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浪的往事
這張臉,如今只能在睡著後才能見到了。
古浪很想見她,每次喝醉,都是為了加速入睡。
古浪不想見她,因為每次看到的,都是他這輩子最傷心的一幕。不斷地重播、重播……
她的盈盈笑臉突然變色,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嘴巴張成O型,好像想拼命往外吐出什麼,卻沒辦法辦到。她這副面孔極度扭曲的樣子是古浪從沒見過的,在他詫異的同時,周圍人的喧鬧聲適時傳來。有的人發出痛苦的呻吟,有的人倒下,有的人大聲尖叫。
這是一家很有情調的高級餐廳,客人大多是情侶。「食物中毒」是古浪得出的第一個結論。但在慌亂逐漸演變為吵鬧,最終又塵埃落定般只剩下悲鳴後,古浪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中毒的都是女性。
這一巧合和食物中毒的推論是矛盾的,不可能有毒的食物正好都被女客人吃了,更何況,女服務生也倒下了。
當然,這是古浪在頭腦冷靜下來之後才做出的思考。他和其他男客人一樣,在當時的環境下手足無措,抱著自己的女伴大聲疾呼,做著一切遵循本能、事後回憶不起細節的舉動。直到他懷裡的女人和其他中毒的女人一樣,呼出最後一口氣。
他嘶吼了一聲,睜開眼睛,從夢中醒來。
鷹漢組「雀鷹小分隊」辦公室。他在沙發上,下午的陽光從窗口射入房間。
確認了以上事實後,古浪終於完全回到現實。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鬍子扎得手有點疼。他坐起身,拿起沙發旁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放入嘴中,然後到處尋找打火機。
「別抽了。」
一頭栗色短髮的古靈走了過來,一邊說著勸阻的話,一邊「啪」地一聲把打火機扔到茶几上。
看著古浪點燃香菸,表情痛苦地猛吸了一口,古靈嘆了口氣,說道:「抽兩口就算了,對身體不好,而且你又不愛抽。」
「誰說我不愛抽的?」古浪醒來後沒有喝水潤過喉嚨,又直接嗆了一口煙,所以嗓音非常沙啞,「硬漢,當然愛抽菸。」
「真把自己當硬漢了?」
古浪沒有回答,又連著猛抽了兩口煙,嗆得他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古靈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走到古浪面前,盯著他說:「你這樣有意思嗎?偽裝成硬漢就真的堅強了?灑脫了?你不是還每天做夢嗎!」
古浪低著頭,怔怔地看著夾在指間燃燒的煙,在陽光下,新鮮的煙是藍色的。
「人都走了,你就不能好好活著嗎?你這樣自私不自私,我就你一個哥哥!好,你要學硬漢,沒關係,我可以和你一起,你要做偵探抓罪犯,我也陪你,但學硬漢一定得抽菸酗酒?一定得不刮鬍子?一定得凶神惡煞?這根本就不是你!你看柔姐他們,都很正常,不是一樣能破案抓凶手,一樣能救出危險中的人嗎?要不是柔姐,你連我這個妹妹都要失去了!」
「我……」古浪抬起頭,眼神像一隻受傷的狗,「我沒有他們那麼聰明。」
看著他的樣子,古靈的聲音也柔軟下來。「沒關係的,哥,每個人的能力不一樣,扮演的角色也不一樣,你本來就不是什麼硬漢,你就是我的哥哥啊。」
古浪衝妹妹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然後把煙在菸灰缸裡掐滅。
「妹妹,很快了,我等了幾年,那個人終於又出現了,等抓到這個用毒的女人,我就不做偵探了。」
古靈點點頭,她知道這個「用毒的女人」是多麼可怕的對手,而且那個人還只是某個組織中的一員。如果可以,她當然想對古浪說「算了吧」,畢竟逝去的人已經逝去,與他們交手可能會把現在所擁有的也都賠上。但她看著哥哥,就是說不出「算了」這樣的話,不管前面是高山還是深淵,只要古浪想去,她就想陪他一起去。自從失去心愛的人那天起,古浪就變成了一個騎士,穿著看起來可笑的鎧甲在森林中穿梭。笨拙、沉重,不知道方向在哪兒,卻不知疲倦地一直前行,不管身邊的小動物用什麼樣的眼神打量他。
當初的投毒事件沒有破案,直到今天依然是蒙塵懸案,本就稀少的線索在時間的推移中慢慢消失,後來已經沒有人討論這起事件了。直到前幾天,古靈被捲入一樁綁架囚禁事件,背後隱約隱藏著一個用毒高手。案件雖然告破,但凶手已死,留下的唯一證據可能就是摻在啤酒中的毒藥了。
古浪摸了摸胸前,那個銀色小扁瓶還在外套內側,已經沾上了他的體溫。
救出古靈他們後,古浪去過那個小賣部,但店主已經換成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了。老人說,那天有個女人過來,給了他一筆足以買下這個小賣部的錢,要求只是讓他放一天假。古浪只好無功而返。
那個女人的模樣和聲音都刻在古浪的腦中,如果他能找到她,就絕不會再放她走!
「鈴鈴鈴……」
事務所的電話響了。
古靈接起電話,說道:「你好,這裡是鷹漢組雀鷹小分隊……嗯,好的,請稍等。」她捂著話筒,轉頭對古浪說,「哥,找你的。」
古浪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電話前,接過電話,剛說了一句「你好」,就突然整個人緊繃起來,緊緊攥著話筒的手也在顫抖。古靈察覺到異樣,把耳朵湊到話筒旁。
下午的雀鷹小分隊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他人都去街上「辦事」了。安靜的房間裡,古靈完全可以聽清話筒裡傳來的女人的聲音。
「啤酒喝了嗎?」
2. 幻影城的神祕事件
李清湖喝了一小口褐色的熱飲,抬起頭看著其他人。
幽幽還是一臉茫然的表情,不過他今天沒有在窗臺邊喂鳥,而是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聽著李清湖的講述,只是臉上沒有表情。
左柔和葉飛刀都神情嚴肅,不同的是,左柔的嚴肅中還有一絲哀愁,而葉飛刀,更多的是氣憤。
「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就像是一夜之間突然冒出來的惡魔。」李清湖說道,「嚴格意義上來說,沒法判斷哪一起事件最早發生。幾乎是同時,幻影城的三個地方都發生了匪夷所思的大案。」
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整理思緒,李清湖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道:「弓區的大肚子伍爾夫酒店正在舉辦一場宴會,受邀的嘉賓中不乏一些當時小有名氣的政客和文體界人士。正當大家沉醉在音樂美酒與交際舞中的時候,會場內突然發出一陣女性的尖叫。女人們發現自己的男伴紛紛倒在了地上,心臟處插著會場內用的刀子或叉子。」
葉飛刀聽到這裡,下意識地摸了摸綁在大腿上的飛刀。
「沒有人知道這些致命的凶器是從哪裡射出的,只看到會場內的男性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每個人都是心臟被刺,一擊斃命。直到會場裡只剩下女性,殺戮才停止。而人們開始報警的時候發現電話總佔線,那是因為那個時候,不僅他們身邊有很多人在報警,其他地方也有事件發生。距離弓區五十公里以外的陳查理西餐廳,發生了集體中毒事件,沒有人知道毒藥是通過什麼途徑釋放的,但這種藥顯然毒性非常強,中毒者在短短幾分鐘內就窒息而亡。這個西餐廳中發生的毒殺事件同樣有一個共同點,死者都是女性。」
就算是平素活潑的葉飛刀,在李清湖講述這段歷史的時候,也沒有插嘴。世界上永遠沒有「感同身受」這件事,因為沒有親身經歷,無法體會到當事人的痛苦。但任何人都能想象到,當時被捲入事件的人有多麼絕望。
「事件還沒有結束,距離弓區和陳查理西餐廳都很遠的灰白馬酒店,也迎來了一起讓這個原本生意興隆的四星級旅館一夜間關門整頓的慘案。當晚,住在灰白馬酒店六樓的客人,在大肚子伍爾夫酒店襲擊案和陳查理西餐廳毒殺案發生時,一起跳樓自殺了。」
聽到這裡,葉飛刀倒吸了一口冷氣。
「後來調查發現,這些自殺的客人彼此素不相識,也找不出共同點,最關鍵的是,他們都沒有自殺的理由。由於同一時間還有另外兩起不可思議的大型命案發生,這起多人跳樓自殺事件幾乎在一開始就被認定為謀殺。」
「為什麼……」葉飛刀終於開口了,但剛說出三個字,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因為想知道的「為什麼」太多了。
「一無所知。」李清湖用一個詞回答了所有可能提出的問題,「凶手是男是女,動機是什麼,如何辦到的,三起事件是否有關聯,到現在都沒人知道。當然大家會有猜測,比如大肚子伍爾夫酒店的命案中,凶手應該是一個暗器高手,能在一片混亂中準確地擊中人的心臟。陳查理西餐廳命案的凶手是一個用毒的高手,能夠調製出只有女性才會受影響的毒藥——雖然後來法醫檢查過屍體後沒有檢測出任何毒藥成分,死因就是單純的窒息。而灰白馬酒店事件中,凶手應該是一個催眠高手,他分別接觸六樓的每位住戶,用催眠暗示他們在同一時間跳樓。」
「似乎只能這樣解釋了。」左柔說道。
「是的,這是最被認可的一種說法。畢竟暗器、製毒和催眠都是通過長時間的訓練就能做到的,沒有超越普通人的認知範圍。當然,沒有證據。也可能這些事件有更加不可思議的解答,只是沒人想到而已。案發後第二天,警察總署就召集積分榜排名前十的偵探事務所負責人,開了一個關起門來的圓桌會議。」
「積分榜前十?那不是你也……」葉飛刀問。
「沒錯,我也參加了。會上確實有幾個人想出了天外飛仙般的猜測,比如積分榜第三名的‘三巨頭偵探事務所’的丁極,他本身就是研究‘密室殺人案’的專家。針對灰白馬酒店的集體跳樓事件,他說出了幾個腦洞大開的想法,但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樣,都沒有證據,警察總署當然不可能把沒有證據的結論公佈給民眾。」
「那個叫什麼大頭的,說了什麼?」葉飛刀很好奇。
李清湖搖了搖頭,說:「不重要,不一定是正確的——不,很可能是不正確的。總之,由於線索太少,幻影城最有能力的偵探集合在一起,也沒辦法破解這三起同時發生的大案。這一晚過去之後,幻影城人心惶惶,每個人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生怕在飯店吃飯的時候突然被飛刀刺死或者毒死。不過,凶手在犯下這麼轟動的罪行之後,居然消失了,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的命案。幻影城的秩序又在各大偵探事務所的努力下恢復了,那個晚上發生的事,就好像一場噩夢,而日子過得久了,再可怕的噩夢也會被淡忘。」
和事件無關的人,只要時間夠久,或有新的事件發生,就會很快忘記過往的事。但事件的受害人家屬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對他們來說,自己的親人、愛人、摯友,被無端捲入慘案,丟掉了性命,就算最終凶手伏法,已經烙在心裡的痛也會伴隨一生。更何況,這起事件,連凶手是誰都不知道。
關於凶手的目的,也有一個相對合理的猜測,那就是「示威」。在安逸和平的幻影城中突然製造一起瘋狂的屠殺,這就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警告幻影城裡所有的人「你隨時會死」。然後他們全身而退,留給這個城市無盡的惶恐。
等這個城市的理性和秩序漸漸自愈,離危險也越來越近。近期發生的兩起事件都有這顆定時炸彈的影子,但他們已不像當年那樣瘋狂,不再直接製造流血事件,而是滲入存在於陽光之下的陰影中。
極端的瘋狂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冷靜的瘋狂。
這一點讓超能力偵探事務所裡的幾個人都感到不安。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沉默著,想著各自的心事。最後,還是葉飛刀打破了這尷尬的氣氛。
「對了老頭,你剛剛說的話裡,有一個地方我很好奇。」
「哦?什麼地方?」
「就是那個什麼三大頭事務所,排名第三啊,那他們很厲害嘍!」葉飛刀興奮地說。
「天吶!」左柔驚呼,「為什麼在如此沉重的大型事件裡面,你也能順利地找錯重點?!」
李清湖苦笑了一下,耐心地向葉飛刀解釋:「不是三大頭,是三巨頭。」
「你告訴我,區別在哪兒?」
「區別……巨頭是一個形容詞,不是真的說他們頭大,就像以前有‘黃金時代三巨頭’,指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裡·奎因和約翰·迪克森·卡爾三位著名的偵探小說家,他們在本格推理的鼎盛時期是最具知名度的大師。幻影城的三巨頭也是這樣,他們三位本來都是暢銷偵探小說作家,後來開了家偵探事務所,破了好多起不可思議的案件。現在,寫小說已經變成他們的兼職了。」
「你剛剛說的丁極,他是所長嗎?」
「他們沒有所長這個職務,三個人平起平坐。當然,他們在各自的領域都是一等一的天才。比如那個丁極,本身只創作密室殺人題材的推理小說,所以他對密室殺人事件尤其擅長。另外還有一位是專攻邏輯流的——」
剛說到這裡,一陣清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李清湖。
左柔接起電話,說了幾句,然後轉身對李清湖說:「所長,是古靈。」
「什麼事?」
「他哥哥古浪剛才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那個用毒的女人打過來的,約他出去。」
李清湖皺了皺眉頭,問:「去哪兒?」
3. 灰白馬酒店
這是一幢六層高的建築,和普通酒店類似,呈長方形。
幾年前它還是幻影城裡最著名的酒店之一,直到那個晚上,發生了噩夢般的集體跳樓事件之後,就再沒人敢入住這家酒店了。老闆本來想把酒店轉手讓出,但就算價格再低,也沒有人敢接手。無奈之下,老闆關閉了酒店,帶著積蓄離開了幻影城。
幾年過去了,灰白馬酒店已經變成一具空殼,毫無生氣。在不斷變化的城市中,它就像一位獨自衰老的老人,看著周圍一幢幢新樓成長起來,自己則越來越黯淡。
但是,用毒的女人難道不應該約在陳查理西餐廳嗎?看來,用毒的女人和跳樓事件的凶手也有聯繫。
古浪站在灰白馬酒店門口,這樣想著。
女人只在電話中說了時間和地點,並囑咐古浪一個人去,沒再說多餘的話,就掛斷了電話。約在這裡見面是為了什麼——談判?襲擊?還是其他?
不管是什麼,已經等了這麼久,就算這裡有毒蛇猛獸、洪水陷阱,也要闖一闖。
「哥……」
古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古浪轉頭看去,和古靈一起來的還有超能力偵探事務所的三人。
「不是叫你別跟來嗎!」古浪對妹妹凶惡地喊道。他自己面對什麼都行,但絕不能讓古靈涉險。
「怎麼可能不跟來!」古靈也急了,「那個人殺了這麼多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我們一起進去!」
「不行!」
「哥!」古靈看了左柔一眼,「我把柔姐他們也叫來了,對方太危險了,我們還是人多一點好。雀鷹的其他兄弟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能趕來,等他們來了我們一起進去!」
「她說了,讓我一個人去!」
「古浪,你冷靜一下。」左柔也勸道,「我們先想一想,這件事不正常,他們突然約你肯定是有什麼目的,我們不要盲目地——」
「她不找我,我也會找她的。」古浪非但沒有絲毫感激,反而無情地打斷了左柔,「這裡沒你們的事。」
「你這是什麼態度?!什麼叫沒我們的事!」葉飛刀生氣地說。
「有你們什麼事?」古浪斜了葉飛刀一眼,沒好氣地說。
葉飛刀想了想,說:「呃……好像真沒我們什麼事。」
「哥!是我叫他們來的,他們是我信得過的人,也是我信得過的偵探,對付這些壞人,你一個人不行的!」古靈替葉飛刀圓場道。
「這麼多人一起進去才不行!那個人說了,要我單獨赴約,我們一群人進去,她跑了怎麼辦?我們上哪兒再去找她!」
「但是……」
「不用說了!」然後,古浪突然溫柔下來,他摸了摸古靈的頭,說道,「最後一次了,讓我做個硬漢吧。」
古靈緊咬嘴脣,眼裡閃出淚花,她不住地搖頭,卻說不出半句話。
「不要哭,一點都不硬漢。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出來。」
說完他又拍了拍古靈的頭,挨個兒看了看左柔、幽幽和葉飛刀,然後一句話都沒說,轉身朝灰白馬酒店的大門走去。
看古靈沒再強求,左柔和葉飛刀也不好挽留。他們看著這個高大健壯的男人一步步走遠,衣服背後那隻展翅欲飛的黑鷹隨著他身體的擺動,仿如撲打著翅膀。
古浪沒有絲毫猶豫,邁出步子向酒店內走去。一邊走一邊抬頭觀察這幢離他越來越近的建築,突然,他加快腳步,奔跑了起來。
酒店大門被他的肩膀撞開,古浪衝了進去。
「你哥……和他們打過交道?」左柔早就看出古浪和平時不一樣。
「你知道陳查理西餐廳的毒殺案嗎?」
左柔一愣,道:「知道啊。」
「當時,我哥和他的未婚妻在那裡吃飯。」
——在場的女性都被毒殺了。
左柔想起李清湖說過的話,面色沉了下來。
「不對啊。」葉飛刀突然說道,「古浪這種糙漢會去西餐廳?」
「我哥……以前不是這樣的……」古靈的聲音越來越弱,似乎每一個說出口的字都讓她痛苦不堪。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左柔心疼地扶住古靈的肩膀,安慰道。
「嗯,放心吧,不會有事——」
「求你別說!」左柔馬上打斷葉飛刀的話,要是葉飛刀說沒事,那事情可就大了。
葉飛刀也知道自己說出的話都是錯誤的,馬上閉緊嘴巴。其實這個時候他說一句「古浪肯定會死」,反而是一顆定心丸,但看到古靈的樣子,他實在說不出口。
「你們……有事嗎?」
這時,從馬路對面走過來一個人,衝他們喊道。這是一個看上去和古浪差不多年紀的男人,身材沒有古浪高大,但就算小步走路也虎虎生風,稜角分明的臉上透出堅毅的神情。簡單來說,是一眼看上去就覺得靠得住的人。
「你好,我們是偵探,來這邊辦事。」左柔迴應道。
「偵探?哦。」男人雖然面露疑惑,但沒有接著問下去。
「請問你是?」
「杜維夫,鷹漢組蒼鷹分隊隊長。」
「鷹漢組?」葉飛刀和左柔齊齊看向古靈。
「你好杜隊長,我是雀鷹分隊的古靈。」
杜維夫聞言,上下打量了古靈一番,然後說:「古浪的手下?」
「你認識我哥?」
「哦,你是他妹妹啊。幸會。」說完抬腳就要走。
「等一下,杜隊長。」古靈連忙叫住他。
「有事?」
「我哥……在裡面。」古靈指了指酒店,「你能和我們一起等等他嗎?」
杜維夫看出古靈臉上的擔心,他也知道,自從發生了那起事件後,灰白馬酒店就再沒人進去過。這次古浪從達特穆爾街遠道而來,沒有和他打招呼,就直接進入了自己分隊轄區的凶宅,肯定是有要緊事。
「可以。」他沒有多問,只是站定在原地,陪著他們。
同樣是鷹漢組的隊長,杜維夫和古浪的風格完全不同,古靈隱隱覺得,這種性格才更像硬漢。
「你認識我哥嗎?」古靈又問了一遍。
「去總部的時候,見過。」
鷹漢組的分隊長定期都會去總部開會,這一點古靈是知道的。
「和跳樓案有關嗎?」杜維夫難得主動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還不知道,但很可能有關,等我哥出來後問問他吧。對了,給你介紹幾個朋友,這幾位是超能力偵探事務所的偵探。」
「你好,我叫左柔。」
「葉。」
「耶什麼耶,為什麼歡呼?」杜維夫詫異地問。
「葉飛刀,我的名字。」說完,葉飛刀又補充道,「我只是覺得像你說話這麼簡潔,比較酷。」
杜維夫又看向幽幽。
幽幽也看著杜維夫,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杜維夫點點頭,對葉飛刀說:「這小孩挺酷的。」
不知道為什麼,杜維夫來了之後,古靈突然有了安心的感覺。她甚至覺得剛剛自己一副悲傷欲哭的表情實在是有點小題大做,畢竟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啊。
「啊……」
突然,從灰白馬酒店裡傳來一聲喊叫,眾人側目望去,只見六樓側邊的窗口墜下一個人。
「砰!」
人體與地面接觸,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眾人馬上朝那人飛奔而去。
趴在地上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血正從他的身體裡流出,向周圍蔓延擴散。衣服背後的黑鷹變成身體上看起來最有生命力的東西了。
古靈發出一聲悲鳴,腳一軟,跪了下來。
左柔蹲下身子,將古靈摟在懷中,不停地撫摸著她的後背。
葉飛刀呆呆地看著古浪的屍體,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4. 古浪之死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十幾個黑衣黑褲的小夥子跑到了灰白馬酒店樓下。這群年輕人的衣服上都繡著黑鷹,他們看到地上古浪血肉模糊的屍體,原本桀驁不馴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老大……」確認過眼前的事實後,有幾個小夥子甚至放聲大哭起來。
「你們是雀鷹分隊的?」杜維夫問。
「鷹漢組雀鷹分隊,我叫遲春辰,請問,這……」一個似乎是代表的小夥子站出來答道。相比旁邊的幾位鷹漢組成員,他身形瘦弱,長相也頗為文靜,鷹漢組的大部分成員都是地痞流氓黑社會,而他長得卻像是被這些人欺負的模樣。此刻,這個叫遲春辰的年輕人眼睛已經溼潤,但語氣沉穩鎮定,只是說到最後一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掩飾不住的顫抖,顯然他在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我是蒼鷹分隊隊長杜維夫,也是剛到。」
「你好杜隊長。」遲春辰不亢不卑地點頭示意了一下。
「我是超能力偵探事務所的葉飛刀。」葉飛刀打招呼道,「我們是和古靈一起來的,古浪一個人進了酒店,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就……」
說著,他看了一眼剛才古浪跳下來的那扇窗口。從所在的位置判斷,那扇窗不像是房間內的窗戶,而更像走廊盡頭的採光窗。現在這扇窗正向外開著,窗內……「咦?」葉飛刀忍不住叫了一聲。
「有人!」遲春辰也在看古浪跳下來的那扇窗,就在那扇窗後面,好像有一個淡淡的人影,那人正看著他們。但由於六樓的高度頗高,窗戶又在傍晚夕陽的背光處,看得不是很清楚。
就在這時,原本倒在左柔懷裡的古靈聽到他們的話,往六樓盡頭的窗口看了一眼,然後她突然站了起來,抹了一下眼淚,果斷地對遲春辰命令道:「你,守著我哥,再分幾個兄弟看住酒店的門,一隻螞蟻都不能從這裡溜掉!」
沒等遲春辰答應,古靈就朝酒店大門飛奔過去。杜維夫、左柔和葉飛刀見狀,也趕緊追了過去。
幽幽看到他們突然往酒店裡跑,眨巴了幾下眼睛,也慢悠悠地跟了過去。
酒店內的空氣並沒有想象中難聞,傍晚的陽光透進窗戶,完全沒有逼仄的感覺。「灰白馬酒店」的硬件設施依然維持著幾年前的模樣,只是當時酒店賴以成名的小資文藝氣息,如今只能通過想象去感受了。
整個一樓都是酒店大廳,大廳中央有一個巨大的雕像,是一位頭髮捲曲的外國老婦人正在敲打打字機,打字機旁邊是三摞疊得高高的書籍。
和超能力偵探社的幾位一樣,古靈也是第一次進入這家酒店。她看了一眼雕像,馬上環顧四周,然後奔到接待處的櫃檯前,向櫃檯後面張望。
大廳裡沒有門,也沒有隔間,一眼望去,所有的東西都盡收眼底。眾人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她是誰啊?」葉飛刀好奇地打量著酒店大廳問。
「這個雕像?」左柔答道,「她是偵探小說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這麼獨特!為什麼會放她的雕像,一般的酒店不都放些大象啊噴泉啊什麼的嗎?這家酒店的名字叫‘灰白馬’,我還以為他們會放個馬的雕像呢。」
「灰白馬酒店,這個名字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杜維夫突然接過話頭。
見葉飛刀搖搖頭,杜維夫解釋道:「出自《The Pale Horse》,是阿加莎的一本推理小說。」
「哦。」葉飛刀恍然大悟,「然後呢,這本書和這個酒店有什麼關係?」
「The Pale Horse就是這個酒店的名字啦。」左柔朝杜維夫笑了一下,表示自己的搭檔腦子不太好,「這本書最早翻譯成中文的時候叫《白馬酒店》,而在後來的一個翻譯版本中成了《灰馬酒店》,關於白馬和灰馬到底哪個更準確,每一位讀者都有自己的評判,不過這不重要。對這家酒店來說,開門做生意,是為了吸引不同口味的讀者,於是,老闆就很中庸地把名字取成了‘灰白馬酒店’。」
「這家酒店的老闆是一個阿加莎的狂熱粉絲,不僅是酒店的名字,毛巾和床單上也都印有阿加莎的頭像。其他酒店的客房裡往往會有一本《聖經》供需要的旅客做禱告,而在灰白馬酒店中,每一間客房中都放著一本阿加莎的經典名作。可以說這家酒店是阿加莎粉絲的樂園,是他們的迪士尼樂園和環球影城!」杜維夫張開雙手,慷慨激昂地向他們介紹道。
「杜隊長……」左柔說,「多謝介紹,難得聽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呢。」
「嗯,這裡是我的轄區嘛。而且,別看我是鷹漢組的,其實我也特別愛看阿加莎的書。這裡發生事件關門之後,我也覺得很可惜。」說完,杜維夫長嘆了一口氣。
「柔姐,杜隊長!」古靈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一樓沒發現異常,我們上去看看。」
「對,我們別忘了正事,走!」左柔應了一聲,向古靈走去。
灰白馬酒店雖然有電梯,但因為這裡已斷電很久,門也無法打開,所以他們直接走向了旋轉樓梯。
旋轉樓梯佔據了大廳中的很大一塊地方,這段樓梯直通六樓,據說這長長的樓梯是用一整棵大樹雕刻而成的,並非後期加工拼制。這樣的旋轉樓梯,就算在全世界,也寥寥無幾。因此,在灰白馬酒店舉辦婚宴的新人,總要站在樓梯上拍幾張婚紗照。
古靈和左柔沒有急著上樓梯,他們先走到旋轉樓梯背面的樓梯間,確認一樓確實沒有任何地方遺漏。就在她們檢查樓梯間的時候,站在旋轉樓梯上的葉飛刀突然大叫一聲:「啊!他們的肖像!」
古靈和左柔聞聲,連忙從樓梯背後走出來。只見葉飛刀用手指著掛在樓梯旁邊牆上的一幅畫,眼睛看著他們,再次叫道:「你們看!」
「什麼啊……」左柔和古靈走上樓梯,湊近了葉飛刀指著的畫看。這是一幅和人差不多高的油畫,色彩偏暗,但是遠遠看起來卻像照片一樣真實。畫中有四個黑影,五官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要是這幅畫單獨掛在廳內,一眼看過去還以為真的有四個人站著呢。
之所以他們剛剛沒有注意到,是因為樓梯旁掛著一排同樣大小的畫,這只是其中一幅。
杜維夫正在觀察左邊的那幅畫,他一邊欣賞,一邊忍不住用雙手撫摸著。他眼前這幅畫,畫的是一個人的背影,雖然是背影,但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個生活在英國的紳士。頭戴禮帽,身著西裝,手裡還拎著一個公文包。
在杜維夫左邊還有兩幅畫,畫的分別是莊園和高爾夫球場。牆上還有一根長長的鋼絲,這些畫並沒被裱在畫框裡,而是直接固定在鋼絲上。簡言之,就是一排間距相等的畫,被一根固定於牆上的鋼絲穿過,由此串聯,成為旋轉樓梯旁的漂亮裝飾。
左柔只看了這些畫一眼,就知道它們分別代表什麼了。她對大驚小怪的葉飛刀解釋道:「這些是波洛系列。」
「波洛系列?」
「嗯,波洛是阿加莎筆下最著名的偵探,也是推理小說歷史上知名度最高的偵探之一。阿加莎以他為主人公創作了三十八部小說,其中三十三部是長篇小說。這些畫,代表的應該就是這三十三部波洛系列的長篇小說了。」
她指著掛在樓梯口的第一張畫繼續道:「這些畫是根據作品的創作順序排列的,第一張是她的處女作,也是波洛第一次登場的作品,《斯泰爾斯莊園奇案》。第二幅是《高爾夫球場命案》,杜隊長摸的那幅是《羅傑疑案》。我能體會他的心情,這本是讓阿加莎徹底大紅大紫的不朽名作啊。」
杜維夫還在摸,他盯著《羅傑疑案》的畫,說道:「真想抱回家。」
「而這幅……」左柔對葉飛刀說,「不是誰的肖像畫,而是阿加莎的第四本波洛系列長篇——《四魔頭》。」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我破案了呢!」葉飛刀又看了一眼他眼前的《四魔頭》畫,在這幅畫的右邊,還有一排畫作順著樓梯通到上一層,想必都是「波洛系列」的其他作品。
「好了,我們上去吧!」
雖然看似插科打諢地聊了好幾句,但其實他們待在一樓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鐘。這幾分鐘內,他們分頭勘察了大廳的每個角落,確認沒有人藏身後才往二樓進發。
古靈、左柔、葉飛刀和杜維夫,四人爬樓梯的時候幽幽還在大廳的地上蹲著,沒人知道他在幹嗎,也沒人有閒暇去管他。反正對於左柔和葉飛刀來說,幽幽的舉動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懸崖山莊奇案》是二樓的第一幅畫。二樓和一樓一樣,有開放式的大廳,廳中央是看似隨意放置、其實充分利用了空間的小圓桌。四周靠窗的位置則放著小長桌,桌子上整齊地擺著碟子和刀叉,很顯然,這一層是餐廳。
古靈又是第一個衝進去的。她環顧一圈後沒發現什麼異樣,便又跑到幾張桌子後面看是不是有人躲著。這種開放式的大廳檢查起來非常容易,確認沒人後,他們又順著旋轉樓梯跑上了三樓。
從三樓開始,就是灰白馬酒店的客房部了。和酒店建築外觀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長方形一樣,酒店內部的結構也非常簡單。眾人站在旋轉樓梯口,可以看到左右兩邊都是筆直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各間客房的門。走廊兩邊盡頭處還各有一間房,可以說最有效地利用了內部空間。
這時幽幽也跟著上到了三樓,左柔對幽幽說:「幽幽,你守在這裡,注意上面有沒有人下來。」
見幽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左柔又對葉飛刀說:「你和古靈檢查這邊,我和杜隊長檢查另外一邊。」
葉飛刀聽完分組,臉一紅,開心地說了一句:「謝謝柔姐!」
「謝什麼?」左柔感到莫名其妙,「趕緊的呀!」
葉飛刀用力地「嗯」了一聲,和古靈開始檢查左手邊走廊上的房間。
走廊的牆壁上也掛著大幅畫作,第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公寓的房間,女用梳妝檯和充滿英倫氣息的大床栩栩如生地展現在畫中。
「這……也是什麼菠蘿系列嗎?」葉飛刀小心翼翼地問古靈。
古靈自進入酒店以後就一臉嚴肅,這時她也只是冷淡地回答道:「不知道。」說完就開始觀察緊閉的房門。
「門把手上有灰。」古靈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去看下一扇房門了。
葉飛刀想打開門檢查一下里面有沒有人,但嘗試了好幾次都摸不到門把手,只好悻悻地跟在古靈後面。
他們檢查得很快——因為沒有打開過房門,古靈都是看過門把手就算檢查結束了。
二人回到樓梯口,左柔和杜維夫也到了。
「你們也沒開門檢查?」左柔問道。
「嗯,她說門把手上有灰,怕髒,就不打開了。」葉飛刀說。
「什麼怕髒!你傻嗎!」左柔凶了他一句,「門把手上有灰,說明短時間內沒人打開過房門,凶手自然不可能藏在裡面。」
「那……要是凶手手上也有灰呢?」
左柔扶了下額頭,說:「我們抓緊時間吧。每個房間都打開看的話,耗時太久了,還有三層呢。我們先大致檢查一遍,如果都沒有結果再詳細檢查。樓下有人守著,凶手逃不出這個籠子。」
「對哦!我們還和凶手在一幢房子裡,隨時可能交手啊!」葉飛刀突然想到了這一點。
「嗯。」左柔沉吟了一下道,「不過未必。」
「未必?」
「這裡不像有人的樣子……不過這只是我的感覺。我們還是繼續往上吧。」
五個人又踏上了樓梯。看著牆壁上串成一串的畫,葉飛刀忍不住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柔姐,剛才那層,走廊的牆壁上掛著的,也是波洛系列嗎?」
「不是,我看到的都是馬普爾系列的。你那邊的第一幅不是《寓所謎案》嗎,那是馬普爾小姐系列的出道作。」
「哦……怪不得我不認識。」
葉飛刀這口氣,好像波洛系列他就認識一樣。
「目前看下來,我發現波洛系列都是串在鋼絲上的,我估計從一樓一直串到了頂樓,畢竟波洛系列也串起了阿加莎的整個創作生涯。她寫的第一本偵探小說就是波洛系列,而在去世之前,她還不忘讓人替她發表波洛的最後一案。這麼看來,這家酒店的老闆真的挺有情懷的。」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四樓。四樓和三樓的佈局完全一樣,走廊上的客房分佈,客房之間的空牆壁上掛著幾乎和房門一樣大的畫作,而樓梯就在走廊的正中央。
和剛才一樣,他們分組檢查了房間,最後同樣因為門把手上有灰,排除了凶手藏在裡面的可能性。
五樓也是如此。而這幾層唯一不同的就是牆壁上掛的畫了。據左柔介紹,四樓掛的是阿加莎筆下的非系列推理小說,五樓掛的則是阿加莎創作的短篇集、詩集,還有以瑪麗·維斯特麥考特這一筆名發表的愛情小說。
這些書都被一個沒有留下落款的畫家畫成了畫,在阿加莎迷的樂園、灰白馬酒店中,向眾人展示著這份特殊的情懷。
終於,他們來到了六樓。
六樓和下面幾層有兩處不同。第一個是,因為樓梯通到了最高層,所以那根串起好多幅畫作的鋼絲折進了六樓的走廊。樓下幾層掛在走廊裡的畫都是直接嵌在牆壁上的,而六樓走廊上的畫是串在鋼絲上的,一直通到走廊盡頭。
第二個不同是,作為最高一層,走廊盡頭不再是客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與人等身高的落地窗。此時,左邊盡頭的落地窗向外開著。古靈怔怔地看著這扇窗——就在剛才,她的哥哥正是從這扇窗戶跳下去的。
他們依舊按照流程分組檢查了房門。每一扇門的門把手上都有一層灰,也就是說,左柔剛才的感覺是對的。
——除了他們五個人,這個酒店內再沒有別人了。
古靈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窗外的風吹在她的臉上,栗色的短碎髮隨著風在她的頭頂跳著調皮的舞。她看向下方,還能看到哥哥趴在地上的屍體,只是因為變得很小,感覺不太真實了。幾名鷹漢組的同事正圍著哥哥,在距離他們不遠處,那個叫遲春辰的小夥子揹著手站著。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酒店大門,一動也不動。
看到他,古浪已去世的真實感又變得強烈起來,古靈感覺到自己的鼻子又開始發酸。在更強勁的晚風繼續撩撥她那發脹的眼眶之前,她轉身朝裡走了兩步。然後她捏緊拳頭,隨便找了一扇門,接著一把握住覆著一層灰的門把手,一擰。不等門徹底打開,她就用肩膀撞了進去。
葉飛刀也跟著衝了進去。左柔站在門口,看了看這扇門旁邊的畫,畫的是一隻土灰色的大象,左柔知道,這應該是波洛系列的最後幾部作品之一——《大象的證詞》。
她想起當初萬天的案子,幽幽通過拉布拉多犬的證詞,給案件帶來了轉機。不知道畫中的動物他能不能對話,如果可以,通過這頭「大象」的證詞,也許可以知道古浪為什麼從窗口一躍而下。是被人推的?還是出於某種原因自己跳的呢?
而且如今,凶手又從這個被包圍的「鳥籠」中,消失了。
進入房間,古靈終於沒有忍住,放聲大哭起來。
5. 消失的凶手
一個小時後,完整檢查了一遍酒店——連水壺都打開檢查了——的五位偵探,終於走了出來。
「先把屍體拉到我們隊裡?」杜維夫問古靈。
「屍體」二字又給不再哭泣的古靈一拳重擊。她勉強鎮定了一下情緒,對杜維夫說道:「不用麻煩你了,杜隊長。」
杜維夫沒再挽留,他點了點頭。
遲春辰迎上前,關切地問道:「怎麼樣,抓到沒有?」
古靈垂眼看著地面,搖搖頭。
「怎麼可能!人去哪兒了?」
「阿遲,剛剛沒人出來吧?」左柔明明知道答案,但她還是要親口問一遍。
「沒有啊,我一動都沒有動過,沒有人出來。」說完,遲春辰好像想到了什麼,「哦對了,你們進去後,我怕酒店有後門,就讓幾個兄弟轉了一圈,他們說沒有發現後門。酒店側邊的窗戶二樓才有,而且是固定住的全景窗。我想如果有人打破玻璃,你們在裡面肯定能聽到動靜,就讓那幾個兄弟回來了。」
左柔點了點頭,心中暗自讚歎此人心思縝密,且臨危時刻頗有幾分調兵遣將的才幹。她接著問道:「你之前也看到六樓窗口處有一個人影?」
「沒錯,我看到了。」
「人影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們進去後沒多久,人影突然就沒了。」
「突然……沒了?能詳細說說嗎?」
「就是突然不見了,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不過那個人影本來就很模糊,只能看到個輪廓。」
「哦?你能看得出那個輪廓是胖是瘦、是男是女嗎?」
「好像……」遲春辰回憶著,「對了,好像那個人的頭有點不規則。」
「不規則?」
「嗯,我猜那個人的頭髮燙過,所以……是個女人!」
左柔看了看葉飛刀,問道:「你們上次看到的小賣部老闆娘,燙頭嗎?」
葉飛刀摸著下巴,一邊回憶一邊說道:「好奇怪……古浪為什麼不燙頭呢?」
「他為什麼要燙頭!」
「他不是又抽菸又喝酒嗎,就剩下燙頭了……」
「這都哪跟哪啊!我問你那個小賣部的大媽抽不抽……不對,燙不燙頭!」
「忘了。」
「天吶,你真是黃魚腦子。」左柔嘆了口氣,又對遲春辰說,「好的,謝謝你提供的線索。」
「應該的,希望早點兒抓到謀殺浪哥的凶手!」遲春辰說,「你們在裡面沒有任何發現嗎?難道那個凶手會打地洞?」
「沒有發現……不過我本來就懷疑古浪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不是被人推下去的?」遲春辰吃驚地反問,「那浪哥怎麼會從六樓窗口跳下來?」
「我也不知道。對了,你認為呢?」左柔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鷹漢組的小夥子。
遲春辰抬頭看看六樓的窗戶,又看看被兄弟們圍住的古浪的屍體,說道:「我只是跑得快一點兒,動腦筋可完全不行。但我知道,浪哥是不會自殺的!他一定是在和凶手搏鬥的過程中不小心摔下來的!」
「那凶手去哪兒了呢?」
這時,一旁的杜維夫突然開口說道:「會不會……這個凶手還在裡面?」
「你說什麼?」左柔問,「我們剛剛不是到處檢查過了……」
「我們檢查的時候,他躲了起來。畢竟酒店這麼大,他像捉迷藏一樣,我們檢查床底的時候他躲到櫃子後面,我們檢查櫃子的時候他又躲到床底,所以我們一直沒發現他。酒店外面有人把守,他也逃不出去,所以……」
「不太可能,如果是一間很大的屋子,有很多藏身之處,才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左柔想了想,反駁道,「而這個酒店雖然大,但每一層、每一個房間都是相對獨立的。在每一個獨立的空間中並沒有太多適合躲藏的地方,何況我們有五個人,想同時躲過五個人的視線,太難了。」
杜維夫聽完,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左柔的想法。
「毒!」好久沒有說話的古靈突然說道,「我哥一定是中了那個人的毒,才會摔下去的!」
左柔眉頭一皺,這個可能性現在看來比較大,畢竟古浪是被一個用毒相當厲害的女人叫過來的,如今發生了奇怪的事情,自然也可以歸咎到「毒藥」上面。
只是……真的這麼簡單嗎?如果她的目的是要殺死古浪,那直接給他用一種吸入致死的毒就行了,為什麼要用一種現在看來作用不明的藥物,讓古浪從六樓掉下來摔死呢?
而且,酒店的門窗很多是打開的,裡面的空氣可以流通,這種毒藥又是下在哪裡的呢?為什麼緊跟著古浪進去的左柔他們一點異味都沒有聞到?
種種矛盾讓左柔覺得這件事和「毒」沒有太多關係,但她一時也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左柔深呼吸了一口氣,對古靈說:「現在天色晚了,再在這裡也查不出什麼線索了,要不先回去吧?」
古靈又看了一眼「灰白馬酒店」,她知道,今天如果沒能在酒店裡查到線索,一旦離開,破案的難度就更大了。但首先古浪的屍體不能一直放著,其次他們確實已經把酒店翻了個底兒朝天……古靈朝古浪的屍體走去,嘴裡輕輕地說了一句:「走吧。」
杜維夫朝左柔抱了抱拳,道:「那古隊長的事就有勞你們多幫忙了,先告辭。」
說完,杜維夫邁開大步離開了他們。
雀鷹分隊的隊員已經把一輛車開到了酒店門口,此刻,幾位小夥子小心翼翼地抬著古浪的屍體,往車的方向走去。古浪的屍體上蓋著一條大毛毯,毛毯上繡著一隻黑鷹。古靈跟在屍體旁,和幾位隊員一起把古浪的屍體搬上了轎車的後座,然後,她走到左柔他們面前。
「柔姐,我陪陪我哥,我讓阿遲送你們吧。」
「好,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左柔愛憐地撫了一下古靈的頭髮。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抓住……」葉飛刀剛想說一定抓住凶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總是偏離事實真相,便打住了話頭。
道別後,古靈鑽進了放著古浪屍體的轎車。遲春辰開著另一輛車來到左柔他們跟前,搖下車窗,喊道:「上車吧。」
汽車發動後,左柔忍不住回頭看著「灰白馬酒店」。酒店越來越遠,她心裡有一種感覺,自己離真相也越來越遠了。
——古浪墜樓的真相就在酒店裡,而他們忽略了!
左柔靠在座椅背上,閉上眼睛,仔細回憶酒店裡的每一處角落:大廳、樓梯、餐廳、客房、窗戶……每一個地方都很正常,那為什麼她的心會隨著離酒店越來越遠而越來越慌張呢?
「小刀,你覺得剛剛在酒店裡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嗎?」
葉飛刀沒有回答。
「小刀?」左柔又叫了一聲。
「柔姐你是不是傻!小刀怎麼會說話呢!哈哈哈哈。」葉飛刀忍不住笑了起來。
「笨蛋!我是在叫你啊!」
「啊?你怎麼給我亂起小名啦!」
「那叫你什麼,小葉?」
「刀帥怎麼樣?」
「不怎麼樣。」
「切,隨便你吧。」
「小刀,你覺得剛剛在酒店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嗎?」
葉飛刀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好奇怪,好像之前也有人這麼問過我。」
「剛才也是我問的!」
「哦哦這樣啊,哈哈哈。」葉飛刀很勉強地乾笑了幾聲,說,「沒有。」
「沒有?」左柔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樹,說,「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什麼地方?」
「不知道。」
葉飛刀張大了嘴巴,像個白痴一樣呆呆地看著左柔,說道:「你這個腔調我給滿分。」
「我不是在裝什麼腔調!是真的!」
「但你又說不上來。」
「還記得我和古靈被囚禁那次嗎?當時我也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事後證明我是對的,只要能讓我想出這個縈繞在我心頭的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說不定就能破解這個密室墜樓事件。」
「哦……上次的囚禁事件。」葉飛刀若有所思,「會不會這次也是假的?古浪還沒死?」
與此同時,另一輛鷹漢組的車上,古靈正趴在古浪的屍體上失聲痛哭。
「對了,小刀,你看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凶手也從窗戶出去了?!」
「有道理啊!」葉飛刀忍不住拍了下掌,「凶手也和古浪一樣跳了下去!」
「那他的屍體呢?」左柔白了他一眼。因為是夜已黑,這一眼白得很明顯。
「摔得粉身碎骨,所以看不到了!」
「噗……」
前面的駕駛座上突然傳來笑聲。
「阿遲,你為什麼笑?」
「哦,沒什麼。你們坐穩了,前面有急轉彎,幽幽,你也坐穩了。」
其實副駕駛座上的幽幽一直很乖。
「對哦,幽幽也在車上,我都忘了,存在感太弱。」葉飛刀接著又看著左柔說,「柔姐,我和你想的是不是一樣?」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凶手也從窗戶出去了,不過並不是往下跳,而是往上爬。」
「往上爬?」
「我們在酒店裡面並沒有找到凶手,凶手也沒有從大門離開,看似天衣無縫,但其實還有一個地方我們沒有檢查,那就是酒店建築的樓頂!」
「不可能。」正在專心開車的遲春辰突然又插嘴,「我在下面一直盯著那扇窗戶,別說凶手往上爬,就算他探出一個頭,我也會看到的!」
「這麼說來……凶手還是藏在酒店裡?」
這個問題左柔也許是在問遲春辰,也許是在問葉飛刀,也許是在問自己,不過他們之中沒有人能回答。一車人突然安靜下來,想著各自的心事。
「幾位,前面就到了。」
遲春辰話音剛落,車子就停在了達特穆爾街「超能力偵探事務所」門前,屋內亮著燈,顯然李清湖在。
「謝謝你,阿遲,要進來喝杯茶嗎?」
「不用了,我們那邊還有很多事呢。」
「好,有需要幫忙的隨時和我們說。」
「謝謝。」
道完再見,左柔、葉飛刀和幽幽目送遲春辰的車子走遠,這才轉身準備進屋。
只是一個下午的接觸,左柔已對這個名叫遲春辰的小夥子很有好感了。他雖然看起來比較瘦弱,話也不多,但意外地給人可靠的感覺。除此之外,透過他的眼神,左柔能感覺到他的腦子很好用,這是一名偵探對另一名偵探的直覺判斷。
鷹漢組,積分榜排名第五位的偵探事務所,現在看來,雖然偵探們性格各異,有時候還會讓人感覺奇怪,但接觸之後會發現,他們都是很不錯的好人。
這麼想著,左柔轉動鑰匙,推門進了屋。
讓他們意外的是,屋內除了李清湖,還有另外一個人。
他背對著正門,坐在李清湖對面,兩人正在喝茶聊天。從背後看去,這是一個體型過分發福的中年男人,穿得乾淨整齊,純白色的襯衫塞進西裝褲中。和同樣每天穿正裝的李清湖坐在一起,倒像兩個企業家正在討論生意。
聽到開門聲,男人回過頭,胖乎乎的臉上一團和氣,嘴脣可能天生有點上翹,給人總在微笑的感覺,讓人無端產生一股親切感,金絲眼鏡後面是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李清湖沒有起身,笑著說:「啊,回來啦,給你們介紹下,這位是丁極老師。」
「你們好。」丁極向他們點頭致意,「我是三巨頭偵探事務所的丁極。」
6. 密室詭計之王
「三巨頭偵探事務所……是現在排名第三的那個嗎!」
剛坐下,葉飛刀就興奮地發問。
「哈哈,慚愧慚愧。」丁極朝葉飛刀調皮地眨了眨眼睛,「那是你們李所長不和我們競爭罷了。」
「哎。」李清湖擺擺手,「我哪有什麼能耐,前不久剛剛積分清零,現在已經是小事務所了。你們三位老師各有所長,而且讀者粉絲眾多,知名度本來就高,委託你們的人排隊都排不過來。對了,最近有忙不開的案子給我這邊派幾件啊。」
「哈哈。」丁極摸了摸襯衫下凸起的肚子,「你這麼誇我我可受不起。」
「丁老師這次來是……」左柔問道。
「哦,那幾個神祕人最近又出現了,我就請丁老師過來討論一下。當初他也是很關心那幾起案件的。對了,你們今天怎麼樣,有什麼收穫嗎?」
「古浪……」左柔搖了搖頭,「被殺了。」
「什麼?!」
於是,左柔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至尾詳細地向李清湖和丁極說了一遍。說到古浪從灰白馬酒店六樓跳下,但是他們在酒店裡沒有搜到人的時候,她感覺到丁極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不過她分不清這代表著震驚,還是興奮,抑或兩者兼而有之。
由於左柔敘述的時候葉飛刀時不時會補充一些細節,所以本來十分鐘就能講完的事,花了整整一個小時。
「這會不會是幾年前那起事件的重演?」
聽完左柔的講述,李清湖問丁極。
丁極鏡片後的眼睛閃著銳利的光芒,說道:「雖然同樣是灰白馬酒店,同樣是在六樓,甚至可能是同一個凶手所為,但這次案件的本質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左柔問道。
「六年前是集體跳樓,限制更多,所以案件偵破起來難度非常高。而這次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在高塔密室中墜樓而亡,可能的解答就太多了。而且,六年前,所有人都是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跳下去的,而這次,卻是走廊盡頭的窗戶。」
「你剛剛說,解答太多了?」
「沒錯,相似的謎面,很多著名的推理小說都挑戰過。我自己就寫過幾篇。」
丁極作為偵探小說家成名非常早,在他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就寫出了一篇以自然天氣現象作為製造密室手法的短篇小說,這篇名為《雷神的密室》的小說當時只是刊登在國內一本推理雜誌上。後來隨著寫作經驗的豐富,丁極開始創作大量長篇密室作品,至今他已出版四十多本密室題材的偵探小說,類型幾乎涵蓋所有古典密室和廣義密室。
「我看過您寫的一本關於高塔密室的小說,《斬首惡靈塔》。」左柔平時也喜歡讀偵探小說,作為幻影城的本土推理作者,三巨頭的作品她自然看過不少。
「哈哈,早年的神……習作,沒想到你看過。」丁極說,「不過那本小說裡的詭計顯然不能套用在這次的案件中。」
「那這次的案件,您有什麼想法嗎?」
「光聽你剛剛的敘述,我肯定無法給出確切的結論。雖然灰白馬酒店我去過很多次,但每次的案件不同,需要根據當時的環境、現場的線索來判斷、論證。」丁極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繼續說道,「不是說我們周圍沒有小說中福爾摩斯式的安樂椅神探,積分榜排名前兩位的就是‘神探’,但我們,充其量只是優秀的偵探。並非天生擁有洞悉一切真相的能力,而是利用自身的特長找到切入點,再加上充分的想象力和邏輯推理,最後找到真相。對我們來說,真相是找到的,而不是自己出現的。」
丁極的聲音和他的身材相反,非常柔軟。他說話不緊不慢的,聽起來十分舒服,倒是很適合做演講。
他指了一下左柔,說道:「我聽李所長介紹過,左柔你最大的特點是細心,總能在現場發現不合理的地方,就算那個東西再細小,也會鑽進你的心裡。有時候你可能一時間沒有了解它的重要性,但最後,總能順著這根微小的藤,摸到真相那顆大西瓜。而你,葉飛刀……」
「在!老頭是怎麼介紹我的?」葉飛刀期待地問。
「你……好好幹!至於幽幽呢……」
「什麼啊!我沒有特點的嗎!」
「咳咳,你……」丁極為難地看了一眼李清湖,卻看到對方閉著眼睛喝杯中的熱飲,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你雖然平時沒什麼用……」
「什麼意思!」
「不對,平時比較低調,但是到了真正關鍵的時候……」
「怎麼?」
「我們還是說說這次的高塔密室吧。」
「說我的優點比破案還難嗎!」葉飛刀抓狂地喊道。
「先聽聽丁老師的想法吧。」李清湖這時打了個圓場。
葉飛刀見所長都這麼說了,而且確實眼下破案更為關鍵,便說道:「好吧……求你就說一個優點。」
——還不放棄!
「我從二十歲開始,就每天都在構思密室手法。」這時,丁極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狀態中,「可行的、不可行的;複雜的、簡單的;鎖門密室、雪地密室、高塔密室……無論看到什麼物件、經歷什麼事情,我都會第一時間去想,是不是可以利用它來構思一個密室。可以說,密室是我生活的全部。所以我敢說,現實中發生的密室案件,我幾乎都能破解,因為沒有一種密室手法是我沒有想過的。除非……凶手用的是一種新的密室手法!但試問,是什麼樣的天才,才能在比虛構小說侷限大得多的現實生活中,製造出一起連我都沒有想到過的密室案件呢?」
「所以,很多人說三巨頭偵探事務所的破案速度極快,是因為這些詭計你們都想過。」左柔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沒錯,我們事務所的其他兩位老師也是如此。正因如此,我只接密室案件。一般我只要到現場一看,腦子裡就會出現曾經構思過的好幾種解法,一一對應,很快就能找到真相。直到幾年前的灰白馬酒店集體跳樓事件,其實,把真相歸咎於催眠術是很合理的解答,但作為一個密室推理作家,如此令人興奮的謎面,連我都沒有想到過的大型密室手法,我怎麼可能不垂涎!於是我提出——不,不如說是我希望、我要求,它就是一起密室案件。為此我也想過很多解釋,但最終都不符合實際,官方沒有采納。」
左柔發現,這個原本和善的中年男人,在講到與密室有關的話題時,會突然變得異常興奮,甚至有點神經質。
「又扯遠了,我們說回今天的案件。被害者從高樓墜下,樓內沒有凶手,這樣的詭計我也構思過很多。雖然我還沒去現場看過,但我可以把幾個想法跟你們說一下,你們來幫我判斷是否可行。」
「好的,丁老師請講。」左柔挪了挪身子,讓坐姿更加舒服一點。
「首先,酒店外面始終有人監視,證言說‘有一個人影在窗口,後來突然消失了’,這就排除了凶手通過窗口逃出的可能性。那麼很有可能凶手依然藏在酒店內。」
「沒錯,在回來的車上,我們最後得出的也是這個結論。不過我們在酒店裡搜查得很徹底,確實沒有發現凶手的行蹤。」
「因為凶手藏在了一個你們沒有檢查過的地方,是一個絕對的盲點。」
「啊?是什麼地方?」左柔很難想象還有他們沒有檢查到的地方。
「窗簾!」
「窗簾?」
「沒錯,凶手躲在了窗簾後面!」丁極說道,「一般的密室詭計都是躲在門後,但我是不會用這麼沒有技術含量的詭計的。我經過長時間的研究,終於找到了——躲在窗簾後的詭計!」
「所有的窗簾後面我們都檢查過了。」
「既然如此,那說明你們檢查得真的很仔細。」丁極化尷尬為誇獎,繼續說道,「如此說來,這很有可能是個遠程密室。」
「遠程密室?」
「沒錯,凶手從頭到尾都不在酒店裡,你們自然不可能找到他!」
「那他是怎麼讓古浪從六樓跳下來的呢?」
「釣魚。」丁極又說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詞。
「釣魚?」
「河裡沒有凶手,魚也不是自願從河裡跳出來的,是因為在岸上釣魚的人謀殺了它!這是我以前看到別人釣魚的時候想出來的詭計!」
「啊……」這個思路左柔確實從來沒想到過。
「我們把古浪假設成一條魚,那麼在酒店的六樓就有一個魚餌——肯定是他想要的東西,可能是揭發凶手的證物,可能是他未婚妻的遺物。不管是什麼,古浪緊緊地抓住了這樣東西,再也捨不得鬆手。這樣東西上繫著一根線,在樓下的凶手只要等待魚兒上鉤,然後用力拉動,就能把古浪從六樓拉出來!」
「古浪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在樓下的人能拉得動嗎?」
「有了機器,瘦弱的漁夫也能釣起比他更重的大魚。馬路上肯定有汽車吧,這根線可以綁在汽車上,等魚兒上鉤,只需開動汽車……」
左柔承認,丁極針對密室的想象力確實超出常人。他們在現場徘徊了那麼久,還是讓思路走到了死衚衕。而丁極只是聽了一番案情描述,馬上就得出了一個非常開放性的解答,讓原本封閉的「密室」瞬間有了很多可以窺探的孔。
「但是……要怎麼回收呢?」左柔想了一下,還是發現了這個推理背後的矛盾,「那根釣魚線,尤其是那個魚餌,要怎麼回收呢?古浪摔下來之後,手裡並沒有抓著什麼東西。如果如您剛才所說,這樣東西重要到即便危及性命他都不願撒手,那我想,他應該會緊緊地抓著吧。」
「那就是第一個跑過去的人回收了。把那個東西從屍體手中拿出來,然後魚餌和魚線都跟著汽車被帶走了。」
左柔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景,說道:「這也不可能,我們幾個人是同時過去的,而且屍體墜下之後一直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我沒看到有什麼東西從屍體上離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也不是這個答案了。」丁極放棄解答倒是十分乾脆,「也好,這個詭計沒人用,我正好可以寫在下一本書裡,名字就叫《彼岸的魚》吧。」
這位丁極,居然在破案的時候也不忘構思作品。
「好,那麼我們又多了一個限定條件,凶手並沒有從被害者身上回收任何東西。這麼說來,這就是一個不需要回收的遠程密室了!」
「不需要回收的遠程密室?」
「沒錯!」丁極拍了拍肚子,說道,「機關就在酒店裡面!」
「怎、怎麼還有機關?」突然出現葉飛刀不擅長的物理詭計,他有點慌。
「凶手只需在外面按一個按鈕,就會有一樣東西把被害人彈出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凶手要怎麼確定被害者就站在機關上呢?」左柔問道。
「那就不是彈出來。」丁極居然又輕易放棄瞭解答,「彈出來可以寫一篇短篇,這次的事件……滑出來吧!」
「怎麼又改滑出來了?」丁極的思維特別跳躍,連左柔都快跟不上了。
「嗯,對,滑出來!滑梯詭計!這是我以前看到別人滑滑梯的時候想出來的詭計!」
「從哪兒滑啊……」
「古浪肯定會站在這個機關上,因為這個地方古浪肯定會去——那就是六樓的走廊!我以前徹查過灰白馬酒店,沒有密道,沒有機關,所以這個裝置可能是凶手後來弄的。走廊可以翹起來,變成一個斜坡!當被害人站在六樓走廊的時候,凶手按下按鈕,走廊開始傾斜,被害人就開始滑,最後從打開的窗口滑了出去,死亡完畢!」
最後四個字,左柔知道他是在用「做實驗」的方式去解答一起事件,但這樣冷冰冰的詞語用在她認識的人身上,讓她不免覺得有些不快。
「這個也不可能。」左柔考慮了一下,又開始反駁,「首先,做出這麼大的工程,不可能瞞過別人。其次,走廊上有地毯,如果走廊成為斜坡,地毯也應該順著往下滑動。就算沒有跟著被害人一起滑出窗口,最後斜坡走廊復原它也不可能恢復平整。而我們去看的時候,地毯沒有移動過的痕跡。」
「這個簡單,地毯固定在地上了。你們應該沒有掀開地毯檢查它是不是被固定住了吧?」
確實,他們沒有檢查過這一點。
「但剛剛說的施工……如果要瞞過別人……」
「想瞞總是瞞得過的。關鍵是滑!」
「可如果是滑下去的話,難道被害人不會抓住門框或者牆上的畫,或者窗臺……」說到這裡,左柔突然心頭一動,之前被忽略的、她始終覺得奇怪的那個地方她突然知道是什麼了。這個深藏在記憶深處的不協調「事件」,直到聽到丁極的解答,才重新出現在她的腦中!
「我建議你們再去檢查一下,是不是真的有機關……咦,你怎麼了?」
超能力偵探事務所的其他人早習慣了,但丁極是第一次見到左柔臨近破案時的模樣。只見她雙眼直直地看著前方,嘴裡不停地說著一些奇怪的詞。
「六樓……葉飛刀……人影……阿加莎……全集……滑下去……」
沒錯,丁極說得沒錯。左柔最善於從細節著手,順著那根細小的藤,摸到真相的大西瓜。現在,左柔已經觸摸到了真相的果實,高塔密室之謎已經解開,凶手,也只可能是那個人!
「丁老師,我們要再去一次!」
「哦?」
「不過老師,你忽略了一種情況,被害人可能不是由於外力被迫墜樓的。」左柔看著丁極,說道,「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什麼意思,自殺?」葉飛刀不解地問。
「你說自殺?那當然不是了。走吧!」
左柔在離開超能力偵探事務所之前,站在門口,對著屋內說道:「對了,丁老師,您剛剛說不出葉飛刀的優點,但這個案子,沒有他的提醒,我根本破不了。」說完,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也謝謝您的提醒。」
他們走後,丁極和李清湖對視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起來。
「老李,這幾個孩子,假以時日,不比你差啊。」
「呵呵,那也是丁老師你不和他們競爭啊。」李清湖用丁極剛剛說過的一句話迴應了他。
「我怎麼不和他們競爭了?」
「你不僅不競爭,還提醒他們呢。」李清湖看著丁極,緩緩說道,「這個密室手法,你其實早就看破了吧?」
7. 杜維夫的祕密
這是古靈第一次來到總部大廈。
鷹漢組總部,坐落在幻影城最繁華的中心地段華生街上。一眼望去,這幢大廈和旁邊的百貨大樓、高級寫字樓沒有什麼區別。造型簡單卻氣派的樓體,光潔明亮的大玻璃窗,只是樓下沒有那麼多人。
鷹漢組成員眾多,而且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公司的業務範圍也很廣泛。除了對外宣稱最為主要的偵探業務,其實房地產、金融、汽車業他們也都有涉獵。除此之外,還有傳言說鷹漢組辦理更多不為人知的業務。
作為小分隊的成員,古靈並沒有機會接觸總部的其他業務。四個小分隊相當於鷹漢組的辦事處,分別位於幻影城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各自負責轄區內的偵探業務。而只有分隊的隊長才有權限進入鷹漢組總部。所以,對古靈來說,她和普通人一樣對這幢大樓基本上一無所知。
運送古浪屍體回去的路上,古靈接到了一個自稱「蕭先生」的聯絡人的電話,請她馬上去一下總部,參加緊急會議。
雀鷹小分隊隊長死亡的消息,不知通過何種途徑,第一時間就被總部知道了。可能是杜維夫通知的吧,古靈這麼想著,孤身一人來到了總部大廈。
蕭先生早已在外等候。他是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頭,剃著板寸頭,看起來精明能幹。穿著藍色的西裝外套,胸前繡著一隻黑鷹。
古靈跟著他走入大廈,讓她意外的是,此時是晚上,辦公大廈內卻依然有很多人。他們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電腦前看著一些複雜的曲線,忙著各自的事情,古靈有一種走進上午十點的寫字樓的感覺。
他們徑直走到直達電梯前。電梯旁邊正好是吸菸區,兩個看上去已經上了年紀的老人靠在落地菸灰桶旁閒聊。
「老趙,上次體檢怎麼樣?」
「別提了,一身毛病,醫生告訴我,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去他媽的,這活著有什麼意思。」
「你是得當心點,年紀一大就什麼病都冒出來了。」
「你怎麼樣?」
「多虧我平時就很注意飲食,檢查結果特別好。」
「嗯,你像苦行僧一樣,我是做不到啊,大魚大肉吃起來才有味道。醫生怎麼跟你說的?」
「他告訴我,接下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
「哦……咦?」
這時電梯來了,古靈跟著蕭先生走入電梯。那兩位老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他們一眼,好像周圍的事情和他們完全沒關係。
電梯直達十八層,打開門後,他們走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最後來到一扇關著的沉重紅木門前。
蕭先生敲了三下門,裡面傳來一聲充滿磁性的聲音「進來」。蕭先生把門打開,退到旁邊,衝古靈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古靈進門之後,他又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房間很大,燈光很亮,一張長會議桌邊坐著四個人。居首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他有一顆很大的蒜頭鼻,眼睛卻很小,不管是什麼樣的審美,都不會覺得他長得好看。這張臉古靈在電視、報紙上看到過,正是鷹漢組的所長——翟天問。他的左側坐著兩個男人,右側是一個男人,還有一張空位。看到古靈進來,翟天問示意她坐到空著的那個位置上。
古靈戰戰兢兢地坐下後,翟天問開口說道:「放輕鬆,以後每個月都要來一次的。」
古靈點了點頭,小聲地「嗯」了一下。「每個月都要來一次」,對女孩子來說,這句話怪怪的,但那四個男人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不過想想也對,古靈現在的心情和來初潮的時候也確實差不多。
「我是翟天問。」報完了名字,他並沒有繼續往下說,好像他自信不管是誰,只要聽到這個名字,就能清楚瞭解這三個字所代表的背景和地位。古靈也不知該如何迴應,是站起來鞠個躬,叫一聲「翟所長」,還是也自報下家門呢?
翟天問沒有讓她的尷尬持續多久,他繼續介紹桌上的其他三個男人:「這位是夜鷹分隊的隊長,楊懷鬥。」
坐在古靈旁邊的男人朝她點了點頭,他是這個房間裡看上去最年輕的男人。
「這邊是蒼鷹的隊長陳長安和赤鷹的隊長應戰。」
坐在古靈對面的兩個男人也朝她點了點頭。他們都沒有開口說話,古靈認真地在心裡記下了這幾個人的長相和名字。
「今天緊急召開隊長會議,想必大家已經知道是為什麼了。」翟天問挨個兒看了一下幾位隊長,最後把目光鎖定在古靈身上,「雀鷹的隊長古浪被謀殺了。」
說到這裡,其他三位隊長也紛紛看向古靈,這讓古靈又一陣緊張。
「兩件事情,第一,雀鷹分隊的隊長一職現由古靈擔任。」
其實古靈還沒來得及想這件事情,現在經翟天問這麼一說,她倒也沒有太大反應,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情一樣。不過翟天問沒有給古靈反駁或者陳述的機會,他只是把這個結果宣佈出來,這件事情就算結束了。
「第二,抓到殺死古浪的凶手。事情發生在你那邊,你有什麼想法,長安?」
蒼鷹隊的隊長陳長安是一個看上去很落魄的中年大叔。他雙眉下塌,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聽到問話,他舔了下嘴脣,說道:「這段時間我會封鎖命案現場,當天所有在附近活動的人都會進行調查,請古隊長配合我一起做工作。另外,這次的命案可能和幾年前的集體跳樓事件有關,也就是和那三個神祕人有關。對手可能很棘手,必要的時候,需要藉助應隊長的幫助。」
坐在陳長安旁邊的應戰是一個看上去一臉凶相的男人,他的頭髮染成金黃色,左邊顴骨處有一條駭人的刀疤。
「我們那邊的事情我已經交代給手下了,這段時間我住你那兒。」
「有勞了。」陳長安衝應戰點了點頭。
「給你們三天時間。」翟天問仍然用發佈命令的口吻說道。
陳長安聞言,並沒有說什麼,因為他知道,翟天問說出的話,是不會變的。
接著,翟天問又對坐在古靈身旁的楊懷鬥說道:「幾年前的集體跳樓案,所有的關係人你們夜鷹隊再徹查一邊,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
「明白。」看著和遲春辰差不多年紀的楊懷鬥迴應道。
「古靈,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安排完之後,翟天問問古靈。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陳隊長。」
「哦?」陳長安沒有想到古靈一開口居然會問自己,「什麼問題?」
「杜維夫是誰?」
「杜維夫?」稱長安下塌的眉頭鎖在了一起,「為什麼突然問到他?」
「案發的時候,他和我們在一起,目睹了我哥的命案全過程,他說他是蒼鷹分隊的隊長。」
「這……」陳長安驚訝地看向翟天問,「不可能啊。」
「不可能?」古靈問,「難道他不是你們分隊的隊長嗎?」
「他確實是蒼鷹隊的隊長,不過……」陳長安說道,「是前任隊長。」
「前任隊長?」
「對,他已經去世好幾年了。」
8. 破解高塔密室之謎
夜晚的灰白馬酒店終於有了荒蕪的氣氛。
左柔推開大門。踏進酒店的那一刻,她的心裡感到一絲惶恐。因為沒有電,燈不會亮了,偌大的酒店和白天時完全不同,好像進入的是一個塵封多年的鬼樓。桌椅傢俱在黑暗中只是個輪廓,彷彿蟄伏在此的鬼魂,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動起來。就連大廳裡的阿加莎雕像也讓人感覺有點陰森。
還好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的身邊有葉飛刀和幽幽,一個是連推門都推不到的男人,一個是連話也不會說的小孩。這麼一想,左柔比剛才更害怕了。
「小刀,你知道古浪是怎麼跳的樓嗎?」
此刻,他們站在大廳的旋轉樓梯口。
「我知道,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咦,這次怎麼準了?」
「剛剛你跟丁老師說的……」
「呃……那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跳樓嗎?」
「他要自殺?」
「剛剛已經說了,不是。」
「他以為自己夠堅強,跳下來不會死?」
「你這個解答倒也蠻堅強的。」
「那是為什麼啊?」
「因為……」左柔在黑暗中說道,「那個窗口,在他眼中,不是窗口!」
「他瞎了!」葉飛刀驚叫,「我知道了,我破案了!凶手把古浪的眼睛弄瞎了,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窗口,失足摔了下去!」
「請問你的腦子是被誰弄瞎了?如果看不見了,你還會亂跑嗎?」
「那是為什麼啦?」
「還記得古浪進入酒店的方式嗎?古浪的行為是一個非常模式化的硬漢行為,除非是別人的房子,裡面有人,他才會敲門,不然他都是用肩膀撞的。」
「這麼說來,是這樣的,酒店的大門就是被他撞開的。」
「沒錯,那麼你想象一下,如果六樓的那個大窗戶當時在他眼中也是一扇門,或者一個類似於門的入口,他會怎麼做?」
「他會……怎麼做呢?」葉飛刀認真地思考起來。
「笨蛋!他會用肩膀去撞啊!為什麼我已經說得這麼明顯了你還是說不出來。」
「但是,古浪為什麼看到的不是窗口呢?我們後來檢查的時候不是很明顯是一扇窗嗎……」
「窗簾。」
「什麼?」
「丁極老師說出躲在窗簾後面的詭計後,我想到了這個密室詭計。但窗簾不是用來躲的。」左柔想象著丁極的模樣,說道,「試想,如果六樓的那扇窗口有窗簾,而且窗簾上面畫的是一個很逼真的、好像隨時都可以進入的入口……」
「你是說,古浪當時看到的是畫著入口的窗簾?」
「類似於窗簾吧。樓下的客房層,位於走廊盡頭的都是房間。唯獨六樓,走廊盡頭沒有房間了,而是一扇窗戶。但如果將這扇窗戶加以偽裝,第一次進入的人很容易就會認定那也是一個房間。而且,相比其他客房,那個房間的‘入口’一定很獨特,這才讓古浪忍不住想要衝進去。」
「柔姐,現在又回到我們在事務所裡討論的問題了,要怎麼回收這個窗簾呢?我們在樓下並沒有看到多餘的東西。」
「不需要回收,那個‘窗簾’本來就是酒店裡的東西,凶手要做的,是‘收回’。」
「收回?」葉飛刀問道,「這有什麼區別啊?那個窗簾到底在哪兒啊?」
「準確來說,它不是‘窗簾’,而是——畫!」說著,左柔用手指向掛在樓梯邊牆壁上的畫,「還記得這幅畫嗎?」
葉飛刀盯著畫看了一會兒,說道:「太黑了,看不清。」
「這幅是《四魔頭》。」
「哦哦,想起來了,下午的時候我指著這幅畫說‘找到凶手的肖像了’,畫得太像了,最開始我還以為真的是人呢。怎麼了,這幅畫有什麼問題嗎?」
「這幅畫沒問題,是你有問題!」
「柔姐你怎麼這樣!」葉飛刀抗議道,「我當然有問題,這還用說?」
「好,那你說說你是什麼問題。」
「我?不準啊,每次都不準。」
「不,這是你正常的表現,不是問題,你今天的問題是——太準了!」
「太準了?」
「檢查結束後,我一直覺得有一個地方很奇怪,這股不協調感困擾了我好久。在看起來一切正常的地方,有一個極其不合理之處,那就是——你居然能準確地指向《四魔頭》這幅畫!你這個人分明連敲門都敲不到啊!」
「我……我指!」葉飛刀伸出手,指向《四魔頭》,結果,指的卻是旁邊那幅畫。
「這是《羅傑疑案》。」左柔說道,「你看,你指的是《四魔頭》左邊那幅畫。」
「為什麼?」葉飛刀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又連指了好幾遍,每次都準確無誤地指向《羅傑疑案》。
「很簡單,這是已知條件和結果都加一或者減一的問題。你轉頭叫我們來看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四魔頭》,但指的是左邊的這幅《羅傑疑案》。但當我們從樓梯間出來,你回過頭的時候,畫又變成了《四魔頭》。那只有一個可能——所有的畫,在你轉頭的時候,都向左移動了!」
「所有的畫……怎麼移動?」
「和其他樓層固定在牆上的畫不同,樓梯旁和六樓的畫,都是串聯在一根鋼絲上的。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這些畫,能夠在鋼絲上滑動!」左柔把手扶在《四魔頭》畫像上,說道,「如果我現在把這幅畫往右移動,同樣串聯在這跟鋼絲上的畫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同時往右移動,那麼,在這根鋼絲最後的那幅畫,也就是六樓盡頭的那幅,會移動到哪裡呢?我們在屋子裡檢查的時候,看到它在最後一個房間旁邊的牆壁上。那麼我猜,再往右移動的話,它會在牆角盡頭轉個彎,然後,蓋住走廊盡頭的那扇窗戶!」
「而那幅畫就是窗簾!」葉飛刀突然想明白了的叫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但是……最後那幅畫是什麼呢?一扇門嗎?」
他努力思索著最後一幅畫的內容。
「這裡的畫作包含了阿加莎所有的作品,且排列順序非常有規律。有一層全是‘馬普爾系列’、有一層全是‘非系列’,而貫穿樓梯和六樓的,是數量最多的一個系列,就是‘波洛系列’。而且,它們是按照作品的出版順序排列的。波洛系列的最後一部作品,畫面正好是一個入口,挑逗著人掀起、闖入,那本就是——《帷幕》!」
沉默了一會兒,左柔接著說:「我們在樓下發現了一個人影,站在窗口。古浪進入酒店,追到六樓,看到走廊盡頭有一個微微掀起的幕布,好像剛剛才有人進去,於是便衝了過去……以上,就是古浪墜樓的真相!」
葉飛刀順著左柔的思路整理了一下案情,發現有一個地方沒有解釋清楚,於是問道:「這麼說來,凶手一開始就不在酒店裡?」
「沒錯,凶手是跟著我們一起進入酒店的,然後在你轉過頭喊我們的時候,堂而皇之地在一樓收回了六樓的《帷幕》——他就是當時站在你旁邊看畫的杜維夫!」
「但是有一個問題啊,柔姐。如果凶手一開始不在酒店裡,那我們在樓下看到的、在窗邊的人影是誰呢?而且遲春辰一直站在樓下監視,到我們進來後那個人影依然站在窗邊,後來才突然消失的。」
「很簡單,因為凶手在《帷幕》背後又掛了一幅畫,那是一幅肖像畫!這樣做,一方面能讓樓下的古浪看到這裡有個人站著,他上來後自然會以為這個人站在帷幕後面,進一步刺激他衝過來。另一方面,如果有一幅畫的背面朝向窗外,樓下的人可能會看穿這個詭計,畢竟窗口不可能是空的,肯定會被一張紙遮住。這時候貼一幅肖像畫,正好可以作為偽裝,一舉兩得。」
「那貼在《帷幕》背後的是哪幅肖像畫呢?」
「我剛剛說過,這個酒店裡的畫包含了阿加莎的所有作品,連她用化名寫的愛情小說都有。那我們檢查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看到那本書呢?」
「什麼書?」
「《阿加莎·克里斯蒂自傳》!」左柔字正腔圓地說出了書名,「這本書如果要畫成畫,那肯定是阿加莎的肖像。所以,遲春辰在樓下看到的人影,是燙過頭髮的!」
說完,左柔手上一使勁,想要推動那幅她扶著的《四魔頭》。可沒想到畫只是稍微晃動了一下,並沒有移動。她更加用力地推了一下,還是沒有推動。
「精彩!」
左柔正在納悶,黑暗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與此同時,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有個人緩緩地走了下來。
黑暗中看不到那個人的臉,也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但這個聲音,左柔聽得出來。
「杜維夫?」
9. 黑暗中的戰鬥
杜維夫走到距離左柔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左柔喃喃地問道。
杜維夫用手抓住身旁的畫,用力一撥,一排畫毫無聲息地往旁邊滑動了。
「你的推理沒錯,我剛剛靠在牆上,都聽入迷了。」
「怪不得柔姐你推不動,這麼看來,你招了?」葉飛刀上前兩步,擋在左柔身前,對杜維夫喊道。
「小夥子,我就站在你面前一米開外,不用這麼大聲喊。」杜維夫裝模作樣地用手掏了掏耳朵,「是啊,我回來是處理那幅貼在背後的肖像畫的,沒想到和你們偶遇了。」
「你為什麼要殺古浪!」葉飛刀捏緊了拳頭,聲音還是很大,「你們都是鷹漢組——」
「他是冒牌的!」
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從門口傳來,葉飛刀回頭,看到古靈正朝他們衝來。但她的速度還不夠快,她的身旁,另一個人轉眼之間就衝到了葉飛刀身前。葉飛刀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個人一把推開,然後,那人直直地撲向杜維夫。
「噗!」
兩人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身體撞擊聲。黑暗中沒人看清他們兩人的動作,下一個瞬間,那個人已經退了回來。葉飛刀伸手想要抓住他,卻抓了個空。左柔下意識地抱住他,卻被帶著向後踉蹌了幾步。由於是在樓梯上,幸好後面趕來的古靈和另一個男人扶住了他們,不然肯定摔倒了。
那邊的杜維夫也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呼出一口氣,粗著嗓子說道:「好大的力氣。」
古靈眼看著殺死哥哥的凶手就在眼前,根本顧不上實力差距,一個箭步衝上樓梯,朝杜維夫撲去。兩人同樣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古靈往後退了兩步,腳下踩空,就要摔倒。葉飛刀情急之下忘了自己的超能力,一把就要抱住古靈,沒想到抱了個正著!
古靈向後退的時候,杜維夫發出一聲痛苦的哼聲,接著,向後栽倒在地。
一連串動作發生在短短幾秒鐘之間,一切太過突然,眾人都驚魂未定。過了一會兒,杜維夫仍躺在地上沒有動靜,第一個和他交手的那個人便又一步步走了過去。
「應隊長,小心有詐。」另一個男人對他說道。
應隊長一步步走到杜維夫身前,緩緩蹲下,檢查了一番,然後回頭看著古靈,一副不可思議的口吻說道:「他……暈過去了。」
左柔看著被葉飛刀抱在懷裡的古靈,說道:「古靈力氣是大,這個我不奇怪……但是,葉飛刀你是怎麼抱住她的?」
古靈聽到左柔的話,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葉飛刀的懷裡,趕緊掙扎著脫身。幸好酒店裡太黑,沒有人看到她泛紅的臉頰。「是啊,你……怎麼能抱我……」
「不,我是說,」左柔說,「葉飛刀你是怎麼準確地抱住她的?你不是不準的嗎?」
「對啊……」葉飛刀也奇怪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陳隊長,過來幫下忙,我們把他抬出去。」蹲在杜維夫身旁的應隊長不理解他們的對話,他只知道當務之急是把這個凶手抓回去,然後好好問話。如果他嘴硬,鷹漢組有一百種方式讓他開口。
在古靈帶來的兩個男人合力把杜維夫往外搬的時候,左柔一直在思考關於葉飛刀的問題。甚至跟著那兩個男人往外走的時候,左柔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
葉飛刀身上的種種不自然一一浮現在她的腦中。
——他能準確地從自己的褲子上拔出飛刀,卻射不準目標。
——他能自己鼓掌,卻不能和別人握手。
——他能往後梳自己的頭髮,卻不能從桌上拿起一張紙。
……
把這兩種情況分類,分析其中的相同點和不同點,左柔發現——
只要這樣東西在葉飛刀身上,或者說是屬於他的東西,他就無比準確;反之,如果是一件原本就和葉飛刀無關的東西,他就極端不準!
那麼,他接不住那個叫「應隊長」的男人,卻能準確地抱住古靈。
——說明,葉飛刀在潛意識裡視古靈為自己的……難道這小子,愛上她了?!
以前,左柔總是通過推理得出黑暗的結論,這是她第一次,推理出一個粉紅色的結論。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番推理對不對,畢竟線索有點少,也沒有證據,以後一定要多留意……
正當左柔胡思亂想之際,走出門外的陳隊長突然驚呼了一聲。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片蒼白。他死死地盯著昏迷的杜維夫,好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杜……杜隊長……真的是……」原本就耷拉著眉毛的他,現在顯得更愁了,「他不是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