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女人佔據了酒吧的一角，把椅子和桌子推到一起，圍在舞池的邊緣。那個蕩婦在跳舞，像個鋼管舞者一樣扭動臀部，臉因為大笑和大量的飲酒而泛著紅暈。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這裡的每個男人都在看她，渴望得到她，但她的臉太僵硬了，身體則更僵硬。
謝天謝地，我尋找的並不是年少的天真。並非純潔。我想在汙穢之中跋涉。我想看她妝容上的裂縫，她肚子上的妊娠紋。我想看她的身體搖擺。
有人尖聲笑了起來。已至中年的準新娘喝得太多，幾乎站不住了。我想她叫凱茜，要麼是結婚晚，要麼就是二婚。她撞進了桌子邊上一個男人的懷裡，撞灑了他的酒，然後毫無誠意地向他道歉。我真同情這個可憐的渾蛋，要把陰莖插進這樣的身體！
愛麗絲走到自動點唱機旁，研究起玻璃屏幕下的歌名。一個什麼樣的母親會把她十來歲的女兒帶去參加婚前單身派對？她應該在家裡睡覺。相反，她在生悶氣，胖乎乎的，坐在那裡，吃著薯片，喝著檸檬水。
「你不喜歡跳舞嗎？」我問。
愛麗絲搖了搖頭。
「如果不跳舞，一定很無聊。」
她聳了聳肩。
「你叫愛麗絲，對嗎？」
「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你媽媽叫你了。很美麗的名字。‘你能走快點嗎？’一條鱈魚對一隻蝸牛說道，‘你不能走快點嗎？一隻海豚正跟在我們後面，它老是踩到我的尾巴。你瞧龍蝦和烏龜多麼匆忙，海灘舞會馬上就要開始啦！你願意參加跳舞嗎？你願去，你不願去；你願去，你不願去，你願意參加跳舞嗎？’」
「這是《愛麗絲漫遊奇境》裡的。」她說。
「沒錯。」
「我爸爸以前給我讀過。」
「‘越奇越怪，越奇越怪。’[1]你爸爸呢？」
「不在這兒。」
「他出差了嗎？」
「他經常出差。」
她媽媽正在舞池中旋轉，裙襬轉動，下面的內褲時隱時現。
「你媽媽玩得很開心呀。」
愛麗絲翻了個白眼。「她真讓人難堪。」
「所有的父母都讓人難堪。」
她更加仔細地觀察我。「你為什麼戴著墨鏡？」
「這樣就不會被人認出來了。」
「你在躲誰？」
「你為什麼覺得我在躲？我可能有點名氣。」
「那你出名嗎？」
「我隱姓埋名了。」
「這是什麼意思？」
「偽裝起來。」
「這偽裝可不太好。」
「非常感謝。」
她聳了聳肩。
「你喜歡哪種音樂，愛麗絲？等等！先不要告訴我。我猜你喜歡酷玩樂隊吧？」
她睜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一看就知道你是個有品位的女孩。」
這次她露出了微笑。
「克里斯·馬汀是我的朋友。」我說。
「不可能。」
「真的。」
「酷玩樂隊的主唱，你認識他？」
「沒錯。」
「他人怎麼樣？」
「人很好，一點也不自負。」
「什麼意思？」
「驕傲。自大。」
「行吧，她就是個婊子。」
「格溫妮斯還行。」
「我朋友謝莉說格溫妮斯·帕特洛[2]想成為麥當娜。謝莉不該瞎說八道，她之前告訴丹尼·格林說我覺得他很正，可我從來沒說過。結果就好像我這麼說過一樣！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有個人站在打開的門邊點著了一支菸。她皺起鼻子。「人不應該抽菸。它會引起壞疽。我爸抽菸，我兩個叔叔也抽。我自己也抽過一次，然後吐在了我媽媽的皮革座椅上。」
「她一定印象極為深刻。」
「謝莉逼我乾的。」
「我可不會這麼聽她的話。」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還比我漂亮。」
「我不覺得。」
「你怎麼知道？你都沒見過她。」
「我只是覺得很難相信會有人比你還漂亮。」
愛麗絲懷疑地皺了皺眉，換了個話題。
「男友和丈夫有什麼區別？」她問道。
「怎麼了？」
「是個玩笑。我聽別人說的。」
「我沒聽過。男友和丈夫有什麼區別？」
「四十五分鐘。」
我露出了微笑。
「知道了吧，那你給我解釋一下。」她說。
「這就是一場婚禮的用時。所以男友和丈夫的區別就是四十五分鐘。」
「哦。我還以為是什麼不可描述的事。你給我講個笑話吧？」
「我不太擅長講笑話。」
她有些失望。
「你真的認識克里斯·馬汀嗎？」
「當然。他在倫敦有棟房子。」
「你去過那裡？」
「沒錯。」
「你真幸運。」
她右耳下方的頸部有個杏仁狀的小胎記。再往下是一條金項鍊，掛著一個馬蹄鐵形的吊墜。隨著她身體的晃動，吊墜也跟著前後晃動。
「你喜歡馬？」
「我有一匹馬，一匹栗色的母馬，叫薩莉。」
「她有多高？」
「五英尺。」
「大小很合適。你多久騎一次？」
「每週末騎一次。我週一放學後有馬術課。」
「馬術課。你在哪兒上課？」
「在磨坊馬廄。勒漢太太是我的馬術教練。」
「你喜歡她。」
「當然。」
又一聲尖銳的笑聲在酒吧裡迴響。兩個男人加入了單身派對。其中一個一手攬著她媽媽的腰，另一手端著酒。他在她耳邊低聲耳語了一句。她點了點頭。
「我真希望能回家。」愛麗絲一臉痛苦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送你回去，」我說，「但你媽媽不會允許的。」
愛麗絲點點頭。「我不該跟陌生人說話。」
「我不是陌生人。我瞭解你的一切。我知道你喜歡酷玩樂隊，有一匹名叫薩利的馬，還有你住在巴斯。」
她笑了。「你怎麼知道我住在哪裡？我沒有告訴你呀。」
「你說過。」
她固執地搖了搖頭。
「好了，一定是你媽媽說過。」
「你認識她嗎？」
「也許吧。」
她的檸檬水喝完了。我提出再給她買一杯，但她拒絕了。大敞的門外吹來溼冷的風，吹得她發抖。
「我得走了，愛麗絲，很高興見到你。」
她點點頭。
我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睛盯著舞池，她媽媽正黏著她的新男友，他讓她身體後仰，還拿鼻子蹭她的脖子。我猜她聞上去一定像熟透了的水果。她很容易擦傷。她很快就會崩潰。我已經能嚐到果汁的味道了。
* * *
[1]《愛麗絲漫遊奇境》中的名言。
[2]美國演員，曾出演《莎翁情史》《鋼鐵俠》等作品，2002年與酷玩樂隊主唱克里斯·馬汀結婚，後於2014年宣佈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