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週一上午,天空灰暗,空氣乾燥。中介會派三個應試者過來讓我面試。我覺得她們不再被稱作保姆了。她們是看護或者保育員。

朱莉安娜在去莫斯科的路上,查莉在去學校的巴士上,埃瑪在餐廳裡玩洋娃娃的衣服,試圖給嗅嗅戴上一頂帽子。嗅嗅是我們家的貓,有點神經質。嗅嗅全名叫嗅嗅·廁所·捲紙。如果你給一個三歲孩子為家裡的寵物起名的權利,就會出現這種情況。

第一場面試開局很糟。她叫傑姬,有點緊張,不停地咬手指甲、碰頭髮,好像要確定它們還在一樣。

朱莉安娜的指示很明確。我要確保保姆不吸毒,不喝酒或者超速駕駛。但具體要怎麼發現這些,我卻不知道。

「我應該查明你打不打你奶奶。」我告訴傑姬。

她疑惑地看著我。「我奶奶去世了。」

「你以前沒打過她,對嗎?」

「沒有。」

「好的。」

我把她的名字劃掉。

下一個應試者二十四歲,來自紐卡斯爾,尖尖的下巴,棕色的眼睛,深色的頭髮扎得很緊,把眉毛都拉高了。她上下打量著房子,彷彿打算晚點跟她做賊的男友一起來偷竊。

「我會開什麼樣的車?」她問道。

「雅特。」

她不太滿意。「我開不了手動擋。我覺得我不應該開手動擋的車。我房間裡會有電視嗎?」

「可以有。」

「多大?」

「我不確定。」

她問這個是要看還是要偷,我在想。我擦掉了她的名字。兩振[1]。

十一點,我面試了一個長相漂亮的牙買加人,她頭髮向後編成了辮子,用一個大號的龜甲髮卡夾在腦後。她叫瑪尼,有很好的推薦信,可愛的低沉嗓音。我喜歡她。她的笑容也好看。

面試進行到一半時,餐廳裡突然傳出一陣哭聲。埃瑪弄疼自己了。我努力想站起身來,但左腿不聽使喚。這種情況叫作運動遲緩,是帕金森症的一種症狀,這意味著瑪尼先到了埃瑪身邊。她的手指被玩具箱夾到了。埃瑪看了一眼這個黑皮膚的陌生人,哭得更大聲了。

「她還沒有被多少黑人抱過,」我盡力解圍,卻把情況弄得更糟了,「並不是你的膚色。我們在倫敦有很多黑人朋友。有幾十個。」

上帝,我在暗示我的三歲女兒是個種族主義者!

埃瑪停止了哭泣。「是我的錯。我抱得太突然了。」瑪尼傷心地看著我說。

「她還不認識你。」我解釋道。

「是的。」

瑪尼在收拾東西。

「我會給中介打電話,」我說,「他們會通知你結果。」

但我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她會在別處找個工作。真遺憾。一次誤解。

她走了以後,我給埃瑪做了一個三明治,讓她睡午覺。我還有家務要做——洗衣服,熨衣服。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但待在家裡真的很無聊。埃瑪很好,讓人著迷,我愛她愛得要死。我挽著襪子玩偶,或是看著她單腿站立,或是聽著她從攀登架頂端大聲宣稱自己是城堡的國王,而我,依然是骯髒的流氓,這樣的事發生了太多次。

照顧小孩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相信我——確實如此。然而,那悲哀且不言而喻的隱含事實是,照顧小孩很無聊。那些坐在導彈發射井裡,等待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的人的工作也很重要,但你肯定不會跟我說他們從未感覺無聊透頂,沒完沒了地在五角大樓的電腦上玩著紙牌遊戲和海軍棋。

門鈴響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前,她有著栗色頭髮,穿著低腰黑牛仔、T恤和格子上衣。耳釘像汞珠一樣在耳垂上閃閃發光。

她緊緊地抱著一個單肩包,身體略微前傾。一陣十月的寒風捲起她腳邊的一簇落葉。

「我沒想到還有人來。」我告訴她。

她把頭歪向一側,皺著眉頭。

「您是奧洛克林教授嗎?」

「我是。」

「我叫達茜·惠勒。」

「進來,達茜。我們得小點聲,埃瑪睡了。」

她跟著我穿過門廊走進廚房。「你看起來很年輕。我本希望年齡大些的。」

她又疑惑地看了看我。她的眼睛被風吹得又紅又腫。

「你做保育員多久了?」

「什麼?」

「你照顧孩子多久了?」

現在她有些不安了。「我還在上學。」

「我不明白。」

她站直身子,把單肩包抱得更緊了。「你跟我媽說過話。她跳下去的時候你在場。」

她的話像一盤跌落的玻璃杯般打破了沉寂。我看到她們的相似之處,臉形,深色的眉毛。橋上的那個女人。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看了警方的報告。」

「你是怎麼來的?」

「坐巴士。」

她的語氣讓這件事聽上去平淡無奇,但這件事本不該發生。悲傷的女兒不該出現在我家門前。警方應該回答達茜的問題,併為她提供心理輔導。他們應該找一個家庭成員來照顧她。

「警方說是自殺,但這不可能。我媽不會……她不能,不會那樣做。」

絕望在她喉嚨裡顫抖。

「你媽媽叫什麼?」我問。

「克里斯蒂娜。」

「你想喝杯茶嗎,達茜?」

她點點頭。我把水壺裝滿水,擺好杯子,讓自己有時間思考該說什麼。

「你之前住在哪裡?」我問。

「我住校。」

「學校知道你在這兒嗎?」

達茜沒有回答。她肩膀彎曲,身體縮得更緊了。我在她對面坐下,確保跟她眼神接觸。

「我想確切地知道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她一股腦兒把經過說了出來。週六下午警方詢問了她。一名社工給她做了心理輔導。之後她被送回漢普頓宮,一所位於加的夫的私立女子學校。週日晚上,她等到熄燈後,便擰掉房間窗戶上的木板,溜了出來。躲過保安之後,她走到加的夫中央車站,等待第一趟火車。她坐上八點零四分的火車去了巴斯大學,然後坐巴士去了諾頓聖菲利普。最後三英里,她一路走到了韋洛。這一路花了大半個上午。

我注意到她頭髮上的草屑和鞋上的泥巴。「你昨晚在哪兒睡的?」

「在一個公園裡。」

我的上帝,她一定凍得要死。達茜雙手捧著把茶杯端到嘴邊。我看著她清澈的棕色眼睛,她裸露的脖頸,她瘦小的上衣,還有T恤下面隱約可見的深色胸罩。她如一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雖然現在不甚好看,但幾年後註定會出落得無限美麗,給一大批男人帶去永無止境的痛苦。

「你爸爸呢?」

她聳聳肩。

「他在哪兒?」

「不知道。他在我出生之前就拋棄了我媽。之後我們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一點都沒有?」

「從來沒有。」

「我需要給你的學校打電話。」

「我不回去。」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強硬起來,讓我大吃一驚。

「我們必須告訴他們你在哪裡。」

「為什麼?他們不在乎。我十六歲了。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的反抗帶著一個童年在寄宿學校度過的孩子的所有印記。它讓她堅強、自立、憤怒。她為什麼來這裡?她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自殺,」她又一次說道,「我媽恐高。我是說真的恐高。」

「你最後一次跟她說話是什麼時候?」

「週五上午。」

「她看上去怎麼樣?」

「正常。很開心。」

「你們聊了什麼?」

她盯著茶杯,彷彿要讀懂裡面的內容。「我們吵了一架。」

「為了什麼?」

「這個不重要。」

「那也告訴我。」

她猶豫了,搖搖頭。她眼神中的悲傷透露了故事的一半。她跟她媽媽說的最後的話語充滿了憤怒。她想把話收回或是重新來過。

她盡力轉變話題,打開冰箱門,開始聞特百惠瓶瓶罐罐裡的東西。「有什麼吃的嗎?」

「我可以給你做個三明治。」

「有可樂嗎?」

「我們家沒有汽水。」

「真的?」

「真的。」

她在食品櫃裡找到了一包餅乾,然後用指甲撕開塑料包裝。

「週五下午我媽本該給學校打電話。我想回家過週末,但是需要她的同意。我給她打了一天的電話——她的手機,還有家裡的電話。我給她發信息——有幾十條。可就是聯繫不上她。

「我跟女舍監說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但她說我媽可能只是在忙,叫我不要擔心,可是我就是擔心,週五晚上和週六上午我都在擔心。女舍監說我媽很可能去外地過週末了,忘了告訴我,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

「我請求准許我回家,但他們就是不讓我走。所以我週六下午逃了出來,回了趟家。媽媽不在家。她的車也不見了。家裡東西很亂。然後我就報警了。」

她全身上下一動不動。

「警察給我看了一張照片。我告訴他們那不是我媽。我媽連倫敦眼都不敢上。去年夏天,我們去了巴黎,上埃菲爾鐵塔時她緊張得不行。她討厭高處。」

達茜僵住了。那包餅乾在她手裡破開了,碎屑從她的指尖撒落下來。她盯著那片狼藉,身體前傾,把膝蓋收到胸口,發出一陣長久而連續的啜泣聲。

我的專業性告訴我應該避免身體接觸,但內心的父性更加強大。我抱住她,讓她的頭靠著我的胸口。

「你在那裡。」她低聲說。

「是的。」

「那不是自殺。她不會拋下我的。」

「我很抱歉。」

「求你幫幫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你,達茜。」

「求你了。」

我真希望能帶走她的痛苦。我希望能告訴她,不會一直這樣心痛,或許有一天她會忘記這種感受。我曾聽育兒專家講過孩子原諒和忘卻得有多麼迅速。真是胡扯!孩子會記得。孩子會耿耿於懷。孩子有自己的小祕密。孩子有時可能看上去很堅強,因為他們的防禦還未被悲劇突破或侵蝕,但它們其實就像玻璃絲一樣輕薄易碎。

埃瑪醒了,在大聲喊我。我上樓來到她的房間,把她床的一側放低,抱起她。她柔軟的頭髮因為睡覺而亂蓬蓬的。

我聽到樓下衝馬桶的聲音。達茜洗了臉,梳了頭髮,頭髮紮成了一個圓髻,顯得脖子更加修長。

「這是埃瑪。」她回到廚房後,我對她說。

「你好,小美女。」達茜擠出一絲微笑說。

埃瑪故作難以接近的樣子,別過臉去。突然,她看到了餅乾,伸手想要。我把她放下,令我驚訝的是,她徑直走向達茜,爬到她的腿上。

「她一定是喜歡你。」我說。

埃瑪玩弄著達茜的上衣釦子。

「我需要再問你幾個問題。」

達茜點點頭。

「你媽媽最近有什麼傷心事嗎?心情沮喪嗎?」

「沒有。」

「她晚上失眠嗎?」

「她有安眠藥。」

「她會定期服用嗎?」

「是的。」

「你媽媽在做什麼工作?」

「她是個婚禮策劃師。她有自己的公司——有福婚慶公司。公司是她和她朋友西爾維婭一起創立的。亞歷山德拉·菲利普斯的婚禮就是她們策劃的。」

「她是誰?」

「一個名人。你沒看過那個講一名獸醫去非洲照顧動物的節目嗎?」

我搖搖頭。

「好吧,她結婚了,婚禮全是我媽和西爾維婭策劃的。所有雜誌都報道了。」

達茜仍未用過去時來描述她媽媽。這並不鮮見,而且跟拒絕承認無關。兩天的時間不足以讓事實生根,並滲入她的思想。

我依然不清楚她來這裡做什麼。我沒能救下她媽媽,我能對她說的也並不比警方多。克里斯蒂娜·惠勒臨終的話是對我說的,但她並沒有給我任何線索。

「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問。

「去我家。然後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麼?」

「她並沒有自殺。」

「我親眼看著她跳下去的,達茜。」

「好吧,那一定是有什麼事逼她做的,」她吻了一下埃瑪的頭頂,「她不會那麼做的。她不會拋下我的。」



* * *



[1]棒球比賽中,攻方的擊球手揮棒而沒有擊中球被稱為一振。連續三次擊打不中則出局。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