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又是一個不眠夜,市局大樓屬於刑偵支隊的樓層燈火通明,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蘇言揉著因為看了一晚上的監控試圖找出案發後苗春梅那輛車的行車軌跡而十分乾澀的眼睛,伸著懶腰抓了一把頭髮後,端著杯子出了技術大隊的那間落地玻璃的監控室。她覺得現在急需一杯濃咖啡不加糖的那種來提神醒腦,這會兒方佳茂正趴在實驗台上留著口水,眼底也是一大片的烏青。可以說這種狀態對於刑偵支隊的每個人來說都是常態,要不怎麼說警察這個職業死亡率算是比較高的呢,這麼幹下去她都覺得要心率失常了。
走到熱水器旁邊,彎腰從底下取出了黑咖啡的罐子,她正沖泡的功夫,方佳茂身邊的儀器和電腦突然發出了滴滴滴的電子提示音。只見對方一個激靈就從酣睡中醒來,先是坐趴著的姿勢變成了站立,然後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反應了幾秒鐘之後,突然沖到電腦前直勾勾的盯著看。
看了半天,還反覆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之後跑到儀器那裡取了剛剛出來的報告單。
「我操?!」他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
蘇言剛沖好咖啡,此時她周邊的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咖啡香味,喝了一口那苦澀的感覺從舌尖蔓延到大腦,倒是的確讓她恢復了一些精氣神。所以在看到方佳茂那不可置信的神色之後,她走了過去,這會兒其餘的同事還都在小憩,她便刻意放慢了腳步壓低了聲音:「方哥,這是什麼結果?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不是不對,就是很吃驚。」方佳茂把報告單遞給了她:「江隊不愧是江隊,昨天蔡成濟拿過來的那個帶有魏冉DNA的紙杯我提取了上面的DNA還有指紋,睡覺之前隨便放在資料庫中進行自動匹配,你猜怎麼樣?」
「竟然他媽的和祁可玲家案發現場,廚房內帶回來的那麼多菸頭裡,其中一個的DNA匹配成功了!那麼多菸頭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都懷疑祁可玲一輩子沒倒過垃圾。」
蘇言聞言,不由得仔細的看了看手中的報告單。
「我瞧瞧啊……當時我們在處理那些菸蒂的時候,也進行了細緻的分類和編碼,其中有大部分上面的DNA和祁可玲的相匹配,都是同一個牌子的香菸。剩下的就什麼牌子都有了,想來差不多都是那些『顧客』留下來的。」方佳茂走過去將當時處理相關證據時存檔的照片翻了出來,一張照片上滿滿的都是菸頭,當然了,並不包括那些沾有祁可玲DNA的。這些菸頭還被依次編了號,十分清晰,一目了然。
「014號。」他點了點其中一個菸蒂:「就是這個。」
「能不能確定一下這個菸頭扔在那裡多久了?」
方佳茂皺了一下眉:「當時因為沒有把這些東西當做主要證據去處理,所以並沒有做這方面的檢測,我現在只能告訴你應該是比較新鮮的,至於具體的就得上技術了,需要時間。」
「唔……」蘇言還欲說什麼,褲子口袋裡的電話響起了提示音,她看了一眼之後望向玻璃房裡面的蔡成濟,這會兒也正睡眼朦朧的站起了身:「江隊call我們回去。」
「那你幫我把這報告單拿給他吧,至於菸蒂的結果得等。」方佳茂囑咐道。
隨後蘇言便和蔡成濟一起返回了專案大隊的辦公室,雖然現在只是早上八點不到,但是大隊的同事已經來的非常多了,全都在等著江離交代今天的工作任務。
「回來了。」江離看了他們一眼:「監控看的怎麼樣?」
「我們經過再三的核實,在苗春梅被害當晚,那輛車開去了東屯村附近,然後便失去了蹤跡。」蔡成濟嘆了一口氣:「那附近相鄰的都是幾個城中村,路況複雜,路面監控又少,短時間怕是……」
「我一會會聯繫那些城中村的管轄派出所,讓他們出人配合我們進行摸排走訪,監控和實地走訪同時進行。菜包,你和我一起去那邊。」江離道,然後轉過頭去和蘇言對視,順便著瞟了一眼她手中的報告單。
蘇言會意,上前將手中的單子遞了過去:「方哥從昨天魏冉用過的紙杯上提取出了DNA,結果竟然和祁可玲家中帶回來的其中一個菸蒂上的DNA吻合!方哥表示雖然還沒有經過嚴密的檢測,但是那個菸蒂的時間並不久。」
「真的?!」項陽一個箭步竄了上來,湊在江離身邊一起看了兩眼報告單,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我倒要看看,這回她還想怎麼說?!」
「魏冉抽菸?」蔡成濟的眉毛因為驚訝而高高揚起:「我的天啊,還真是沒看出來,她身上沒有任何菸民的特點啊!她又說不認識兩名受害者,但是DNA卻出現在其中一名受害者的家中,簡直是前後矛盾。不過她去祁可玲家幹什麼?兩個人八竿子都打不著吧,還能是朋友不成?」
「亦或者……」江離盯著手中的單子,緩緩開口:「她不是自己一個人去的祁可玲家中呢?」
「江隊,你的意思是……魏冉有可能是跟著魏和志一起去的?!」蘇言不禁為這個猜測而感到心驚,但是轉念一想,卻也十分的符合現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什麼意思?團伙作案啊?那這個魏冉膽子也太大了一些!」蔡成濟咂舌。
「一旦接受這個假設,很多不通的地方也就說得通了。」蘇言一點一點的分析:「當時我們都奇怪,魏和志是如何順利進入兩名受害者的家中,而且還沒有引起任何的聲音。假如是魏冉幫他的呢?女人總會對女人降低戒備心,一個長相面善的女人敲你的門,並且聲稱她是你樓上或者樓下的鄰居,以漏水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讓你開門,就算對方看著面生,遲疑之下也會開的吧?畢竟對方真的看起來沒有任何的攻擊力。」
「而且即使她在現場,並不代表她動手了,只是幫助魏和志進入室內呢?她作為誘餌打開了那扇防盜門,魏和志再以極快的速度衝出去制服受害者,沒什麼聲音很正常。」
項陽聞言五官幾乎要皺在了一起:「這也算是魏冉控制欲的一部分嗎?我以為她只是喜歡在言語上誘導實行精神控制,這怎麼還有這種癖好?難道是因為魏和志是她的親戚,所以她才肯冒著風險出面?」
「你怎麼知道她之前並沒有這種癖好?」江離在一旁幽幽的開了口,在接收到項陽詫異的目光之後,略微扯起了一點唇角:「如果她一直都喜歡親眼看見自己的這些『傑作』呢?熊向明的案子只是我們沒發現,並不代表她沒有。」
「……這麼囂張?」
蘇言在他們接下來討論的這期間,眉間的皺褶有逐步加深的趨勢,她的瞳孔沒有聚焦,似乎大腦正在飛速運轉正思考著什麼重要的事。
江離是最先發現她的心不在焉,所以不由得接連看了她幾眼,隨即蔡成濟也發現了,就用不大也不小的聲音問道:「言女孩,你在想什麼呢?」
「魏姝美……魏姝美的證物箱……」蘇言眼神忽而一亮,來不及回話就以極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留下眾人在原地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也只是奇怪了幾秒鐘,他們便開始繼續分析推理。沒出幾分鐘,蘇言氣喘吁吁的又跑了回來,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揚了揚手中用證物袋封住的記憶卡,隨即走到了電腦前將記憶卡插進了讀卡器裡。
「這是當時魏姝美案和卷宗等一起封存的現場錄影,在查看她的檔案當晚我也大致的瀏覽了一遍,不過就是為了確定一下對方是否真的為自殺,所以有相當多的細節都被我給忽略了。」蘇言一邊說著一邊點開了影片,這張記憶卡內的影片有好幾段,大部分是記錄案發現場的狀況,不過有一段是著重拍了圍觀的群眾。因為當時警方也不確定是自殺還是他殺,所以拍攝圍觀群眾以便日後取證,有些兇手是很愛返回作案現場以充分回味那種殺人的快感。
可後來根據天台的痕跡和目擊證人,證實了魏姝美的確是自殺,這影片自然也就沒有派上用場。
眾人俱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腦螢幕上播放的畫面看,突然,蘇言按下了暫停鍵,影片畫面停在了一群圍觀者那裡,她伸出手指了指幾層人群最後的一個地方。大家凝神看去,是一名帶著口罩和帽子的圍觀者,瞧著衣服和身形應該是女性。
「我剛剛就一直在想哪裡不對勁,或許在那天晚上查看錄影的時候,我心裡就已經存疑了,結果方才大家那麼一分析,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蘇言點了點那名看不清面容的圍觀者,並且將畫面放大了幾倍:「這件外套和這個包,之前在調查熊向明被殺一案的時候,魏冉穿過!」
「我……勒個……去?」蔡成濟在反覆確定之後,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言語功能,一拍手:「是了!言女孩這麼一提,我對這件薄外套還真是有點印象。當初熊向明一案結案那天,她過來法醫辦公室簽手續,穿的就是這個吧?!」
「就是這件!」他說完之後又回憶了兩秒,最終十分確定的道。
「這麼說,魏姝美在自殺的時候,魏冉竟然在現場?那……這個發現可就把她之前所說的那些話全部推翻了,要麼再大膽一點的猜測,魏姝美的自殺真的就是單純的自殺嗎?熊向明真的是她的第一個受害者嗎?」項陽越說越心驚。
而他的話也成功讓所有人有陷入了沉默之中,大家的神色一致,都是不大好看。
「我記得……魏冉的婆婆也是出了意外才癱瘓的吧?」蘇言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之後只覺得周圍的空氣更加凝滯了幾分,她坐在那裡抬起頭看了看江離等人,所有人的眼底都帶著一絲凝重。
……
明軍汽車修理部。
雖然還只是上午,但是今天的洗車生意好像特別的好,蘇言和項陽到這邊的時候,修理部前面的一大片空地上停了四五輛車正在排隊,裡面兩個洗車工忙活的熱火朝天。看來魏和志這個修車工的突然消失,並未給修理部帶來什麼負面的影響。
二人繞過那些車,逕直走進了洗車間內,裡面一名洗車工負責往車身上打泡沫,另一名負責用高壓水槍沖洗,噪音很大,所以對方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他們兩個人。
在其中一個洗車工回身彎腰擦拭後車燈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門口站著的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直起身示意拿著水槍的那個把水槍關掉。一瞬間,耳邊的噪音結束,世界變得無比的清淨。
拿著水槍的洗車工看了二人一眼,慢吞吞的摘下了手套,隨後走到他們跟前站下了口罩:「二位警官又有何貴幹呢?」
「你確定要在這裡說?」蘇言回頭看了一眼外面,已經有車主好奇的看了過來。
魏冉遲疑了一下,從旁邊喊了過來一個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小男生,交代他繼續洗車之後,便帶著他們走到了那間辦公室內。抬手示意二人請坐,然後自己就那麼環胸站在那裡:「如果需要我配合,你們只要給我打個電話就好了,不必這麼辛苦的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項陽回應,一雙眼睛賊溜溜的亂轉。
見男人這樣,魏冉露出了不適的表情:「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嗎?還是警方找到和志了?」
蘇言則是坐在了沙發上,然後看了看面前的茶几,伸手拿起了茶色玻璃製成的菸灰缸。在確定其中的幾個菸蒂的品牌之後,微微一笑抬起頭看向女人:「我還不知道,魏女士抽菸啊?」
魏冉聽到這話,眸光微閃,但是表情控制的可謂十分的完美,沒有驚訝也沒有懼怕,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靜。她也沒有思考太久,只兩三秒的時間就開了口:「最近才開始抽的,死了老公還要管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女人也是人,需要一個渠道釋放壓力很奇怪嗎?!」反問了一句之後,她喘了幾口氣接著道:「還請兩位警官有話直說,剛才你們也看到了,我很忙的。」
「我們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蘇言剛開口,卻被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略顯抱歉的笑了笑,她掏出電話扭過身子接通:「喂……」
「……」魏冉站在那裡看著刻意壓低了聲音打電話的她,心中忽而升起了一種不安感,但是仍舊沒有表現出來。
幾分鐘之後,蘇言收起電話站起身,臉上仍舊是掛著歉意的笑:「不好意思了魏女士,您就算再忙怕是現在也要和我們回局裡一趟,魏和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