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伊斯特維爾公園的船庫走到斯泰普爾頓路,需要十分鐘。我避開了工業區和被爛泥覆蓋的運河,走水泥澆築的M32立交橋。
塑料購物袋勒進我的手指。我把它們放在人行道上,休息一下。現在離家不遠了。我有補給了:塑料盤裝的飯菜、一提六罐裝啤酒、一塊裝在三角形塑料盒裡的芝士蛋糕——週六晚上犒勞自己一下——都是從一個巴基斯坦食品商那裡買的,他在櫃檯下面藏了一把槍,櫃檯旁邊是用塑料包裝袋裝著的色情雜誌。
狹窄的街道縱橫交錯,兩側是露臺和門面平整的店鋪。一家酒行。一家博彩公司。在兜售二手衣服的救世軍。禁止沿街召妓、隨地小便以及——我超愛這個——張貼海報的海報。沒有人注意這些。這就是布裡斯托爾——謊言、貪婪和腐敗政客之城。右手總是知道左手在做什麼:搶掠。我爸會這麼說。他一直在控訴別人偷竊他的東西。
風雨剝落了魚塘路兩旁樹上的葉子,落葉填滿了排水溝。一臺裝著旋轉輪的清掃機在停著的汽車之間來回穿梭。真遺憾它不能撿起人類的垃圾——吸毒成癮的貧民區孩子,不是想讓我上她們,就是想讓我從她們那兒買毒品。
其中一個娼妓站在街角。一輛車停了下來。她講了價錢,頭往後一仰,像匹馬一樣笑了。吸了毒的馬。不要騎她,夥計,你不知道她去過哪裡。
在格倫公園和魚塘路街角的一間咖啡廳裡,我把雨衣掛在門口的鉤子上,帽子掛在旁邊,還有我的橙色圍巾。裡面很溫暖,有股煮沸的牛奶和烤麵包的味道。我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然後花點時間梳梳頭,讓金屬梳齒緊貼著頭皮,從額頭一直梳到後頸。
女服務員身材魁梧,幾乎算得上好看,再過幾年才會發胖。她在桌子之間走動的時候,帶褶的裙子摩擦著我的大腿。她的一根手指上貼著膏藥。
我拿出筆記本,還有一根尖得足以使人致殘的鉛筆。我開始寫起來。先是日期,然後列出要做的事。
角落裡的桌子邊坐著一個顧客。一個女人。她在用手機發信息。如果她看向我,我就對她報以微笑。
她不會看的,我想。是的,她會。我給她十秒鐘。九……八……七……六……五……
我想這個幹嗎?傲慢的婊子。我可以擦掉她臉上的冷笑,在她臉上塗上睫毛膏,可以讓她質疑自己的姓氏。
我並不期望每個女人都跟我打招呼。但是如果我跟她們問好,微笑,或是寒暄,她們至少應該禮貌地報以迴應。
圖書館裡的那個印度女人,紅褐色的手,眼睛裡透著失望,她就總是微笑。其他的圖書管理員又老又疲憊,把所有人都當偷書賊看待。
那個印度女人有一雙細長的腿。她應該穿短裙,好好利用它們,而不是把它們捂起來。當她在桌子邊交叉雙腿時,我只能看到她的腳踝。她經常交叉腿。我覺得她知道我在看她。
我的咖啡到了。牛奶應該再熱點。我不會拿去換。那個幾乎算得上好看的女服務員會沮喪的。我下次再跟她說。
清單差不多列好了。左側一欄是人名、聯繫人、利益相關者。找到她們後我就把她們挨個劃去。
我把硬幣放在桌子上,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圍上圍巾。那個女服務員沒看到我離開。我應該把錢遞給她的,那樣,她就得看我了。
提著購物袋,我沒法走快。雨水流入眼眶,在排水管裡嘩啦啦作響。我到了伯恩巷的盡頭,一個帶大門的前院外面。院子用柵欄圍著,柵欄頂上繞著帶刺的鐵絲網。這曾是一個附帶房子的鈑金工廠之類的車間。
門上有三把鎖——一把丘博保險鎖,一把五銷韋澤鎖,還有一把是利普斯8362C型鎖。我從底部開始,仔細聽鋼製鎖銷在鎖芯裡伸縮。
我從早上送來的郵件上跨過去。門廳裡沒有燈。我把燈泡摘了下來。這棟房子有兩層,空蕩蕩的,被封起來了。暖氣片冷冰冰的。我簽署租約的時候,房東斯溫格勒先生還問我是不是家裡人口很多。
「不。」
「那你為什麼需要這麼大的房子?」
「我的心很大。」我說。
斯溫格勒先生是猶太人,但看著像個暴戾的光頭黨。他在特魯羅還有家旅館,在聖保羅斯有棟公寓樓,都離這兒不遠。他跟我要推薦信。我沒有。
「你有工作嗎?」
「有。」
「不準帶毒品。不準開派對。不準縱慾(orgies)。」
他可能說的是「養狗」(corgis),我聽不懂他的口音,但我還是預付了三個月的租金,這才堵住他的嘴。
我從冰箱頂上拿起一個手電筒,回到門廳裡,把郵件撿起來:一張煤氣賬單、一份比薩菜單,還有一個左上角印著校徽的白色大信封。
我把信封拿到廚房,放到桌子上,然後把買的東西放好,打開一罐啤酒。我坐了下來,一根手指伸到信封口下面,撕出一條歪歪斜斜的線。
信封裡裝著一本光面紙印刷的雜誌,以及一封巴斯的奧德菲爾德女子學校招生祕書寫來的信。
親愛的泰勒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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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裡附上一份一九八八年的學校年鑑,希望能給您帶回一些美好的回憶。
祝您好運
謹啟
貝琳達·卡森
年鑑的封面上有一張三個女孩的照片,她們面帶微笑,身穿校服,正穿過學校的大門。校徽上印有拉丁文「Lux et veritas」(光明與真理)。
裡面有更多照片。我一頁頁翻著,手指撫摸著照片。有些是在階梯上拍的班級合照。前排的女生雙腿併攏坐著,手放在膝蓋上,中間一排站著,後排一定是站在長椅上。我仔細看著標註:姓名、班級和年份。
她在那兒,我的愛人,蕩婦中的蕩婦。第二排,右邊第四個。她留著棕色的短髮,圓臉,帶著一絲笑意。那時你才十八歲,十年後才遇到我。十年,其中有多少個日夜啊?
我把年鑑夾在腋窩下,又拿了一罐啤酒。樓上,一臺電腦在桌子上嗡嗡作響。我輸入密碼,打開一個在線電話目錄。屏幕刷新了。一九八八屆有四十八位畢業生。四十八個名字。我今天是找不到她了。今天不行,但很快會找到。
也許我會再看一遍視頻。我喜歡看她們中的一個人從高處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