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晨光在東邊的天際逐漸浮現。
我和鄧浩坐在車裡,頭頂不遠處是高達辦公室明亮的窗戶。
透過車窗望去,不遠處的街道上,車輛和人流逐漸增多,並逐漸混雜在一起,直至演變成一道滾滾向前的洪流。
我相信,此刻的我看起來一定滿臉憔悴,但我的精神卻異常亢奮——每當一個案子接近尾聲的時候——至少我認為,碎屍案似乎已經接近尾聲了,我都會像現在這樣心潮澎湃!鄧浩看起來卻要比我好很多——在昨晚我把他從被窩裡揪出來之前,我確信他曾經做過一個好夢。
等待的時候,我把我的發現詳詳細細地告訴了鄧浩。聽完之後,滿臉詫異神情的鄧浩說:
「怎麼可能是高達?如果是高達,他是怎麼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我是說,他和付洋可不一樣,他有老婆,他的老婆又沒出國。除非……」
我反問道:
「除非他的老婆是同謀?」
「是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還有,高達的動機呢?他為什麼這麼做?」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而昨晚早些時候,我和項真也談論過相同的問題。
我點燃一支菸,使勁吸了幾口。搖下車窗後,煙霧像一條扭動的蛇,游出了窗口。
我說:
「‘狼圖騰’為什麼會臨時取消和譚妮的約會?」
「那還用說,他察覺到了迫近的危險。」
「他之所以認為有危險,是因為循著‘我和你’這條線索,我們知道了‘狼圖騰’的存在。並且,循著‘狼圖騰’網銀賬戶這條線索,我們發現了‘狼圖騰’和‘力升公司’之間的關係。對吧?」
「那是。」
「我們去‘力升公司’調查這件事,只有高達和他的祕書知道,而他的祕書知道得非常有限,只有高達知道我們的調查對象是付洋。因此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高達把調查內容告訴了付洋,之後,‘狼圖騰’取消了和譚妮的約會,另一種可能是,如果高達和碎屍案有關,憑他的智商,他一定能猜測出我們是怎麼知道付洋的,那麼,如果繼續和譚妮約會,就會非常危險,所以,‘狼圖騰’才會臨時取消和譚妮的約會。」
鄧浩點點頭。
我說:
「我們最初的分析認為,凶手有聰明的頭腦,很強的執行力,這些高達都符合,對吧?」
「對。」
「付洋的別克商務車在一個拋屍時段內在4S店修車,這說明至少在那個時間裡,在高速公路上的那輛車屬於別人。」
「嗯,但如果凶手是高達,高達就應該有一輛相同的車。可是高達並沒有銀灰色的別克商務車,他的車是一輛黑色奔馳,而且是轎車。」
「你想過克隆嗎?」
「克隆?」
鄧浩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們所看到的,僅僅是高達在車管所登記的信息。車管所沒有相關信息,不代表高達不能擁有一輛銀灰色別克商務車。很可能他有一輛完全相同的車,只不過這輛車根本沒有車牌,或者是擁有和付洋完全一樣的車牌而已。」
「你的意思是,套牌車?」
「對,而且不僅是車,還包括克隆和付洋有關的其他方面。」
「你是說身份?」
「對,身份。」
「克隆的目的是什麼?」
「很簡單,‘狼圖騰’希望當碎屍案暴露時,我們會沿著一條線索把付洋裝進網裡。」
「你的意思是,嫁禍於人?」
「是的,克隆的目的在於製造假象,以便在碎屍案暴露的時候,讓我們循著一條有跡可循的線索抓住付洋。絕妙的是,這條線索並非唾手可得,而是需要經過一番艱苦的發現才能得到,而通常情況下,經過艱苦發現得來的線索,有誰會懷疑呢?你肯定會循著這條線索一直追下去,直到抓住付洋。」
「如果是這樣的話,高達幹嗎不直接開著一輛和付洋有一模一樣車牌的車在高速公路上晃來晃去?這樣的話,效果肯定更逼真。」
「這正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我們一直認為凶手是個很聰明的人,但即使用這樣的詞形容他,我們也是低估了他。我想,這正是他心思縝密的過人之處。一輛沒有車牌的別克車,和一輛掛著車牌的別克車,哪一輛看起來更可疑,更鬼鬼祟祟?如果你開著一輛車去拋屍,開哪一輛更合理,更符合邏輯?看起來更像一個凶手?」
「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作為合夥人,在整個‘力升公司’當中,高達是最瞭解付洋的人之一。他了解付洋的生活,付洋的一切。整個‘力升公司’當中,也許他不是唯一有條件接近付洋的辦公室,神不知鬼不覺取走付洋身份證的人,但他無疑是其中之一。從這個角度講,一切都能得到合乎邏輯的解釋。」
「動機,還是動機,他為什麼這麼做?」
「他的動機或許和那次手術有關,他是一個換心人,更重要的是,他換心手術的供體是楊震山。」
鄧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抓他吧,似乎沒什麼問題了,但我們今天來,好像還是一副打算和他談談的樣子。」
我有些煩躁地說:
「證據,我們沒有證據。除了有種種跡象表明高達可能就是凶手之外,我們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可以指證高達,對吧?唯一可能和他有關的就是‘狼圖騰’這個名字,但是除了這個名字,我們還有其他的證據嗎?甚至,我們現在仍然不能證明高達就是‘狼圖騰’!更別說別克商務車了。不管怎麼樣,在沒有直接證據的情況下,連克隆都僅僅是一種猜想。我想,我們剛才說到的,是一個完美的犯罪計劃,而我們所瞭解到的,也僅僅是一個完美的犯罪計劃而已。」
「的確很完美。」
「這就是我們目前所知道的。我們上去吧,他們公司應該上班了。」
我下了車,和鄧浩一起走進電梯。
在電梯裡,鄧浩說。
「你也很想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吧?」
「想,非常想。但至於他為什麼這麼做,也許我們能找到答案,也許永遠找不到。」
我們在高達的辦公室裡撲了個空。當我和鄧浩來到高達辦公室的時候,高達的祕書告訴我們,高總今天沒來辦公室。據說他的別墅正在裝修,他今天在現場盯裝修呢!不知為什麼,當我再次看到高達祕書的時候,我忽然發現,高達的祕書竟然與那些被害人有著某些相似之處——圓臉,長髮,很年輕。笑起來的樣子很甜,黑色的眸子閃耀著青春的光彩。
數九隆冬,裝修?
高達是想毀滅證據嗎?有這種可能,如果他正在裝修的別墅就是案發第一現場的話!
我讓高達的祕書立即撥通他的電話,我告訴祕書,用她辦公桌上的座機打,並且打開免提。
接通後,祕書說:
「高總,上次來過的市局刑警隊的同志想找您。」
「哦,是嘛,你沒和他們說,我現在正忙著,讓他們改天再去辦公室。」
我儘量靠近座機,說:
「高總,恐怕你無法拒絕我們,我們必須在今天見到你,而且是馬上,現在。」
「那好吧,你們到我家裡來吧,詳細地址我祕書會告訴你們。」
我又說:
「高總,我想提醒你,無論你現在在做什麼,你都必須馬上停止,直到我們到達現場。」
高達語調平靜地說:
「好,你們不用緊張,我等著你們。」
說完,高達掛斷了電話。
我和鄧浩接過高達祕書寫的字條,匆匆忙忙朝小湯山方向趕去。
高達的別墅,在小湯山附近。
大概四十分鐘以後,我和鄧浩根據高達祕書提供的地址,趕到了高達的別墅。
遠遠看去,那棟中式風格的別墅顯得格外壯觀。
別墅的院門敞開著,彷彿正在等待我們的到來。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正在院子裡收拾一些堆放得亂七八糟的建築垃圾。那些建築垃圾有拆除下來的木板,還有破碎的瓷磚。從他們工作服上的字來看,他們屬於本市一家非常著名的裝修公司。
經過高大的中式木門,我們穿堂而入。高達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神情平靜地喝茶。他面前的那隻六角木質茶几,乾淨得一塵不染。
我匆匆瀏覽了一遍,發現這別墅的中式裝修非常豪華,而且顯得很新。我沒發現是哪一部分正在進行裝修。
「請坐。」
看見我們進來,高達很有禮貌地對我們說。我和鄧浩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彷彿兩個來看望朋友的訪客。
高達注視著我。
「我知道你們會來找我。」
我也注視著他。
「為什麼?」
「一種感覺而已。感覺告訴我,你們還會來找我。」
「看來你的感覺很靈敏。你能告訴我們嗎?你的感覺從何而來?」
高達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欠了欠身給我們倒茶。高達泡茶的器具十分考究。茶海和茶道是紫檀的,茶具是紫砂的,一派雍容華貴的氣象。
我聞著淡淡的茶香,說:
「高總的品位總是很高。」
高達說:
「我喜歡高品質的生活。」
我看到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本書,名字叫做《心臟的祕密》,我拿起那本書隨意翻動著,說:
「高總真是博學,對醫學也有研究。您對人體的心臟很有興趣?」
高達的眼裡閃過一絲陰鬱的神情,但這神情只存在了那麼短短的一瞬間,很快就重新恢復成他一貫的睿智和平靜如水。高達注視著我的眼睛說:
「就像你說的,偶爾我會看看。我認為,人體是這世上最奇妙、最複雜,也是最完美的系統,充滿了我們未知的祕密。」
「你對心臟的興趣,和你的換心手術有關嗎?」
高達看了我一眼,似乎很詫異,高達說:
「那只是原因之一,更多的原因是求知慾,還有好奇心,我們每個人都會有求知慾,對於未知的世界,都會充滿好奇心。」
我端起茶杯,放在鼻子跟前聞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茶香頓時沁入心脾。
「好茶,你不想問問我們為什麼找你?」
「想,但我不會問。你們來找我一定有你們的原因,在適當的時候,你們會告訴我原因的。」
鄧浩氣鼓鼓地看著高達,彷彿在看一頭怪物。
我說:
「以目前的季節來看,並不適合裝修。能問問你為什麼選在現在這個時間進行裝修嗎?」
「心情,和心情有關。我喜歡的時候就裝了,可惜沒有考慮季節的問題。」
「心情?」
「是的,心情,冬季不適合裝修嗎?」
「據我所知是的。」
「我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時候,我做事情都是隨心所欲,以前我喜歡現在的風格和現在的佈局,現在不喜歡了,所以就決定改變它,改變成一種我現在喜歡的東西。讓我每天面對著我不喜歡的東西,會影響我的心情。」
「你的別墅看起來很新,什麼時候裝修的?」
「前年。」
「前年!你的別墅保持得很好,重新裝修實在是一種浪費。不過高總是有錢人,不在乎這點小錢,對吧?你經常在這裡住嗎?」
「不經常,想來的時候我才會來。」
「你什麼時候會想來?」
「這個可說不好,沒有規律,有時候一週來兩三次,有時候半年也不來一次。這和你們為什麼找我有關嗎?」
「你在裝修什麼地方?這裡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不像有工程正在施工的樣子。」
「地下室。我有一個很大的地下室。如果你們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們過去看看。工程剛開始沒多久,剛剛完成拆除工作,真正的施工還沒有開始呢。」
我心裡一沉,高達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有興趣。」
高達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和鄧浩隨著他,來到了客廳最裡側的一個樓梯後面。那裡有一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很隱蔽,如果不是走到樓梯後面,根本看不到那裡還有一個入口。難怪進來的時候,我和鄧浩根本沒有發現,還有這樣一個地方。
通往地下室的走道里黑糊糊的,只有兩盞工地上常見的臨時照明燈亮著。我和鄧浩一邊努力適應著光線的變化,一邊還得小心腳下殘留的建築垃圾。實際上,那些建築垃圾並不明顯,只是一些搬運過程中遺留的碎渣和粉塵,踩在腳下滑溜溜的。
我問高達。
「你很在意衛生?」
「當然,我喜歡乾淨,我不能忍受骯髒的東西。」
我聯想到被清洗過的屍體,還有包裹那些屍塊的保鮮膜。
「所以,雖然你的地下室正在裝修,但是一樓的地面卻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點也看不出這裡正在施工的樣子。」
「就這,還沒完全達到我的要求呢。我的要求是建築垃圾搬運完之後,要立即把這裡打掃得乾乾淨淨,達到一塵不染的程度。可惜我們通話的時候,你要求我立即停止我正在做的事情,否則,這裡應該早就打掃乾淨了。當心啊,別滑倒了,這裡有什麼你們感興趣的東西嗎?希望別讓你們失望。」
一腳踏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由於光線的緣故,我只能大概看清地下室的輪廓。這間地下室給我的感覺是,面積很大,空間也很大,依據目測的結果,我推測至少有一百五六十平米。
我說:
「光線太暗,如果你不介意,還有其他的燈嗎?」
「我忘記了,這裡應該還有其他的燈。」
說完,高達用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是小王嘛,我在地下室呢。我來了兩個朋友,想看看地下室,可是光線太暗了,這裡還有其他的燈吧?」
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聲音。
「有。」
「那好,你下來開一下燈吧。我不知道開關在哪裡。」
我問:
「小王是誰?」
「裝修公司的項目經理,他負責現場施工。」
不一會兒,一個三十歲出頭年紀的男子下到地下室。他在附近的一個角落裡按了一下某個開關,地下室裡頓時明亮起來,如同白晝。
我問那個小王。
「你是工地負責人?」
小王點點頭。
我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
「你在外面等著我們,一會兒我有問題要問你。」
小王有些詫異,看了看高達,高達點了點頭。
等小王離開,我開始仔細觀察這間地下室。一間完全密閉的地下室——殺人——分屍——儲藏,一切應當具備的條件,這裡都具備,甚至可以說是完美無缺。我希望,我能從中尋找到某些我感興趣的蛛絲馬跡,但我很快就失望了。因為無論這間地下室曾經是什麼樣子,曾經發生過或者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這裡現在都已經面目全非,辨無可辨了。此刻,這間地下室就像一間從未裝修過的裸房一樣,空空蕩蕩,連牆上的牆皮似乎都被非常仔細地鏟乾淨,並用砂紙仔細打磨過了。如果它原本就這樣還好辦,現在的問題是,它曾經是另一種樣子,現在,拆除工程已經毀滅了一切,它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痕跡,似乎都被徹徹底底地清除乾淨了。
「拆除得很乾淨。」
我說,有點像自言自語。
高達彷彿很感慨地說:
「是啊,我是這家公司的老客戶了,再加上我要求嚴格,他們就不敢有絲毫馬虎。我喜歡重頭再來的感覺。打破舊的,然後從每一個細節開始,重構一種全新的東西,我覺得是一種享受。」
鄧浩表情陰冷地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兩個演員,正在表演事先排練好的臺詞。
地下室裡寂靜極了,寂靜得幾乎讓我窒息。我的眼神從地下室的每一個角落裡一一滑過,滑過屋頂,滑過牆壁,滑過地面,我在努力想象,從前的這裡,會是怎樣一個模樣,又發生過怎樣的事情!
鄧浩的眼睛裡彷彿要冒出火來。
「你對生命怎麼理解?」
我問高達。
高達似笑非笑。
「我對生命有自己的理解。」
鄧浩露出一絲興奮的神情,好像他已經抓住了高達的尾巴。
「什麼樣的理解?」
「每個人的生命,都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和價值。」
「你的生存方式和價值呢?」
「我一直在努力地想,我的生存方式和價值是什麼。」
「有答案了嗎?」
「有了,但總是似是而非。」
「似是而非?」
「是的。」
「生和死呢?你怎麼理解生死?」
「相對於生,死只是另一種存在方式。生死只是生命不同的兩個階段。肉體可以消滅,但精神卻可能以任何一種方式永存。你今天來找我,不是來和我討論哲學問題的吧?」
「不是,和哲學相比,我更關心現實問題。」
「不管怎樣,在這間地下室裡討論對生命的理解,對生死的看法,很有一種特別的意思。」
「為什麼在這間地下室裡討論會有特別的意思?」
「不是嗎?這裡幽靜密閉,空空蕩蕩,就像是一口棺材。幾個活生生的人在一口棺材裡討論著關於生和死的問題,難道不特別的有意思嗎?」
「你來這裡,都是一個人嗎?」
「是的。」
「為什麼是一個人?你好像結婚了?」
「喜歡,我喜歡一個人待著。準確地說,我很享受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空間。就像我們的出生和死亡一樣,我們註定要一個人孤獨地來,又一個人孤獨地走。」
「讓我猜猜,除了你前面所說的這些喜歡,你應該還喜歡一個人開車外出?不是偶爾,而是經常的那種。」
「你的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回答我的問題。」
「是的,我喜歡。」
「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對嗎?在一些夜深人靜的時候。」
「你說得很對,我喜歡在高速公路上奔馳,就好像我喜歡孤獨一樣,在高速公路上狂奔,能讓我感覺到我的靈魂正在逐漸飄揚起來。那種狀態讓我介乎於生死之間,既真實又恍惚,我喜歡那樣的感覺。但不一定是你說的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會是陽光燦爛的時候。」
「最近幾個月有嗎?用你的話說,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高達看著我,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可惜最近沒有,就算有,我也很有可能記不清了。」
我看著高達嘴角的微笑,有些憤怒和沮喪。我深吸了幾口氣,我知道,我必須穩定自己的情緒。我點燃一支菸,使勁地吸了一口,然後朝高達的臉部緩緩地吐過去。高達沒有任何反應,任憑煙霧碰撞在他的臉蛋上,然後像花朵一樣綻開。高達的眼睛在燈光下散射著某種我討厭的光亮,他在一片煙霧中說:
「我想,這才是你來找我的真正原因,但願我沒讓你失望。」
「你沒讓我失望。」
「你確定?」
「我確定。」
「那就好,真高興你不虛此行。」
「如果你不介意,我要求把這棟別墅封閉起來,直到我認為可以啟封的那一天。」
「這是一種強制措施嗎?我可以拒絕嗎?」
「不能,你無權拒絕。如果你需要正式的手續,我今天就能給你,但在那之前,你必須按我的要求做。」
「我暫時沒有意見,不過我個人認為,你必須向我提供合法的手續,否則的話,我的律師會和你的領導進行一次肯定不會愉快的談話。你放心吧,不管封不封,這裡現在是什麼樣,將來還什麼樣。」
「你很自信?」
「當然。」
「那麼,我想你同樣不會介意,我請你現在就離開這裡吧,儘管這裡是你的家。」
「隨你,不過你得儘快證明你們沒有侵犯我的合法權益,否則,最近的新聞可有得熱鬧了。」
我沒有理會高達,出了地下室,鄧浩表情很怪異地看著我。
「他都承認了,為什麼不現在抓他?」
「承認什麼?」
「他說的話和那個‘狼圖騰’幾乎一模一樣,還有,這間地下室幾乎符合所有的作案條件。」
「就憑一句話和一間符合作案條件的地下室?一句類似或者完全相同的一句話完全可能是一種巧合,根本無法證明他和‘狼圖騰’就是同一個人!如果我們是在法庭上,你認為法庭會憑藉他喜歡在高速公路上兜風這一點和一句話就定他有罪嗎?」
鄧浩沉默了,沉默得很沮喪。
我說:
「走吧,說這些有個鳥用,我們去和那個王經理聊聊。」
說完,我朝一直在院裡等候的小王走去。我向他出示了我的證件,然後我問他。
「裝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天前。」
「三天前?」
小王點點頭。
「高達是什麼時候和你們聯繫裝修的?」
「六天前。」
「六天前,那天正好是農曆大年初三。」
小王又點頭。
「經常有人在大年初三和你們聯繫裝修嗎?」
小王露出很不可思議的神情。
「當然不是,我做裝修有十來年了,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老總關照我的時候,我還不想接呢,讓老總勸客戶過完年再說。一來呢,大過年的,工人不好找,我又是好不容易才放個假;二來呢,春節正是上凍的時候,工程不好做,質量也難以保證。但老總說,高總是我們公司的老客戶,不能推辭,關於工程質量,高總也沒有特殊要求,只要我們盡力做就行。這樣,工人都是我從老家現叫來的,公司付他們五倍的工資呢。」
大年初三,是我們和「狼圖騰」在網上見面後的第三天。
「你詳細說說,你們實施拆除之前,地下室裡都是什麼情況?」
「也沒什麼。地下室原來的格局大概分成三個區域,一間桑拿房,一個類似廚房的儲藏間,還有一個類似工作間的區域。」
「三個區域?有牆體嗎?」
「有啊,都有牆體隔離。不過那些牆都不是承重牆,而是後來做的輕體牆。」
「怎麼現在沒有了?」
「三天前開始拆除工程的時候,我們把那些牆體都拆除了,還包括地下室原有的所有設施。高總說全部要重新做。高總工期催得緊,讓我們兩天拆完,一天裝運,我們加班加點才完成的。今天我們過來就是幹一些尾活,把垃圾運出去。」
「你是說那些木板和瓷磚?」
我指了指放在院子裡的建築垃圾。
「是的。」
「木板和瓷磚是哪裡的?」
「木板是桑拿房的,瓷磚是其他區域地面和牆面的。」
「你是說,高總的地下室地面和牆面都有木板和瓷磚?」
「嗯,桑拿房從頭到腳都有木板,這很正常啊。至於其他區域,地面和牆面都貼著瓷磚。」
「這正常嗎?從你專業角度看,這麼做是否有必要?」
小王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
「客戶怎麼要求,我們就怎麼做,反正是客戶付錢。」
「大年初三和你們聯繫,為什麼初六才開始裝修?」
「高總本來要求我們馬上開工的,可是沒辦法,工人返京需要時間,再加上大過年的,物業不好協調,所以到初六才開工。」
「你剛才說,除了桑拿房,還有一個類似廚房的儲藏間,為什麼說是類似?」
「因為那房間裡放著一個雙開門的大冰櫃。」
我和鄧浩對視了一眼,鄧浩問:
「雙開門的大冰櫃?」
「是啊,很大的那種,銀灰色不鏽鋼的。」
我問:
「就因為放著冰櫃,所以你說是類似廚房?」
小王點點頭。
「那裡放著一個大冰櫃,你沒有覺得奇怪?」
「有點,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這別墅沒有廚房嗎?」
「有啊,在別墅一層,那裡面也有冰櫃,還有灶具和櫥櫃。這別墅以前就是我們公司裝修的,也是我負責現場施工。」
「地下室也是你們負責裝修?」
「當然,都是一次裝修的。」
「你說的那個類似廚房的區域,當時裝修的時候是幹什麼用的?」
「我也不知道,當時高總說要做一個儲藏間,至於裝修好以後做什麼,我們就管不著了。」
「你前面說,還有一個類似工作間的區域,為什麼你會認為是工作間?」
「我就是那麼形容,具體做什麼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裡面什麼樣?」
「裡面有一個木臺子。」
「木臺子?那木臺子什麼樣?」
「樣子看起來很普通,也很簡單,就是四條腿,一個桌面,但是很結實。」
「很結實?」
「嗯,我是做裝修的,對傢俱很敏感,那臺子是實木的,榆木,榆木雖然不是很貴重,但是榆木傢俱很結實。」
「那地方是單獨的?我的意思是,單獨的房間?」
「嗯。」
「房間裡除了那張桌子,還有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有了,房間裡除了那張桌子,什麼其他東西都沒有。」
「從你的專業角度看,你覺得那張桌子是做什麼用的?」
「那桌子大概有三米長,一米五寬,有點像畫家寫字作畫時用的工作臺,但又不像。」
「不像?」
「那桌子的桌面不平,上面有一些淺淺的凹痕,如果是寫字作畫用的工作臺,不應該有這些凹痕,那多耽誤寫字作畫啊。」
「什麼樣的凹痕?」
「我也說不好,有點像磕磕碰碰留下的痕跡,又有點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砸過,然後留下的痕跡。」
被尖銳的東西砸過?!我和鄧浩對視了一眼。周峰曾經說過,凶手在碎屍的時候可能使用過菜刀一類的工具,如果是菜刀,如果這張桌子是用來碎屍的,那麼,凶手在碎屍時用力過大,就有可能在桌面上形成那樣的凹痕。
「桌子和冰箱呢?」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們第一次看現場的時候,我看到過那些東西,後來進場施工的時候,那些東西就不見了。我記得高總說過,那些東西都不要了,以後換新的。我還覺得東西挺新,丟了怪可惜的,我還和高總說過,我可以幫他聯繫幾個收舊貨的。我想,可能是高總自己聯繫人把東西賣了吧。」
「會不會是他把東西丟了?」
「應該不會,按理說,如果當垃圾丟了的話,他應該找我們幫忙啊,他付給我們錢了,沒必要再找其他工人。沒人幫忙的話,他一個人可挪不動那冰箱和工作臺。」
「你見到桌子和冰箱的時候,它們什麼樣?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什麼你覺得奇怪的現象?」
小王想了想,說:
「沒有。」
「冰箱呢?冰箱上有沒有什麼看起來比較特殊的東西?比如說,血跡?」
「血跡?」
小王看起來驚訝極了。
「對,血跡。」
小王努力想了想,然後說:
「好像沒有,就算有,冰箱就是用來放東西的,放點豬肉啊、牛肉啊什麼的,有點血跡也很正常吧,但我記得沒有。對了,高總到底怎麼了?你們問這些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小王的問題。我囑咐他,我們之間的談話內容,他不能和任何人說。否則,他將會承擔法律責任。末了,我又叮囑他,這兩天他要找個時間去市局做一個筆錄。
小王滿面狐疑地走了,由於別墅被封,工程暫時停工,他便招呼院裡的那些工人一起走了。
我和鄧浩坐在車裡,靜靜地等候物業公司來人。我們將在物業公司的配合下,暫時查封這棟別墅。與此同時,陸鋼正朝這裡奔來,帶來合法的查封手續。但我實在拿不準,這次查封是否具有真正的意義。
鄧浩說:
「即使我們能找到那個冰箱和那個桌子,我們也很有可能一無所獲,高達有足夠的時間清理這些東西。」
我沒搭話,因為我也在想同樣的問題。
鄧浩又說:
「冰箱和桌子上的痕跡也許很容易處理,現場卻不一樣,總會留下點什麼蛛絲馬跡的。但現在現場已經被完全毀滅了,這王八犢子還真不是一般人。」
四周靜悄悄的,我惡狠狠地說:
「只要是人,就總會有弱點。既然我們鎖定了他,就不怕抓不住他的馬腳。告訴陸鋼,對高達實施二十四小時布控。總之,從現在起,我要知道高達的一舉一動,哪怕是一隻母蚊子剛剛在他臉上叮了個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