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巴斯大學

現在是九月下旬,上午十一點整,外面大雨滂沱,母牛漂浮在河面上,順流而下,鳥兒站在它們腫脹的屍體上休憩。

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在觀眾席兩側的臺階之間,分層的座位緩緩升高,消失在黑暗中。我的觀眾們頂著一張張蒼白的面孔,年輕而熱切,宿醉未醒。現在正值新生周,他們中的很多人能坐在這裡,都是進行了心理鬥爭——權衡是去上課還是回床上睡覺。一年前,他們還在看青春片,吃爆米花。此刻,他們都遠離家鄉,喝著廉價酒水,等著學點東西。

我走到講臺中央,雙手緊緊地抓著講桌,彷彿害怕摔倒。

「我是約瑟夫·奧洛克林教授。我是一名臨床心理學家,將帶著大家學習行為心理學的入門課程。」

我頓了頓,抬頭看了看燈光。我之前沒想到再次講課會緊張,可現在我突然懷疑自己是否有什麼值得傳授的知識。我依然能聽到布魯諾·考夫曼的建議。(布魯諾是巴斯大學心理學院的院長,他那日耳曼姓氏倒很適合這個角色。)他告訴我:「我們教給他們的東西,在現實世界中對他們沒有任何用處,老夥計。我們的任務是為他們提供一個屁話儀。」

「一個什麼?」

「如果他們好好努力且學到了點東西,當有人滿口屁話的時候,他們就能偵測出來。」

說完,布魯諾大笑起來,我也跟著笑了。

「對他們寬容點,」他補充說,「他們純淨,活潑快樂,還沒吃過什麼苦呢。一年之後,他們就會直呼你的大名,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

我們怎麼對他們寬容點呢,我此刻就想問他。我在這方面也是個新手。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一名著名大學的城市維護專業畢業生為什麼會駕駛一架客機撞上摩天大樓,殺死數千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為什麼會用槍掃射校園?一個少女媽媽為什麼會在洗手間裡分娩,然後把孩子丟棄在廢紙簍裡?」

沉默。

「一種沒有毛髮的靈長類動物是如何進化成一個能夠製造核武器、觀看《名人老大哥》並且提出各種問題的物種的?作為人類意味著什麼?我們是怎麼來的?我們為什麼會哭泣?有些笑話為什麼好笑?我們為什麼會相信或者不相信上帝?為什麼我們很難記住一些東西,而布蘭妮·斯皮爾斯那首討厭的歌曲卻在我們腦海裡揮之不去?是什麼使我們去愛或者恨?為什麼我們每個人都如此不同?」

我看著前排的面孔。我已經抓住了他們的注意力,至少暫時如此。

「我們人類已經研究自己幾千年了,產生了無數的理論和哲學思想,令人驚歎的藝術、工程和創見,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我們只瞭解了這麼多。」我舉起手,大拇指和食指略微分開。

「你們來這裡是為了學習心理學——心靈的科學,一門關於認知、信仰、情緒和慾望的科學,一門最不為人所理解的科學。」

我的左臂在身體一側發抖。

「你們看到了嗎?」我抬起那條令人不快的手臂,問道,「它偶爾會這樣。有時我覺得它有自己的思想,但這當然不可能。一個人的思想並不存在於手臂或者腿上。」

「我問你們所有人一個問題。一個女人走進一間診所。她人到中年,受過良好的教育,口齒伶俐,衣著考究。突然,她的左手抬到喉嚨處,掐住了氣管。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珠凸出。她快要窒息了。這時,她的右手來救她了。它掰開了左手的手指,把左手拽到身體一側。我該怎麼辦?」

沉默。

一個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她留著淡紅色的短髮,成縷的頭髮沿著後頸的凹陷處像羽毛一樣分散開來。「詳細查看她的病史?」

「已經看過了。她沒有精神疾病患病史。」

另一人舉起了手。「這是一種自我傷害行為。」

「很顯然是,不過她並沒有選擇扼死自己。這不是她想要的,也令人感到不安。她想要得到幫助。」

一個眼妝厚重的女孩把頭髮撫到耳後。「她可能有自殺傾向。」

「她的左手有。但右手顯然並不同意這一點。就像巨蟒組[1]的短劇一樣。有時候她不得不坐在左手上才能控制住它。」

「她抑鬱嗎?」一個打著吉卜賽人耳釘、頭上塗著髮膠的年輕人問。

「不。她很害怕,但也能看到她窘迫但有趣的那面。她覺得很可笑。但最糟糕的時候,她也考慮過截肢。萬一她的左手在夜裡趁右手睡著扼死了她呢?」

「是大腦損傷?」

「沒有明顯的神經功能缺陷——沒有麻痺或是過度反射。」

沉默擴散開來,充滿了他們頭頂上方,像網一樣飄蕩在溫暖的空氣中。

從暗處傳來的一句話填補了真空。「她中風了。」

我聽出了這個聲音。布魯諾來看我第一天上課的情況了。我看不到他在陰影裡的面孔,但我知道他在微笑。

「給這個人一支雪茄。」我大聲說。

第一排那個熱心的女孩嘟著嘴說:「可是您說沒有大腦損傷。」

「我說的是沒有明顯的神經功能缺陷。這個女人的右腦中負責情緒的區域發生了輕微的中風。正常情況下,我們大腦的兩個半腦會進行交流並達成一致,但在這個案例中沒有發生,所以她的大腦用兩側的身體打了一架。」

「這個案例已經發生五十年了,是大腦研究領域的著名案例之一。它幫助一位名叫庫爾特·戈爾茨坦的神經學家創立了大腦分區的早期理論之一。」

我的左臂又顫抖起來,但這次卻讓我很安心。

「忘掉別人告訴你的關於心理學的一切。它不會讓你打牌打得更好,也不會幫你泡妞或者更好地理解她們。我家裡有三個女人,她們對我來說完全是個謎。

「這無關夢的解釋、超感官知覺、多重人格、讀心術、羅夏墨跡測驗、恐怖症、恢復記憶或壓抑。最重要的是——它無關對自己內心世界的探討。如果這是你的目標,我建議你買本色情雜誌,然後找個安靜的角落。」

下面傳來陣陣笑聲。

「我還不認識你們,但我瞭解你們。你們有些人想脫穎而出,其他人則想融入。你可能看著媽媽給你打包的衣服,卻盤算著明天去H&M[2]買點用機器故意磨損的衣服。這些衣服通過讓你看上去跟校園裡的其他人一模一樣來表達你的個性。

「其他人可能會想喝一晚上的酒會不會傷肝,今天凌晨三點是誰拉響了宿舍裡的火災警報。你們想知道我是不是給分很低,會不會讓你們延期交作業,或者你們是不是應該去學政治學而不是心理學。繼續留在這個課上,你們會得到一些答案——但不是今天。」

我走回到講臺的中央,腳步稍微有些蹣跚。

「我給你們講一個概念。一粒沙子大小的大腦中含有十萬個神經元,兩百萬個神經軸突,十億個突觸,且互相連通。我們每個人的頭腦中可能存在的活動,其排列和組合理論上超過宇宙中基本粒子的數量。」

我頓了頓,讓他們接受這些數字的衝擊。「歡迎來到偉大的未知世界。」

「真是令人眼花繚亂,老夥計,你在他們心裡植入了對上帝的敬畏,」我收拾文件的時候,布魯諾說道,「挖苦諷刺,熱情激昂,又引人發笑。你鼓舞了他們。」

「可比不上奇普斯先生[3]。」

「別這麼謙虛。這些年輕的門外漢沒人聽說過奇普斯先生。他們是讀著《哈利·波特與魔法師》長大的。」

「我覺得是《哈利·波特與魔法石》。」

「管它呢。加上一點裝模作樣的神態,約瑟夫,你一定會被他們愛死的。」

「裝模作樣?」

「你的帕金森症。」

我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他的眼睛連眨都不眨。我把破舊的公文包夾到腋下,朝教室的側門走去。

「至少我很高興你覺得他們在聽。」我說。

「哦,他們從不會聽,」布魯諾說,「這是一個滲透過程。偶爾會有東西從酒精的迷霧中滲出來。但你確保了他們會回來。」

「怎麼說?」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撒謊。」

布魯諾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穿的褲子沒有口袋。出於某種原因,我從不相信一個不需要口袋的人。他該把手放在哪裡?

過道和走廊裡都是學生。一個女孩走過來,我認出她是我班上的學生。光潔無瑕的皮膚,沙漠靴,黑色牛仔,厚重的眼影讓她看上去有點熊貓眼,同時透著一股不可名狀的悲傷。

「您相信魔鬼嗎,教授?」

「什麼?」

她又問了一遍,胸前抱著一個筆記本。

「我覺得‘魔鬼’這個詞用得太頻繁了,已經貶值了。」

「人是天生邪惡,還是社會造就了他們?」

「他們是被造就的。」

「所以,沒有天生的精神病患者?」

「他們數量極少,無法量化。」

「這算哪門子回答?」

「是正確回答。」

她還想問其他問題,但很難鼓起勇氣。「您願意接受採訪嗎?」她突然問。

「為了什麼?」

「校報。考夫曼教授說您是個名人。」

「我不認為……」

「他說您曾被指控謀殺一名以前的病人並逃過了刑罰。」

「我是無辜的。」

身份的差別似乎對她不起作用,她還在等我答覆。

「我不接受採訪。抱歉。」

她聳了聳肩,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突然又想到了什麼。「我很喜歡您的演講。」

「謝謝。」

她消失在走廊盡頭。布魯諾膽怯地看著我。「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老夥計。她肯定搞錯了。」

「你都跟人說了些什麼?」

「只說好話。她叫南希·尤爾斯。年紀輕輕卻很聰明。她學俄語和政治學。」

「她為什麼為校報供稿?」

「‘知識是寶貴的,無論它對人類的貢獻是多麼微薄。’」

「誰說的?」

「A.E.豪斯曼。」

「他不是個共產主義者嗎?」

「是同性戀。」

雨還在下。大雨傾盆。這樣的天氣已經持續幾周了。一定有快四十個日夜了。裹挾著泥漿、雜物和汙泥的洪水掃蕩過西南各郡,道路堵塞,地下室變游泳池。廣播報道稱,馬拉戈山谷、哈特克里夫路和貝德明斯特都被淹了。埃文河在伊夫舍姆決堤了,相關部門發佈了針對埃文河的警告。水閘和防洪堤都受到了威脅。居民正在疏散。動物們即將溺水而亡。

方形的院子被雨水沖刷著,大雨從側面傾瀉而下。有些學生在雨衣和雨傘下面擠作一團,跑著趕去聽下一場講座或是去圖書館。其他人則逗留在原處,混雜在大廳裡。布魯諾觀察著那些長相姣好的女學生,儘量不引人注目。

是他建議我來上課的——每週四節課,每節半小時,一共兩小時,講授行為心理學。這能有多難呢?

「你帶傘了嗎?」他問。

「帶了。」

「我們一塊兒吧。」

很快,我的鞋裡就灌滿了水。布魯諾撐著傘,跑的時候肩膀老是撞到我。快到心理學院時,我注意到應急停車處停著一輛警車,一名年輕的黑人警察正穿著雨衣從車上下來。他身材高大,一頭短髮,微弓著腰,彷彿被雨水澆彎了。

「是考夫曼博士嗎?」

布魯諾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在克里夫頓橋上遇到點情況。」

布魯諾呻吟道:「不,不,現在不行。」

警察沒想到會遭到拒絕。布魯諾從他身邊經過,朝心理學院大樓的玻璃門走去,手裡還撐著我的雨傘。

「我們給您打了電話,」警察喊道,「我奉命過來接您。」

布魯諾停下腳步,回過身來,低聲咒罵著。

「肯定能找到其他什麼人。我沒有時間。」

雨水順著我的脖子往下流。我問布魯諾這是怎麼回事。

他突然改變了策略,跳過一個小水窪,像傳遞奧運火炬一樣把傘還給了我。

「這就是你要找的人,」他對那位警察說,「約瑟夫·奧洛克林教授,我受人尊敬的同事,著名的臨床心理學家。他是個老手,處理這類問題非常有經驗。」

「什麼問題?」

「跳橋自殺。」

「什麼?」

「在克里夫頓懸索橋上,」布魯諾補充道,「一個蠢到不知道躲雨的笨蛋。」

警察為我打開車門。「女性,四十歲出頭。」他說。

我還是不明就裡。

布魯諾補充道:「快點,老夥計。這可是公益服務。」

「那你為什麼不去?」

「有要事要忙。和校長開會,還有各學院院長會議,」他在撒謊,「不用假謙虛,老夥計。你不是在倫敦救過一個小夥子嗎?當之無愧得到喝彩。你比我有資格得多。別擔心。她很可能在你到之前就跳下去了。」

有時,我在想他有沒有聽到自己在說什麼。

「你們得快點。祝你好運。」他推開玻璃門,消失在了大樓裡。

那位警察依然開著車門。「他們已經封鎖了大橋,」他解釋道,「我們真的要抓緊了,先生。」

雨刷不停地擺動著,警笛叫個沒完。從車裡聽上去,警笛聲出奇地小,我不停地回頭,希望看到一輛駛近的警車,過了好一陣才發現,這警笛聲是從近處發出的,在發動機罩下面。

天際線上出現了石塔,那是布魯奈爾的傑作。克里夫頓懸索橋,蒸汽時代的一項工程奇蹟。

汽車尾燈發著紅光。前方的車流綿延了一英里[4]多。我們貼著路肩,駛過停止不前的車輛,在一個路障邊停下車,穿著熒光背心的警察正控制著圍觀者和鬱悶的駕駛員。

那位警察替我打開車門,並把雨傘遞給我。大雨從側面澆過來,差點把傘從我手裡沖掉。面前的大橋看上去空無一人。石塔支撐著的大量鋼纜彼此相連,從一端優雅地彎向橋面,然後又緩緩升起,一直延伸到河對岸。

橋樑的屬性之一就是為有人上橋而不過橋提供了可能。對這個人來說,橋是虛擬的,是一扇打開的窗,可供他們不斷地經過或者爬過。

克里夫頓懸索橋是一個地標性建築,一個旅遊景點,同時也是個一跳式自殺場所。好用,常被選用,也許「受歡迎」並不是最合適的詞。有人說這座橋上有之前自殺者的鬼魂出沒。有人看到過怪異的影子飄過橋面。

今天並沒有影子。橋上唯一的鬼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女人,全身赤裸,站在安全護欄外面,背靠著金屬格柵和鋼纜。她那雙紅鞋的鞋跟在橋面的邊緣搖擺不定。

就像一幅超現實主義畫作中的人物,她的赤裸並不特別令人震驚,或不合時宜。她直直地站在那裡,透著一絲僵硬的優雅,眼睛盯著河水,一副超脫塵世的模樣。

負責該案的警官自報家門——阿伯內西警長,身著制服。我沒有聽清他的名字。一名下級警員為他撐著傘。雨水從黑色的尼龍傘頂流下來,澆到了我的鞋上。

「你需要些什麼?」阿伯內西問道。

「她的名字。」

「我們不知道她叫什麼。她不跟我們交談。」

「她說過什麼話嗎?」

「沒有。」

「她可能處於極度震驚的狀態。她的衣服在哪兒?」

「沒有找到。」

我沿著人行道看去,道路被圍欄隔離起來了,圍欄上有五道鐵絲網,人很難翻越。雨勢很大,我幾乎看不到橋的另一端。

「她在這裡多久了?」

「大半個鐘頭了。」

「你們找到汽車了嗎?」

「我們還在找。」

她很可能是從東側上的橋,那裡林木茂盛。如果她是在人行道上脫的衣服,一定有幾十個人看到她。為什麼沒人攔下她?

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打斷了我們,她留著一頭染成了黑色的短髮,肩膀渾圓,雙手從她及膝的防雨夾克口袋裡凸出來。她人高馬大,虎背熊腰,還穿著一雙男鞋。

阿伯內西繃直了身體。「您怎麼來了,長官[5]?」

「回家的路上順便來看看,警長。另外,不要叫我‘夫人’。我可不是那位女王。」

她瞥了一眼聚集在草地上的電視臺攝製組和報社攝影師,他們正忙著豎起三腳架和燈光。最後,她轉向我。

「你在抖什麼,親愛的?我沒那麼可怕。」

「抱歉,我患有帕金森症。」

「運氣不佳。這意味著你有個貼紙嗎?」

「貼紙?」

「殘疾人停車處。能讓你在幾乎任何地方停車。待遇跟警察差不多,只不過我們還可以朝人開槍和超速。」

顯然,她的警銜比阿伯內西高。

她朝大橋看去。「你可以的,博士,別緊張。」

「我是個教授,不是博士。」

「太遺憾了。你本可以是神祕博士,這樣我就可以當你的女助手。跟我說說,那些戴立克人[6]連臺階都上不了,他們是如何征服宇宙那麼多區域的?」

「我猜這是生活的一大未解之謎。」

「我這裡的謎可多著呢。」

我的外套下面纏上了一個對講機,一根發射線束從我的肩膀上繞過,別在衣服前襟上。女警察點著一支菸,然後從舌尖上將一縷菸絲捏起。儘管不負責這次行動,但她自帶強大氣場,穿著制服的警察們都更願意聽命於她。

「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嗎?」她問道。

「不用。」

「好吧,你去告訴‘消瘦的明妮’,如果她走到護欄這一側,我就給她買一份低脂鬆餅。」

「我會跟她說的。」

臨時路障阻斷了大橋兩個方向的車流,橋上只有兩輛救護車和待命的醫護人員。駕駛員和圍觀者,或撐著雨傘,或穿著雨衣,聚在一起。還有些人爬到了長滿青草的河岸上,以佔據更為有利的觀察位置。

雨滴落在柏油路面上,爆成一朵朵微型蘑菇雲,然後順著排水溝從橋沿上潑下去,像瀑布一樣。

我彎腰穿過路障,朝橋對面走去。我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我的左臂拒絕擺動。它偶爾會這樣——關鍵時刻掉鏈子。

我能看到前方的女人了。從遠處看去,她的皮膚完美無瑕,但現在我注意到,她的大腿上佈滿了擦傷的痕跡,還沾著泥汙。她的陰毛呈三角形,黑色,比她頭髮的顏色更深。頭髮被編成了一根鬆鬆的髮辮,從後頸上垂下。不僅如此,她的肚子上還有字母。一個詞。當她轉向我時,我就能看到。

蕩婦。

為什麼要自虐?為什麼一絲不掛?這是當眾羞辱。也許她搞婚外情,失去了自己的愛人。現在她想通過自我懲罰以示懺悔。或者這是一種威脅——邊緣策略的最後通牒——「離開我,我就自殺。」

不,這太極端了。太危險了。小年輕們有時會在戀情告吹的時候以自我傷害互相威脅。這是一種情緒欠成熟的表現。這個女人已經三四十歲了,大腿豐滿,臀部已經有脂肪團形成的淺坑。我注意到了一道傷疤。剖宮產。她有孩子。

現在我離她很近。咫尺之遙。

她的臀部和背部緊靠著護欄。左臂攬住上方的一根鋼纜。另一隻手在耳邊舉著一部手機。

「你好,我叫喬。你叫什麼?」

她沒有回答。一陣強風吹來,她彷彿失去了平衡,身體前傾。鋼纜勒進她的臂彎。她把自己拽了回來。

她的嘴脣在動。她在跟誰打電話。我需要她把注意力轉移到我身上。

「告訴我你叫什麼。這沒那麼難。你可以叫我喬,那我該叫你……」

風吹得頭髮遮住了她的右眼。我只能看到她的左眼。

折磨人的疑問陣陣襲來。為什麼要穿高跟鞋?她去了夜店嗎?這個點才出來可太晚了。她喝醉了?嗑藥了?致幻藥可能引發精神錯亂。LSD。也可能是冰毒。

我斷斷續續聽到她說的話。

「不……不……求求你……不要……」

「電話那頭是誰?」我問。

「我會的……我保證……我什麼都做了……求你不要讓我……」

「聽我說。你不會想這樣的。」

我往下看去。下面兩百多英尺[7]的地方,有一艘大肚子的輪船,在引擎的驅動下逆流而上。水位高漲的河水吞噬著河岸低處的金雀花和山楂樹。顏色各異的垃圾在水面上打轉:書、樹枝和塑料瓶。

「你一定凍壞了。我有毯子。」

她依然沒有迴應。我需要確認她聽到了我說的話。只需要一個點頭或是一個表示確認的詞。我需要知道她在聽我說話。

「也許我可以把毯子給你裹上——只是為了幫你保暖。」

她突然朝我扭過頭來,身體前傾,彷彿要跳下去。我停下了步子。

「好的,我不會再靠近了。我就待在這裡。告訴我你的名字。」

她仰臉看向天空,像一個站在活動場地上的囚犯,在雨中眨著眼睛,享受著片刻的自由。

「無論有什麼問題,無論你經歷了什麼或是有什麼傷心事,我們都可以談談。我不會強迫你。我只想知道其中的緣由。」

她的腳趾在往下滑,她不得不把重心移到腳跟上才能保持平衡。她肌肉中的乳酸正慢慢積聚。她的小腿一定非常痛苦。

「我見過人們從高處跳下,」我告訴她,「你不應該覺得這是一種沒有痛苦的死亡方式。我來告訴你會發生什麼。不到三秒你就會觸到河水。那時,你降落的時速將接近七十五英里。你的肋骨會折斷,鋸齒狀的邊緣會刺入內臟。有時,心臟被撞擊的力量壓扁,從主動脈上脫落,然後你的胸腔裡會充滿血液。」

她死死地盯著河水。我知道她在聽。

「你的手臂和腿能免受損傷,但你的頸椎間盤或腰椎間盤很可能會斷裂。死相不會好看,也並不是毫無痛苦。有人會把你撈起來。有人會鑑定你的屍體。親人會被你拋棄在人世。」

高空中傳來隆隆聲。驚雷滾滾,空氣為之震動,大地彷彿都在顫抖。有事要發生。

她的視線轉向了我。

「你不明白。」她放下手機,低聲對我說。有那麼一刻,手機在她指尖搖晃,彷彿在努力抓住她,然後翻落下去,消失在空中。

天色暗下來,一個尚未完全成形的畫面跳上心頭——一個目瞪口呆的傷心人絕望地尖叫著。她的臀部不再靠著金屬護欄。她的手臂不再攬著鋼纜。

她沒有對抗重力,手臂和雙腿沒有在空中亂抓亂蹬。她走了,悄無聲息地,從我的視野中掉落。

彷彿一切都靜止了,彷彿世界失去了心跳或沒有了脈搏。然後一切又恢復了移動。醫護人員和警察從我身邊衝了過去。人們在尖叫,哭泣。我轉過身朝路障走去,疑惑這是不是一個夢。

他們盯著她掉落的地方,問著同一個問題,或在心底思考著:為什麼我沒有救下她?他們的眼神中透露出對我的輕視。我無法直視他們。

我的左腿僵住了,我雙手雙膝著地,注視著一個黑色的水窪。我站起來,從人群中擠過,彎腰穿過路障。

我沿著路邊蹣跚前行,蹚過一道淺淺的排水溝,驅趕著雨滴。光禿禿的樹木伸向天空,責難地朝我伸過來。溝渠裡的水嘩啦啦作響,泛著白沫。汽車排成了長龍,一動不動。我聽到司機們的交談。一個人對我大喊:

「她跳下去了嗎?發生了什麼?他們什麼時候開放道路?」

我繼續往前走,眼睛凝視前方,左臂不再擺動。血液在我耳朵裡嗡嗡作響。也許是我這張臉讓她跳下去的。帕金森症面具,就像正在冷卻的青銅。她看到了什麼或是沒看到什麼嗎?

我蹣跚著朝排水溝走去,身體探過安全護欄,一直吐到胃裡空空如也。

橋上有個傢伙正跪在那裡大吐特吐,還對著一攤水說話,彷彿它在聽。早餐。午餐。晚餐。全吐了出來。如果有個毛茸茸的棕色圓東西嘔上來了,我希望他能使勁往下嚥。

人們擁過橋面,從橋邊往下看。他們看著我的天使掉落。她像一個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在空中翻滾著,鬆散的四肢和身體,像她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

我為他們獻上了一場表演;一場高空鋼索表演;一個女人從橋沿上跨到空中。你聽到了她理智碎裂的聲音嗎?你看到了樹木在她身後虛化成的綠色瀑布嗎?時間彷彿都停止了。

我把手伸到牛仔褲的後兜裡,掏出一把鋼梳。梳子從頭髮中掠過,留下了從前到後間隙均勻的軌跡。我的眼睛沒有離開大橋。我額頭貼著窗戶,看著那些陡斜的鋼纜在閃光燈的照射下變成了藍色。

雨滴在陣風的吹拂下敲擊著玻璃,窗框格格作響。天色漸暗。我希望能從這裡看到水面。她是浮著呢,還是直接沉入了河底?斷了多少根骨頭?她嚥氣之前失禁了嗎?

這個角樓房間在一棟喬治王朝風格的房子裡,房子的主人是個阿拉伯人,他外出過冬去了。一個浸在油裡的有錢下流坯子。這房子曾經是一間寄宿旅館,直到他把它重新裝飾一番。埃文河谷就在兩條街之外,我能從這個房間越過房頂看到河谷。

我疑惑那是誰——橋上的那個男人?他跟那名高個子警察一塊兒來的,走路的樣子有些奇怪,一條胳膊擺動,另一條卻不動。可能是個談判專家。一名心理學家。看起來有點恐高。

他試圖勸阻她,但她沒有聽。她在聽我說話。這就是專業人士和他媽的外行之間的差別。我知道如何撬開一個人的理智。我可以讓它屈服或者折斷。我可以讓它進入冬眠模式。我可以用一千種方法折磨它。

我曾經跟一個叫霍珀的傢伙共事,一個來自亞拉巴馬州的鄉巴佬,一見到血就嘔吐。他曾是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老是跟我們說世界上最致命的武器就是海軍陸戰隊隊員和他的步槍。當然,他嘔吐的時候除外。

霍珀對電影很著迷,總是引用《全金屬外殼》裡槍炮軍士哈特曼的臺詞,朝新兵大吼大叫,罵他們是蛆蟲、渾蛋和兩棲動物的糞便。

霍珀不善於觀察,做不了審問者。他就愛欺凌弱小,但這不夠。你必須機敏過人。你得了解他們——他們恐懼什麼,他們如何思考,困境中他們會對什麼緊握不放。你要眼觀耳聽。人們顯露內心的方式千差萬別。他們穿的衣服、鞋子,他們的雙手、說話的聲音、停頓和遲疑、下意識的動作和手勢。用心聽,仔細看。

我的視線移到大橋上方珠灰色的雲層上,雲層依然在為我的天使哭泣。她落下時看上去的確很美麗,就像一隻折翼的白鴿或是被氣槍射傷了的豐滿鴿子。

我小時候常用槍射鴿子玩。我們的鄰居休伊特老頭有一個鴿舍,常常帶它們出去飛。它們都是正統的信鴿,他外出時就帶上它們,然後放飛。我就坐在臥室的窗戶邊,等著它們飛回家。那個愚蠢的老渾蛋一直搞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多鴿子沒有飛回家。

我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我已經擺平了一個蕩婦,並給其他的發出了訊息。

還有那一個……

她會像信鴿一樣飛回來的。我會等她。



* * *



[1]英國的一個超現實幽默表演團體。

[2]海恩斯-莫里斯,著名時尚品牌。

[3]出自1939年上映的電影《萬世師表》,講述了一個叫奇普斯的年輕人入校成為老師後雖默默無聞但桃李滿天下的一生,塑造了一個經典的教師形象。

[4]1英里合1.6093公里。

[5]在英語裡,女性高級警官的稱呼ma'am(madam),亦有「夫人」之意。

[6]電視劇《神祕博士》中極具侵略性的強大種族之一,將基因改造後的身體置於由特殊金屬製造的外殼中。

[7]1英尺合0.304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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