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歸餘燼


「茉莉、鳳梨、西番蓮、蜜桃、檸檬、雪松木、麝香、胡椒、牡丹花、香根草、鸞尾花、柑橘、蒼蘭、廣藿香。」
二十樣東西放在紙箱內讓大家推理,大象僅靠辨味一項就全說出謎底。但真正讓他聲名遠颺的,還是他炫技般地說出了其中一個紙箱內的兩瓶香水的各十四種味道。在投票競選學校偵探社社長時,作為一個新人,他出乎意料地高票當選。
嗅覺靈敏這個超能力被傳開後,很多學生慕名想加入偵探社,為精簡人員,大象出了一套試卷,考核了邏輯、醫學、天文、物理、化學、地理、想像力、冷知識、推理文學素養和幽默感。將偵探社大換了一次血,郭乘鵬之所以沒被淘汰,純粹因為他是富二代,承諾有他在的一天,偵探社永遠不用去拉贊助。
這樣的高調舉動自然引起一些學生的不滿,認為大像是在紙上談兵,於是自立門戶,也漸漸壯大起來。一所大學兩個偵探社,當務之急就是找個現實案件來一決高下。
「哪個社先破案,哪個社就是這所學校唯一的偵探社,另一個解散!」會上,對方社社長在台上發言。
「我們找什麼來比試?」大象問。
大家面面相覷,茜茜說,「要不我們找貓吧?」茜茜是中文系學生,也是大象的隊員。
「什麼貓?」郭乘鵬問。
「校門口旁邊有一群野貓,總共五隻,我們經常去喂養,但前天五隻貓都不見了。那是個窩點,它們不會集體擅自離開的,一定被人抓了。我們查這個吧。」
大象想起高中時就曾主持調查過一起校園殺貓案,在教室眾目睽睽下指證出兇手,讓老師當場崩潰。他心咯噔一下,想著難道自己是跟貓有某種關聯?
「好啊,我代表我們社贊成調查這個。」郭乘鵬開口。
「確定嗎?」對方問大象,「大家都確定的話,我們現在就開始。」
大象點點頭,發現人都在看他,說,「就這個吧。」

先分散去貓窩點勘查。下午四點,偵探社一行人來到約定圖書館前草坪開會。
「之前喂貓的食物都是學生零散提供的,火腿腸、小魚丁、牛奶、剩飯或者學校附近小超市能買到的貓糧。貓失蹤的當天,旁邊散落了幾個貓罐頭和雞胸肉丁,不同以往,這些有去查來源嗎?」大象拿出貓窩照片對比看。
「那些貓罐頭我查了品牌和售價,是進口貓糧,隻有像沃爾瑪這類大超市或寵物店有售賣。」任煒就讀數學專業,典型數據控,查找一種東西快且準,「我們學校地處郊區,離最近一家有賣這種貓糧的超市直線距離9。1公里,坐公交需要1小時,駕車大概20分鍾。」
「前天上早課,我發現貓已經不在了。但是大前天晚上有同學十點多還看到貓,也就是說,貓最有可能是前天淩晨失蹤的。」茜茜說。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貓是淩晨被人抓走的,那時沒有公交,那這個抓貓人無非就是騎自行車、開車和走路。我剛才去找門衛調了校門口的攝像頭,發現前天淩晨四點左右,有一輛車經過,停在貓窩旁,不久又開走,大概34分鍾之後折返,又停12分鍾,再開走。車身被樹叢遮擋住,隻能看清是粵B牌照,深圳車牌。」任煒給大家看拍下的監控照片。
「貓一定是被這車主給抓走的,將牌照照片銳化一下,找到車主,就可以結案了。」郭乘鵬提議。
「試過了,前天淩晨起霧,車牌糊成一片,怎麼銳化都不行。」任煒說,「除非我們能看校外國道的監控。」
「不用,」大象指著任煒打印出來的監控照片紙,「雖然起霧,但有一點倒是可以看清楚。根據這點我們來做推理,會有突破。」
「什麼?」茜茜湊近。
「內地汽車的方向盤在左,但這是一輛右舵車,方向盤在右,這很少見。」大象指著車前玻璃隱約的人影,「深圳牌照,卻是右舵車,可作合理推導,車主是香港人的可能性居多,他習慣養成,後在深圳生活,仍開右舵車。」
「車主是外國人也是有可能的吧。」郭乘鵬說。
「外國人也有可能,但可能性大概是10%,我們不做小概率推理,先以車主是香港人來推。」大象轉問,「一個香港人這麼遠開車來這裡,目的是什麼?」
「這裡是廣州郊區,來這裡,探親,要麼是做生意?」任煒猜測。
「這樣說,抓貓應該是臨時起意,貓很可能已經被害。」郭乘鵬做皺眉狀,一些人點頭。
「為什麼?」大象問。
「直覺。」郭乘鵬想了想,回答。
「我不這麼看。」大象說,「我們基本會下意識地覺得貓被害,是因為淩晨行動的人總是自帶陰面,感覺在進行不可告人的事似的。但是綜合我們看到的線索,車主開車經過學校,看到貓後停下又離開,四十分鍾後返回,正好是開車去市裡24小時便利店買貓罐頭來回的時間。如果懷著害貓之心,直接帶走就是,不必多此一舉。他是愛貓人的可能性多一些。帶走他們,估計是實在不忍心它們流落路邊,這個假設成立的話,說明車主將貓帶走,是找到了一處比校門旁貓窩更安全的場所。而且我推測這個場所很可能就在附近。」
「怎麼推理出是附近呢?」郭乘鵬反駁,「車主去下面的鄉鎮會親戚也說不定啊?」
「車主是怎麼發現貓的?」大象反問。
「什麼意思,開車途中看到的呀。」郭乘鵬回答。
大象打開任煒保存在手機裡的監控視頻,說道:「車主之所以能發現樹叢中的貓,是因為他車開得緩慢。校外是國道,路大,時間是淩晨,如果車主的目的地是下面的鄉鎮,他會怎麼開?車子會像箭一樣飛馳。但你們看這個監控錄像,這車子一路走走停停,說明他是要來這附近某個場所,又因人生地不熟,因此減速尋找,恰巧看到了路邊的貓,停了下來。」
「一個香港人開車來這麼遠郊區,學校附近一沒村落,二沒工廠,三沒房產開發,他最可能去哪裡?貓就最可能在那裡。我們可以用排除法來篩。」大象說。
「綜合你們的推理,這個香港人開車來學校附近,這個地方最有可能。」茜茜攤開一張學校的地圖,指著圖上距離大學一公里左右的一所建成不久的小學說道,「他可能是這所學校的捐贈人。」
「這附近還有一座監獄和精神病院呢。」郭乘鵬說。
「還有這兩個。」任煒用手指分別點了學校後山上的一座佛堂和兩公里外的一所養老院。
「佛堂最有可能。因為隻有佛堂是淩晨開放的,其餘幾個場所,車主可以選擇白天再過來。最重要的一點,一個會這樣善待貓的人,由善良的佛教徒來做最顯合情合理。」大象站起,拍拍褲上沾著的草末,「我們先去佛堂看看。」

結果在龍珠佛堂看到了捷足先登的對手。另一個偵探社的成員抱著五隻貓,看到大像一行人上來,嘲笑他們來晚了。
「你們怎麼找到的?」郭乘鵬問對方。
「我們運氣好唄,有個學妹正好上山來拜佛,看到了這幾隻貓,你們是不是聽到風聲,跟著我們上來的?」對方沾沾自喜,「不管怎麼說,我們比你們快,願賭服輸,你們社團解散。」
大象還是第一次上山,他徑直走進寺廟,大殿裡的裝潢氣派輝煌,佛像金光熠熠,香火縈繞,他去問寺廟的和尚。
「請問住持,這幾隻貓是不是一位開車的人帶過來的?」
「是的,前天淩晨帶過來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身高有一米八,名字叫張一禮。」慈眉善目的和尚回憶道,「張先生說自己祖籍是這裡,本身也是佛教徒,此行是要在龍珠寺出家,說這些貓住在山下的路邊,隨時有被路過的汽車碾壓的危險。奇怪的是,他在這裡住了一晚,昨天晚上離開後就沒再上山。」
「既然祖籍是在這裡,那有沒有可能是去會親戚。」大象問。
和尚搖搖頭,「張先生說他年輕時遠走香港,已與親戚斷了聯繫,父母皆已去世。如今重回這裡,是對一人有愧。」
「誰?」大象問。
「一個叫張真苓的女子。」和尚帶大象踱步到靈堂,「這裡是她的骨灰龕位。」
兩拃見方的格子中,放著一個雪白的骨灰盒,盒上貼著一張小照,一位瓜子臉女子,雖面帶微笑,但仍可在她的表情中窺出畏縮的神色,眼珠透徹又無辜。
「她有個愛人在山下開餛飩店,經常過來看她。」和尚指著旁邊空著的龕位,「還在她旁邊買了一個位置。」
「張先生會不會跟她的愛人認識?」大象問。
「這個就不太清楚了,至少在跟我交談中,他沒有透露出跟他認識的訊息。」和尚回答。
「請問張先生有說自己出家的因由嗎?」
「說是妻子去年過世了,房子和產業都變賣了。」和尚說,「他是做了充足的準備,無牽無掛,無慾無求。」
年少獨自去香港,與家人斷聯,妻子去世後回老家的佛堂出家,因為對一個女子有愧。大象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又問:「冒昧問下,請問張先生有沒有表示出捐贈的意願?」
和尚合掌,點了點頭,「說是準備將全部身家都捐給龍珠寺。」
「捐了嗎?」大象問。
和尚搖搖頭,「你們此行上來找張先生,是出了什麼事故嗎?」
「吳行,你在這裡啊,傻瓜社說他們贏了,我們社團要解散,你說咋辦?」郭乘鵬找到大象。
「接著查車主。」大像一臉嚴肅。
「還查,貓不是找到了嗎?」郭乘鵬一頭霧水。
「這次找人。」大象跟和尚告辭,承諾後續有張一禮的消息會即刻通知寺方。

經過同意,大象調看了佛堂山道的監控,昨晚十一點時,張一禮的車確實下了山,之後往學校方向拐。
再調出校門口的錄像,看到車子最後拐入了一條小道,那是條土路,長滿密密麻麻的雜草。
晚上九點時,大像一行人打著手電筒進入小道尋找車輛,最終在草叢中找到了張一禮的汽車。車子是空的。張一禮下落不明。大象隨即報警。
「你怎麼報了命案啊?」郭乘鵬問大象。
大象看著大路,並沒回答。
十分鍾不到,來了兩輛警車,下來一位叫李峰林的隊長,聽了大象對案情的描述,著手查車,並沒有發現可疑現象。在車子周圍也沒有發現張一禮的痕跡。因大像是報案人,李峰林讓他隨同前往監控室調看路面監控,國道攝像頭先是拍到下山的車拐進一個路口,兩小時後,車從小路開出來,往前開約兩百米,拐進雜草叢生的小路中。
「很奇怪。」李峰林說,「人將車停在這裡,然後徒步沿著小路離開。」
「等等。」大象指著車子拐進土路的視頻,請工作人員重放一遍,「這裡有問題。」
「怎麼說?」李峰林看大象。
「這是一輛上了深圳牌照的右舵車,不僅方向盤在右,雨刷和轉向燈跟內地車相反,拐第一個路口時一切正常,但車拐入第二個路口時,鏡頭裡顯示是雨刷先動,之後才亮轉向燈,說明這時很可能是一個不熟悉規則的內地司機在開。」大象說。
李峰林重看了一遍視頻,認可大象的說法,「也就是說,第二次開車的人可能不是張一禮。」
「聽山上的和尚說,張一禮來這裡,與一位叫張真苓的去世的女子有關。我瞭解到,張真苓去世前,跟一位叫何英才的男子住在一起。」大象說,「何英才在學校附近開有一家很受歡迎的餛飩鋪,地址就在第一個路口裡面。」
何英才是本地人,本來在大學東邊的鄉鎮經營一家餛飩店,跟愛人張真苓同居。張真苓結過一次婚,離婚後帶著一個兒子,何英才視孩子為己出。兩年前張真苓生病去世,骨灰放在龍珠佛堂。何英才想在龍珠佛堂剃度出家,他深愛張真苓,人去世後,他無所求,還想陪著她。但龍珠佛堂的住持說他孽氣太重,拒絕了何英才出家的請求。於是何英才將餛飩店遷移到佛堂山下——學校對面的飯店街。他經常去山上的佛堂看張真苓,還在她骨灰旁邊買了一個位置。
到餛飩店的時候,正值打烊。李峰林出示證件,開門見山:「你是店主何英才吧,請問你認識張一禮嗎?」
大象盯著何英才看,確定他臉上閃現一絲慌張。
「張一禮?」何英才作沉思狀,「是那個年輕時幹了壞事,逃去香港的張一禮嗎?」
「對,這幾天他有過來你這邊嗎?」李峰林問。
「昨晚來過。」何英才隨手拉了一張凳子坐下。
沒料到何英才回答得這樣輕快,以緻李峰林再確認一遍。
「請將昨晚的情況如實複述一遍。」
「我們是初中同學,他昨晚十一點多來到這裡,說是從龍珠寺和尚口中得知了我的地址,就來找我敘敘舊。我們大概聊了兩個小時吧,聊得並不愉快,是我趕他走的。」何英才說。
「你們聊了什麼?」
「還能聊什麼?」何英才從煙盒抖出一根菸,給李峰林,李峰林擺擺手,再示意給旁邊站著的大象,大象也擺擺手。他才用嘴叼住煙,點火,「老同學敘舊,難免說著說著會說到他當年幹的混蛋事。他把我愛人給糟蹋了,是他害苦了真苓。」

學校往東十二公里,是幾個村組成的鄉鎮。其中有兩個村子結有世仇,規定永不通婚。但十六歲的張真苓,偏偏就愛上十七歲的張一禮。
兩個年輕氣盛的情侶,熱烈地愛上了,要跟世俗逆著來,三番五次幽會,對一片灰暗的未來,他們彼此都深知無能為力,於是決定私奔。為湊集奔逃的資金,張一禮還在深夜翻牆進了供銷社,撬了錢櫃。
「張一禮這個混賬,私奔那晚他沒等來真苓,一個人害怕就溜了。真苓一個弱女子,無端承接這些責難,成為兩村怨憤的出氣口。」何英才面露嘲笑,「二十五年過去了,結果他現在悔過了,說要來龍珠寺出家賠罪。」
張一禮離開後,張真苓被查出身孕,家人蒙羞,一緻對外聲稱是張一禮強姦了他們的女兒。暴虐的父親扇她耳光,押自己的女兒到醫院做了流產,那段時間真苓面對怨怒,神情恍惚,父親順勢稱自己的女兒被敵村的犯人強姦到精神失常,勢必要對方付出代價。暴怒的村民抄起家夥去了張一禮家中,眼看一場械鬥在所難免,最終張一禮的父親不得不簽了一份生死狀,賠償了一大筆費用,才止息了這場爭端。
「那份生死狀是這樣簽的,如果張一禮回家,或家人得知他的下落,必須將他交由真苓的家人處置。」何英才說。
張一禮逃離村莊,逃離廣州,去到香港,兩年後,得了痢疾,在碼頭扛貨,突然全身乏力,上吐下瀉,撿回一條命,體重劇減,沒法幹活,隻得偷偷回了家。已經白頭的母親看到他,先驚惶,後落淚,塞了一些錢給他後,捂嘴揮手,趕他離開,讓他十年不要再回來,否則有生命危險。張一禮又走了,這次離開,就沒有再回來。風起雲湧,愛的人如受了詛咒,很快都入土。
張真苓的人生不再好過。人們罵她蕩婦,父母顧及臉面,假戲真做,將「失常」的她囚禁在家,每日的辱罵及冷眼變成精神淩遲,她開始鬱鬱寡歡,大哭大笑,二十歲的時候嫁給了一個大她九歲的瘸腿男人,結婚之後仍舊不斷受到傷害。直到政策將村落歸併,世仇在浩浩蕩蕩的改革中終於瓦解,族譜散軼,舊址拆遷,年輕一代對過去一點興趣都無,心急火燎奔赴新時代。何英才,這個痴情的單身漢,終於跨越兩村三十四米的距離,名正言順地愛張真苓。
「蕩婦」之名一直伴隨張真苓的人生,讓她一刻不得安甯,在她瀕臨崩潰,何英才適時將她救起。在醫院內,何英才狠狠揍了張真苓丈夫,那個瘸腿丈夫氣急敗壞衝他喊,「你是英雄,我讓你來照顧她,可以吧?我實在受不了每天跟一個死人生活在一起!」
張真苓離了婚,何英才將她和兒子接到自己的家中,一直細心照看。
「對不起啊,英才。我不值得你這樣。」死前張真苓一直對何英才這樣說。
「她非常值得,她是一朵鮮花,你們說一朵鮮花被人折斷,鮮花枯萎了,是鮮花的錯嗎?她是一顆寶石,你們說一顆寶石被扔到一個糞坑中,經年累月身上結了厚厚的灰,是寶石的錯嗎?這不是她的錯。」何英才將煙摁滅,「但真苓還是死了。如果張一禮當初不帶她私奔,如果人性不是這麼醜陋,她就不會這樣。始作俑者是張一禮,我沒法原諒他。」
「所以,你們最後沒有鬧不愉快嗎?」李峰林問,「那天晚上,你就這樣讓張一禮離開?」
「我就這樣讓他離開。」何英才說,「我不原諒他,他也確實對不起真苓。」
「是這樣的,假如真苓怨恨他,真苓隻需要跟我說一聲,天涯海角我要都找到張一禮,讓他付出代價。但是真苓自始至終都沒有怪罪他。我知道,她不希望我報複張一禮。你們懷疑我害他,綁架他?」何英才指了指店後面的廚房,「你們儘管去搜。」

搜遍整間餛飩店,一點切實的證據都沒有。但大象認為何英才說了謊,張一禮很可能已在餛飩店的後院遇害。
「這裡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大象偷偷跟李峰林說,「不是動物血味。」
「吳行的嗅覺超級靈敏。」面對李峰林的疑惑,郭乘鵬向他解釋道。
「你認為,」李峰林看了看後院四周,「張一禮在這裡,被害了。」
大象點了點頭,「除非找到張一禮,否則消除不了我心中這個假設。」
如果一個人死了,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徹底消失掉?
「你們說他會不會將人肉絞成肉餡,做成餛飩呀?」郭乘鵬煞有介事地提醒道。
「最主要是找到證據。」李峰林說,「已經將店內的餛飩拿去作了檢測,等結果出來。」
「有更快的辦法,」大象拾一根木棍,在土地上劃寫,「這家餛飩店是學校最受歡迎的飯店,每日隻售300碗餛飩,供不應求,我做了演算,一枚餛飩剔除掉面皮和其他佐料,肉餡平均15克。一碗餛飩有15枚,餛飩店一天平均消耗300碗餛飩,也就是67500克肉量,等於135斤。即是說,何英才進貨的肉量基本會保持恆定,假設真的將一個身高一米八的人混成肉餡,勢必會影響他的進肉量。」
他們來到一家叫作「威和」的肉廠,何英才一直在這裡進貨。
肉廠老闆調看了肉量,他說何英才每隔兩天,會來肉廠各買150斤豬肉和150斤牛肉。因是剛屠的新鮮豬牛,還沒做細緻的處理,肉廠有絞肉房,何英才買完肉,會再去絞肉房將肉塊絞成肉餡。張一禮失蹤那天,他同樣買了這些肉量。
「這周圍也太髒亂臭了。」肉廠的調查沒有突破,李峰林在警車外踩滅菸頭,準備離開時發現大象不在,「吳行呢?」
「這絞肉機有啥可看的。」郭乘鵬在絞肉房內找到大象。這裡的絞肉機每日會由高溫水流沖刷污穢,就算真絞了人肉,找到證據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這絞肉機下的稱重儀好像是有儲存數據的功能。」大象正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調看數據,摁了十幾組數據後,郭乘鵬有點不耐煩,催促大象離開。這時大象跟他說,「你快去找李隊長他們進來。」
「我根據當天監控中何英才絞肉的時間,調出了他總共絞了多少肉。一對比,他當時總共絞了462斤肉,比購買的肉量足足多了162斤。」大象將儲存的數據摁給大家看。
「我的推理,何英才在後院將張一禮肢解,然後來肉廠買肉,時間是淩晨三點五十二分,那時肉廠人少,大家各自幹各自的活,都是肉塊,也沒人注意,何英才將屍塊先絞成肉泥,你們看,」大象指著絞肉機房的視頻裡模糊的身影,「明明是兩種肉,他卻分三次裝肉,將屍塊絞好後,裝一個袋裡,豬肉再裝一個袋,牛肉再裝一個袋。」

用肉廠的證據將何英才抓捕,但在警局裡,他一臉淡然,面對自己犯罪的指控,他一律回答:「你們真的搞錯了。」
「11月14日淩晨三點五十二分,你在威和肉廠各購買了150斤豬肉和150斤牛肉。但絞肉的時候,為什麼稱重儀顯示的重量是462斤,多出的這162斤肉,怎麼解釋?」李峰林問。
「機器壞了。」何英才說。
「你現在承認,還有迴旋餘地。」李峰林正色道:「我們已經將餛飩拿去檢測了,到時結果出來,你就無話可說了。」
何英才面無表情。
檢測結果出來,餛飩餡內,並沒有人肉成分。
此時距離張一禮失蹤,已經過了四天。
「怎麼辦?」李峰林這幾天跟大象接觸,已經知道這個青年能力不凡。在案情再次陷入僵局時,他下意識地問了大象的想法,「肉廠、餛飩店還有他家周圍,包括何英才這些天走過的路線,都仔細找過了,都沒有發現屍體。」
「按理說,把屍體丟棄處理掉,肢解已經足夠,沒必要冒風險去肉廠絞成肉泥。絞成肉泥,這個做法似乎隻有一種導向,那就是為了做成餛飩,真正的毀屍滅跡。但現在事實證明這個方向錯誤。」大象尋思。
「絞肉確實多此一舉。」郭乘鵬附和。
「除非兇手非常恨這個人,殺了他還不能解恨,還要絞。目前來看,隻有這個解釋合理。」大象說,「事到如今,我們不找屍體了,我們再找別的。」
「找什麼?」
「找現金,或者銀行卡。」大象說,「當時據龍珠佛堂的住持說,張一禮變賣產業,來此地出家,並決定將全部身家捐獻給佛堂,說明他當時很可能將這筆錢帶在身上,但他還沒來得及捐。何英才作案時,必須銷毀張一禮的隨身物品,我認為,這筆錢很可能被他藏了起來。」
「嗯,查了張一禮內地的賬戶,並沒有多少存款,他要捐贈的那筆錢,如果屬實,很可能存在香港的賬戶中,調查手續稍微煩瑣點,目前還沒查清張一禮名下所有的財產。」李峰林說道。

張東今年十六歲,在鄉鎮一中讀高二,住在何英才的房子裡,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兩人的感情很好。張一禮失蹤那天,何英才回了一趟家。
「何英才在家做了什麼嗎?」李峰林問張東。
「沒做什麼。」張東叫何英才「爸爸」,「爸爸將家裡打掃了一下。我們吃了飯,還跟往常一樣。」
「打掃?」大象看向家中擺設,視線停在客廳的電視櫃檯上,玻璃櫥窗裡面那個潔白的骨灰盒,上面貼著張真苓的照片。
「你爸爸經常擦拭那個骨灰盒嗎?」大象問張東。
「對,每週基本會擦一遍。」張東回。
大象私底下跟李峰林商量,李峰林也認同,假設何英才拿了張一禮的銀行卡,那很可能會將卡藏在骨灰盒裡。「像找銀行卡這類東西是最難的,嫌疑人總能有千奇百怪的藏匿辦法,但我們現在還沒有何英才犯罪的直接證據,嚴格來說,在流程上沒法申請搜查令,隻能越低調越好。」
「我跟張東到外面聊一下。」茜茜說,「你們對骨灰小心一點。」
大象跟李峰林戴上白手套,從廚房拿了一個鐵盤,仔細將骨灰倒在盤上,並沒有找到銀行卡。他們旋即將骨灰又倒進盒中,端放進櫥窗內。
「沒轍了。」郭乘鵬說。
「我們來做個換位思考,」大象說,「我們將自己代入某個劫富濟貧的人物裡面去,對於劫富濟貧這個舉動,很多人會認為是英雄之舉,殺了為非作歹的富人,將財產散發百姓。但是在當事人之中,他最主要的目的是否是實施自己的報複,殺掉那個人。」
面對大家的疑惑,大象又解釋道:「就是說,窮苦的我,曾經被一個富人欺負了,我恨他,於是殺死了他。為了抵消掉我殺人、偷竊的罪惡感,為了將犯罪行為合理化、正義化,我將盜取的銀兩全部散發掉。這樣,從結果來看,我就是為民除害。」
「你的意思是,何英才可能將這些錢給捐了?」李峰林問。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殺了人,拿了他的錢,為了消減罪惡感,讓自己心安理得,我會將這些錢以補償的名義給那位應得的人。」大象說。
「我正好就聯想起一個現實事例,」任煒附議,「我們宿舍之前兩個室友打架,一位室友的鞋子在打架途中破了。後來他們和好了。這事過了一學期吧,有一次其中一位室友放在床上的三百塊不見了,這事到現在都是個懸案,但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那個曾經打架鞋子壞掉的室友很可能就是偷錢的人,因為偷竊事件發生不久,我發現他就換了一雙新鞋。」
「對,雖然可能不是那位鞋子破了的室友偷了錢,但這能很清晰地解釋,怎樣將犯罪行為合理化。」大象說,「心路曆程是這樣:你曾經弄壞了我的鞋,我偷了你的錢,我雖犯了罪,但你有錯在先,為了消除我心中的不安,我買了一雙新鞋,就當作是你對我做出的賠償吧。」
「張真苓。」李峰林說,「張一禮造成張真苓的悲慘人生,何英才如果拿了張一禮的錢,會將這筆錢用在張真苓身上。」
「這筆錢現在還沒機會用,藏起來,最可能會先藏在與張真苓有關的事物裡。」大象說,「這也是我剛才懷疑將卡放在骨灰內的緣故,但並沒有找到。」
「張真苓已經去世了,無法成為被補償者,會不會將卡給了她兒子張東,藏在張東的房間內?」任煒說。
「怎麼對房間裡的東西進行搜索呢?」大象疑惑。
「你們查吧,我剛才在外頭跟張東說了,我說我們懷疑你爸爸犯罪,殺人。他保證他爸爸絕對不會做這樣的壞事,從何英才對他媽和自己的態度就清楚,張東說我們可以隨便查,隻要不要太野蠻。還有,」茜茜看向李峰林,「如果最後什麼都沒有查到,請將何英才放出來,並且需要李隊長的道歉。」

首先查客廳那面照片鏡,將張真苓的照片一張張拿出來看背面,並沒藏銀行卡。
搜了張東的房間,沒有銀行卡的蹤跡。
已經在張東家待了四個小時,外面的天色漸暗。如果這次沒有突破,那這起命案證據的蒐集將會愈加困難。大象感到煩躁:到底哪裡出錯了?
他往沙發上坐下,仔細看房間內的擺設,推敲哪些地方是最近變動過的。哪怕是一盆花,搬移到其他位置,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
「有個地方不太對勁。」大象突然說。
房間內的人停止動作,看他。
「我終於想起不太對勁的地方了,在龍珠佛堂,我看過張真苓的骨灰盒,上面的照片是一張小照,」大象說,「現在這張小照,貼在了照片鏡中,那個位置,周圍的空位太多了,明顯不是粘小照的位置。而櫥窗內的骨灰照片,卻粘著一張普通尺寸的照片。骨灰盒上的照片背後,如果什麼都沒有,那我就沒辦法了。」
李峰林看向張東,張東點了點頭,「你不說我還沒發現,骨灰盒上媽媽的照片確實被換了。」
在撕下照片的時候,郭乘鵬用手指摁了摁,「背面確實有東西。」
撕開照片,背面果真粘著一個小小的白信封,裡面放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封短信。銀行卡上附註密碼,賬戶人是張一禮已去世的妻子。卡里有兩百四十二萬人民幣。
短信中寫:兒子,這是給你的錢,你媽當時是高才生,你好好學習,一定能出人頭地的。你看到這封信,需要用錢的時候就取了用。我們都很愛你。

「把銀行卡一甩出來,何英才全都招了。」李峰林在市裡的飯店請大象和隊員們吃飯,慶祝案件告破。
事發當晚,張一禮開車來到何英才的餛飩店,本意是想讓何英才原諒自己。張一禮說自己要贖罪,往後將一直在龍珠寺做和尚,並要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捐獻出去。
「憑什麼?」何英才用戴手銬的手砸了桌面,「我當時想,憑什麼要由你來贖罪?等人死了,你來做這事,他媽的!想到自己出家還被龍珠寺的和尚說沒資格,他張一禮輕輕鬆鬆就能陪伴在真苓身邊?我氣不過!」
「何英才假意原諒了張一禮,還給他煮了碗餛飩,結果在他吃的時候,他用一根草繩從後面將張一禮勒死,在後院肢解了他,然後把車開到土路的草叢中,又去了肉廠將屍塊絞成肉泥,分成幾小袋,回家的時候,偷偷將肉泥扔到了江裡。」李峰林說得入神,全然沒顧及這是在飯桌上。
「他張一禮無兒無女,老婆又死了,現在老家的親戚也不知道有他這個人的存在,他變賣了房產,獨自準備來這裡出家,我就試探問他,你朋友們對此都怎麼說啊,結果張一禮說,沒人知道他出家,他幾乎沒有什麼密切往來的朋友。那一刻,我才決定殺了他。」何英才招供,「殺掉一個沒有人際關係的人,誰會知道呢?況且我自認做得滴水不漏,結果當天晚上,你們警察就找上來了。你們到底是怎麼懷疑到我的?」
「這裡就要感謝吳行了!」李峰林端起酒杯,「沒有你的找貓行動,沒有你的這種偵探精神,我敢說,這個案子可能都沒人報。也多虧你們這幾天的破案熱情和才華,才能順利地將這起命案快速給破了。吳行,來,幹一杯。」
大象眉頭緊鎖,「聽李隊長這麼說,我總感覺這案子還沒有徹底結束。裡面還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還有什麼謎團?」李峰林將酒杯放下,大家都看向大象。
「首先,嚴格來說,銀行卡並不能作為犯罪的直接證據。按照李隊長複述的何英才的口供來看,屍體都已經被他處理掉了,沒有找到屍體,就沒有他犯罪的把柄,何英才明明可以很輕易地化解,說這張銀行卡是張一禮對他的賠罪,不是照樣拿他沒轍?他既然前面在很努力地抵抗,為什麼在這樣一項並不緻命的證據面前,就全都招了呢?」
「你這個就有點鑽牛角尖了。」李峰林笑,「幾次拿出證據,哪怕這些證據並不緻命,對嫌疑人的心理防線也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他完全有可能就這樣招了的。」
「如果李隊長複述的口供準確的話,何英才是衝動勒死了張一禮,也就排除了他逼供張一禮說出密碼的可能性。」大象問李峰林,「那怎麼解釋銀行卡上面寫的密碼?沒有人會在銀行卡上寫上密碼吧。」
「你也解釋不了有人會將密碼寫在銀行卡上吧。」李峰林察覺到飯桌氣氛有點異樣,「吳行,事後再鑽這些牛角尖,很煞風景啊。本來是高高興興地吃個飯,這事就過去。何英才殺死張一禮,是闆上釘釘的事,沒必要再糾這些細節了,之後還會有幾家媒體會來給你做採訪,你要成為學校的名人了。」
「李隊長,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嗎?」
「問吧。」
「在張一禮吃餛飩的時候,何英才從後面用繩子勒死了他,何英才口供真的是這樣說的?」
「千真萬確,我聽了幾遍,那根草繩被何英才隨手扔在了後院的垃圾堆裡,已經找出來了。上面的血跡跟何英才右手虎口處的擦傷吻合。包括在哪個桌位作案的,張一禮面朝哪個方向,怎麼去肉廠絞肉,事後又怎麼回家,將分裝屍體的四個袋子各扔往江面的哪些位置,他都說得一清二楚。」
「那我敢保證,何英才一定說了謊。」大象看著李峰林,「張一禮是個虔誠佛教徒,在龍珠佛堂時,住持也給我透露了,張一禮本人奉行齋戒已有五年多。何英才的餛飩店裡沒有素餛飩,假設,他真的給張一禮專門做了一碗素餛飩,他一定會專門提及,因為這是細節,而你也一定會記住這個細節。何英才說了繩子,作案的方位等細節,但唯獨餛飩這事他略過,說明他沒有專門給張一禮做素餛飩,張一禮不可能在吃他的肉餛飩時被害。」
十一
推理如同算術,儘可能多找出被隱藏的項,最後導出結果。
「以此案情況來看,何英才在最後關頭撒謊,除非是出於包庇某人的目的。但現場沒有第二人,從各方麵線索來看,他百分百是這起命案的兇手。那他撒謊到底為了什麼?」李峰林疑惑。
一道算術,最重要當然是得出最終值。如同一樁迷案,最重要是找到兇手。
當犯罪的等式成立,構成方程,這時的難點就會變為,怎麼解出方程中的未知數。
「動機。」大象說,「何英才撒謊,是為了混淆他的犯罪動機。」
「怎麼說?」李峰林問。
「何英才無疑是殺人兇手。」大象說,「現在,我們根據這個確認的謎底,來做逆向反推。開始之前,我想問下李隊長,何英才是否身患絕症。」
「沒有,」李峰林撓撓頭,「從他體檢報告來看,他身體健康得很。」
大象看向大家,「那你們不覺得那封寫給張東的信很奇怪嗎?代入何英才的處境中,什麼情況下你會給自己的兒子寫這樣一封信?」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郭乘鵬說。
「問題就出在這裡。」大象說,「一個還要活著的人,隻需藏好錢,等風聲過去,無須寫信告知。但信中明確透露的訊息是,我命不久矣。包括最後那句『我們都很愛你』,他將自己與已經去世的張真苓合併為『我們』,說明在何英才的意識裡,他是站在逝者那邊的。何英才知道自己要死。」
「有沒有可能是他認為,自己的兇手身份會很快被識破,寫信是有備無患。」茜茜問。
「如果信是在警察找上門後寫的,有這個可能。」大象答,「但這封信是何英才毀屍滅跡後就寫好的,他明確知道張一禮是一個無人際關係的人,殺他無後顧之憂。那時沒人懷疑他,所以這個行為更像是寫遺囑,他有自殺的打算。」
「嗯,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何英才是做了自殺的打算,他已經報了仇,或者良心過不去,決定自殺抵罪。我認為這解釋得通。這跟他的撒謊有什麼關係嗎?」李峰林問。
「一個決定想自殺的人,面對警方的懷疑,他會直接攤牌,不會做多餘的抵抗。」大象說。
「認罪代表他要交出私藏的巨款,錢是他抵抗的理由。」李峰林說。
「李隊長,假設我是兇手,我提前供認了罪行,然後說我將張一禮的隨身衣物銷毀了,你還會將精力放在搜尋這筆錢上面嗎?你們可能會凍結張一禮本人的所有賬戶,但錢存在張一禮去世妻子的卡里。也就是說,何英才一開始就供認,錢被搜出來的幾率其實比抵抗時小得多。」
「這不代表兇手也會這麼考慮,」李峰林示意,「你先接著說。」
「殺掉一位無人際關係的仇人,本來是一件解恨的事。但何英才卻起了自殺的念頭。這是矛盾一。一個要死之人,面對警方的問詢,認罪完全是順水推舟的事,卻還不斷抵抗,這是矛盾二。承認殺了人,事後卻在細節處說謊,這是矛盾三。」大象停頓,說道:「要解決這些矛盾,就要找到何英才犯罪的真正動機。要找出他的動機,須先釐清何英才處理屍體過程中的疑點。」
見大家沒有問題,大象接著說:「處理一具無人際關係的屍體,有一百種更輕鬆隱蔽的方法,比如埋了。但何英才先肢解,再絞成肉泥,最後分裝扔到江內。而且,注意,威和肉廠外頭就有一條污水河,臭氣熏天,蒼蠅、老鼠和野狗聚集。正常的做法是把已分辨不出屍體特徵的肉泥隨手扔進河中,混淆在這些腐爛物中,但何英才在口供裡說,他特地將屍體肉泥扔到家附近的江裡。多做一道工序,就多一道風險。況且扔進江裡,完全沒必要將肢解的屍塊再絞一遍。絞肉看起來是風險最大並且最無意義的一項,而帶回家再丟棄更是毫無必要。」
「我記得你之前的解釋是,殺他、肢解還不足以平何英才對張一禮的憤恨。」郭乘鵬說。
「這是當時案情陷入僵局時的穿鑿附會。」大象說,「現在,如果沒猜錯,有一個被我們忽略的事實,將變作真相,解開所有謎團。」
十二
上午十點。
龍珠佛堂的住持和兩位和尚來到何英才家中,在客廳擺了一個祭台,念了經文,戴上白手套,擰開骨灰蓋,將骨灰傾倒在一台電子稱的鐵盤中,拿一片細木闆,在盤上抹勻骨灰,得出骨灰的總重量是2。9公斤。
「以張真苓逝者一米六五的身高及體重估算,火化後的骨灰最多不會超過1。8公斤。當初的骨灰勻在兩個骨灰盒中,一個存於龍珠寺的靈堂中,另一個存於家中。現今家中的骨灰重量2。9公斤是不合常理的。」住持頷首,向李峰林說出推斷。
「骨灰量過多,而且骨灰質地明顯不一樣,覆在頂端的骨灰明顯更白,更細碎,盒底的骨灰可見大塊的骨頭,顔色也較深。」大象接上住持的話,「當時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銀行卡這個事情上,從而忽略了這些顯而易見的問題。」
「何英才將屍塊絞碎,就是為了便於火化?」李峰林問。
「對,絞肉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在自己店內狹小的火爐裡,更利索地將張一禮烘燒成灰燼。」大象從骨灰中拾起一小塊骨頭,「這塊部位應該是髕骨,你看斷裂處,有很規則的割痕,我保證,將這些碎骨頭放大,都可以在上面看到絞刀的痕跡。」
「將張一禮燒成灰,才是何英才的複仇?」李峰林皺眉。
「你會將一個仇人的骨灰,跟心愛之人混合在一起嗎?」大象問。
「啊?」李峰林驚訝。
大象不急不緩地說出真相,「張一禮認識張真苓是真的。十七歲跟張真苓商定私奔,卻丟下她一人去了香港是真的。他妻子去世,無兒女是真的。回來祭拜張真苓是真的。想要出家也是真的。何英才認識張真苓是真的。愛張真苓是真的。殺死張一禮是真的。」
「唯獨何英才恨張一禮是假的,何英才甚至是對張一禮有愧。何英才殺死張一禮,是張一禮自己要求的。」
「因為命案的真相不至於讓何英才被判死刑,為了確保能死,他抵抗、說謊,甚至誇張自己的犯罪程度。」
十三
面對李峰林關於骨灰的質疑,何英才垂頭,久久不言語,擡頭時,李峰林發現他臉上有兩行淚。
「李警官。你說我殺了張一禮,並毀屍,燒成骨灰,情形是不是很惡劣,一定會判死刑吧。」
「我不想騙你,」李峰林假裝不知道何英才的求死之心,「案卷已蓋章遞交,不管怎麼說,你作為命案兇手這個事實已經確鑿無疑,一定會判死刑,所以你也不用再遮掩了。」
「好,那我不再抵抗了。」何英才臉露欣喜之色,「那銀行卡是張一禮給我的,正確地說,是給張東的。他認為自己對真苓的命運負有責任,但真苓不在了嘛,就隻能給張東了。」
二十五年前,情侶決定私奔的那天,張真苓破天荒送了何英才一支鋼筆。對何英才來說,這很反常,他從張真苓的表情中發現了告別的神色。何英才就是從那一刻起,知道自己會永遠地失去心愛之人。
「我從小就很討厭張一禮,因為真苓愛的人是他。又因為真苓的緣故,我加入他們之間,成為他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牽的手,在哪裡幽會,我一直跟蹤他們,他們暗地做了逃跑的打算,並沒有告訴我。是私奔這個事情,點燃我的嫉恨的。你張一禮讓真苓愛上自己還不夠,還要帶她走,我不甘心,就告訴了真苓的家人他們私奔的計畫。真苓被扣留下來,而張一禮從此回不了家。」
看著張真苓在往後接二連三地遭受厄運,弱小的何英才卻無法伸出援手。那時的他才意識到,有罪的並不是張一禮,是愚昧的人心,是兩個村子區區三十四米的距離卻無法跨越的障礙。
「而我是惡的導火索。」何英才臉色平和,「如果當初不是我告發他們,他們會遠離這裡,在哪裡都能過上更快樂自由的生活,真苓的人生不會變得這樣困難。那晚張一禮來向我悔過,我跟他說,是我的罪,應該由我來贖。」
二十五年倏忽過去,心愛人已逝,過往罪錯水沖土埋,居然不留一絲痕跡。仇人是誰?隻是揮刀向虛無,大家都忘光了吧,隻有張一禮和何英才不識時務,沉湎傷疤,他們對坐長談,最終認定無人有錯,隻是生錯了地方和時代,因愛而站立,形成槍靶,嘆息這些無源的子彈把張真苓打得體無完膚。是要多麼熱愛生命,多麼相信愛,才變成這樣一位偉大的女性,在滾滾洪流中搖搖晃晃,仍屹立不倒。
「但我一直沒有回來。」張一禮的眼淚滴向桌面。
「你不必苛責自己,後面是我在照顧她,照顧得很好,她最後去世時,心裡沒有怨恨一人。」何英才說,「隻是我從不忍對她說出那個告發她私奔的真相。」
「我之所以出家,是因為對世間還有執念,說服自己超然物外,求自己放過自己。但今晚很突然的,我的心結全解開了,真正無慾無求了。」張一禮跟何英才說,「就想趕緊去下一個地方。」
「你幫我個忙,讓我死,讓我消失掉。我是一個沒有人際關係的人,消失了,沒有人會好奇。」
何英才看張一禮平靜的面容,沒有不幫助他的道理。
「李警官,你應該沒有這樣的體會,就是毫無徵兆的一天,一個人突然就想死掉,徹底消失掉。我為什麼殺張一禮?因為我特別理解這種心情,你必須代入到那晚的情境:三十平米的店舖隻亮著一盞白熾燈,我們對坐著,什麼都沒有吃,聊了兩個多小時,都流了淚,外面的大路偶爾開過一輛卡車,無風,一片寂靜。我們彼此心下澄明,經上雖說色身是苦本,卻不容人自絕。張一禮是佛教徒,自殺跟他的理念不符,借我之手殺了他,是在渡他,我們彼此心結紓解,飄飄乎如遺世獨立。我很樂意幫這個忙。他說他命中注定今朝死,這是他心深處得到的旨意,他希望徹底消亡。我跟他說,放心交給我吧,然後我站起,從後廚拿了一根綁在管道上的草繩,在手上繞了三圈,他點頭示意,我走到他身後,將他勒死。我去肉廠把屍體絞成肉泥,為了更容易燒出骨灰,把他跟真苓放在一起。」
李峰林目瞪口呆,聽何英才說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李警官,很多時候,真相是天方夜譚,真相不遵從邏輯。大家隻會接受我因財殺了仇人這個版本,這樣也好,我也想死,一直沒找到說服自己的理由。我幫張一禮,現在他也幫了我。」
「李警官,我在山上的佛堂留了一個骨灰位,在真苓旁邊,到時麻煩將家中那個骨灰盒放在她隔壁吧。房子、存款跟店舖給張東,如果可以,麻煩你跟他說下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對了,真苓送我的鋼筆也交給他,在我床頭櫃第一個抽屜中,我想他會理解的。先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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