間這套制度還是管用的。」
「對我來說不管用。」
我站直身子,舉起雙手以示屈服。
「這取決於你。如果我沿著走廊往回走,他們就會朝你的狗開槍,或者朝你開槍。或者,你回到公寓裡,把狗鎖在一個臥室裡,然後走出來,雙手上舉。沒人會受傷。」
他考慮了片刻,然後用力拉著狗項圈,把狗的頭扭轉過來,拉著它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警察圍了上去。
片刻間,帕特里克被迫雙膝著地,然後趴到地上,雙手被拽到背後。一名馴犬員拿著一根長竿和一個繩套進了公寓。他把狗帶出來時,它正在空中亂蹬。
「跟那條狗無關,」帕特里克低聲說,「不要傷害我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