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審訊室沒有窗戶,據說這樣設計的目的,是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逃跑或者跳樓自殺。

隔著柵欄,付洋坐在我們對面的椅子上。

一束燈光射在他的臉上,此刻,那張臉充滿了驚慌失措,恐懼,還有茫然。

我看著對面椅子上這個個頭很高,但身體卻很瘦弱,似乎還有些羞澀的男人。說實話,單憑第一印象,我很難把他和某個凶殘的殺人案件聯繫在一起。

但人不可貌相,那些充滿血腥味的影碟和黃色錄像又說明了什麼呢?我想,付洋很可能具有嚴重的暴力傾向,或者某種特殊的性取向。一個長期與妻子分居的男人,長期沉迷於暴力變態的殺人影片以及色情錄像,這足以導致殺人劫色的動機。更何況,他有作案條件,他獨自生活,有屬於自己的不止一處住所,符合我們對犯罪嫌疑人的初步描述,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用於付款的專門賬戶,還有一輛別克商務車,而這輛車,和我們在高速公路上發現的一模一樣。

付洋看起來狼狽至極。陸鋼他們在把付洋塞進警車之後,仍在付洋的別墅裡掘地三尺。據說抓捕很順利,整個過程基本一氣呵成。當抓捕小組弄開付洋家房門的時候,付洋正在他豪華的臥室裡鼾聲如雷。因此,抓捕小組沒有遭到付洋的任何抵抗。由於是直接從被窩裡被提溜出來的緣故,他的頭髮有點亂糟糟,像一堆雜草,毫無生氣地堆在他的頭頂;我猜測,在抓捕他的時候,曾經有一道口水從他的嘴角淌下來,此刻正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痕跡。付洋的毛衣顯然穿反了,雞心領口掉了個方向,出現在他的背面,呈現出一副很滑稽的樣子。原本應該在後面的那一端,則緊緊地勒著他的脖子。可能是受到了過度驚嚇的緣故,自打進了審訊室的門開始,他就一直戰戰兢兢的,兩條腿一直不停地打哆嗦。

等鄧浩他們核實完他的身份信息,比如姓名、年齡、民族,出生年月日,何時來本市,以及在本市的工作單位等等情況後,我問滿臉驚恐的付洋:

「你認識郭小麗嗎?」

付洋想了想,然後茫然而又困惑地搖了搖頭。

鄧浩說:

「你要認真回答我們的問題,任何僥倖心理和抵賴都是沒有用的。」

付洋仍舊茫然而又困惑地搖頭。

我又問:

「你上網聊天嗎?」

「嗯。」

「你都使用什麼工具聊天?」

「MSN,有時候用QQ。」

「你的網名叫什麼?」

「MSN上用的是我的真名,在QQ上我的名字叫‘禁區’。」

「‘禁區’?還雷區呢!你還有其他網名嗎?包括正在用的,還有曾經用過的。據我所知,有很多時候網名是會經常更換的。」

「很久以前我還用過一個。」

「叫什麼?」

「‘一敗塗地’。」

一敗塗地,我忍不住想樂。我看了一眼鄧浩,鄧浩一副很氣惱的樣子。

鄧浩說:

「你怎麼會叫這麼個倒黴名字?」

付洋看起來自然了一點,但手腕上的手銬顯然讓他很不舒服。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說:

「那段時間我倒黴透頂。公司的財務出了點問題,資金運轉很不暢,我老婆和孩子的移民手續辦得也很不順利,我為了儘快辦妥他們的手續,還被一箇中介機構騙了一大筆錢,所以我覺得我很失敗,就起了個網名叫‘一敗塗地’。」

鄧浩說:

「你倒挺會自我解嘲。」

付洋苦笑。

我接著問:

「除了剛才說的這幾個,你還有其他網名嗎?」

付洋搖頭。

「真的沒有了。」

「我再問你一遍,認識郭小麗嗎?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付洋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想了半天,他說:

「真想不起來了,我不記得認識一個叫郭小麗的人。」

「那麼,‘等愛的人’呢?當然,這是一個網名。」

付洋仔細地想了想,過了半天才回答。

「不認識。我的網友雖然很多,但我基本都能記住他們的名字。我記性一向不錯,肯定沒有一個叫‘等愛的人’。」

我問:

「那你認識‘小腳丫’嗎?」

搖頭。

「譚妮呢?」

我故意把同一個人說成是兩個人,想看看付洋的反應。如果他認識譚妮,並知道譚妮和「小腳丫」其實是一個人的話,我相信我能從他的表情或者眼神中看出某些破綻或者端倪來。

但付洋看起來似乎很無辜,依舊一副大惑不解、不知所云的模樣。

付洋說:

「您說的這些人,我壓根兒就沒聽說過,更別說認識了。」

整個過程中,我和鄧浩始終眼也不眨地注視著付洋,希望能從他的神情中發現某種謊言的痕跡。但付洋的迷惑似乎不是假裝的,從他的表情來看,我覺得他似乎不像是在說謊,要麼就是,付洋有很好的演技,他太能裝了!這一點,倒是符合我們對犯罪嫌疑人的描述——凶手受過很好的教育,因此應該具備很好的心理素質。

付洋說:

「我能問問你們為什麼抓我嗎?我在拘留證上看到,說我涉嫌殺人,我怎麼會殺人呢?你們可不能冤枉好人哪。我可以請律師嗎?」

我說:

「可以,請律師是你的權利。不過,不管你請不請律師,你都要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們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如果你真是冤枉的,配合我們的調查只會對你有好處。」

付洋將信將疑。

「你確定你不認識‘小腳丫’,也不認識譚妮?」

我再次有意把同一個人說成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是的,我不認識她們。」

「你有銀行賬戶嗎?」

「有。」

「有幾個?」

付洋想了想。

「六七個吧。」

「都是哪裡的?」

「主要的這些大銀行基本都有,比如工商銀行、建設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還有北京銀行。」

「你確定?」

「確定,我錢包就在褲子口袋裡。現金和銀行卡都在錢包裡呢。如果你們不信的話,我可以拿給你們看。」

我示意他旁邊的警衛替他打開手銬。付洋起身,從他褲子的屁兜裡掏出一個棕色的錢包,然後遞給我們。

那錢包有些舊了,但質地很好,似乎是純牛皮的。我打開錢包,看到裡面有一張付洋和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孩子的合影,一張看起來很新的套著塑料封皮的身份證,五張銀行卡,一張信用卡,還有幾百塊現金。銀行卡和他所說的一樣,分屬於五家不同的銀行。我和鄧浩核對了一下建設銀行卡和我們獲得的付洋在建設銀行的網銀賬號,發現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賬號。

我仔細看了看合影。照片是夏天照的。照片中的女人長相普通,瘦長臉,眼睛很小,擺在她臉蛋的正上方眯成一條縫,至於身材,她有一副排骨一樣的身板。

我問:

「照片裡的人是你老婆和孩子?」

「是的。」

「他們現在在哪裡?」

「加拿大,他們移民了。」

「這麼說,只有你自己在國內?」

「是的。」

「也就是說,你有足夠的行動自由。」

付洋不語,顯然不明白我話裡的意思。

「你有幾個住所?」

「兩處。」

「在哪裡?」

「一個在香山,一個在亞運村。」

「香山的這個,就是你今晚睡覺的地方吧?」

付洋點頭。

「亞運村那邊那個呢?你怎麼不在那邊住?那裡離你的工作單位應該更近。」

「那邊房子比較舊了,我只是偶爾過去一次,看一看。」

「你下班之後喜歡做什麼?」

「沒什麼,回家看電視,睡覺,偶爾去酒吧裡喝點酒。」

「是嗎?你不喜歡看恐怖片和黃色電影嗎?」

付洋露出一絲扭捏和慚愧的神色。

「你一共有幾個建行賬號?」

「就一個啊。」

「你辦理過網銀嗎?」

「網銀?」

付洋再次迷惑起來。

「沒有,從來沒有,我不大信任網絡,網絡漏洞太多了,我覺得很不安全。」

「可我們手上有一個開戶名為‘付洋’的網銀賬戶,戶主身份證顯示的信息和你有關,這個你怎麼解釋?」

說著,我把鄧浩他們從銀行調取的銀行開戶證明和戶主身份證複印件遞給了付洋。在他仔細查看的時候,我又問:

「這個身份證是你的嗎?」

付洋點點頭。

「我們在等著你的解釋。」

付洋滿頭大汗,抓耳撓腮。我和鄧浩一言不發,眼皮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直到他的情緒更加煩躁不安,我才又繼續問道:

「你成為‘我和你’的會員有多久了?」

「‘我和你’?是什麼東西?」

「別裝糊塗了!如果沒有充分的證據,我們也不會把你請到這裡來。」

付洋急了。

「我真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您能給我個提示嗎?」

「好吧,‘我和你’是個網站。準確地說,是個交友網站。根據這個網站的會員記錄,你是這個網站的會員。你會不知道?」

付洋拼命地搖頭。

「你連續兩年向這個網站支付VIP會員費,就用戶名為‘付洋’的那個網銀賬戶,每年的費用是人民幣6000元,並且,你一直在使用這家網站的會員服務,這個,你怎麼解釋?」

付洋麵色慘白,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據我所知,你收入很高,但就算你收入很高,也不至於拿著錢到處亂扔,你加入這個網站會員的目的是什麼?」

付洋急得有點抓耳撓腮了。

「我真的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

「不明白?你要知道,即使是零口供,只要證據確鑿,法院一樣可以給你定罪。」

大顆的汗珠從付洋的額頭淌下來,但審訊室裡的溫度並不高。我在等待,等待著付洋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而根據我的經驗,流冷汗通常是心理崩潰的開始。

過了好一會兒,付洋喃喃地說:

「我沒有,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彷彿在看一頭已然掉進陷阱裡,但仍在負隅頑抗的困獸。

「你說你不認識‘小腳丫’和譚妮?」

我又一次有意將同一個人說成是不同的兩個人,然後,我再次觀察付洋的反應。

「嗯。」

「可是同樣,你在上個月的21號,你給譚妮,也就是‘小腳丫’,我忘記告訴你了,她們是同一個人,匯去了人民幣一萬元。你給她匯錢幹什麼?你怎麼解釋?」

付洋似乎已經絕望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不知道!你說的這些人和這些事,我真的是頭一次聽說。我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既然你自認是冤枉的,那幹嗎還要跳黃河?」

付洋揮汗如雨,而我認為,審訊室裡甚至有點冷。

良久的沉默,我和鄧浩不再發問,默默地看著付洋。付洋則緊皺眉頭,做冥思苦想狀。

又過了一會兒,付洋忽然說:

「我想,事情可能與此有關。」

「與什麼有關?」

「前年三月份,我丟過一個身份證。這個銀行賬戶,是不是偷我身份證的人開的啊?」

鄧浩有點不屑地說:

「還丟失身份證?你能不能編個更好的理由?」

付洋臉憋得通紅。

「真的,真的。我是丟過身份證,為此我還登報掛失過,而且,那段時間我比較忙,所以我委託我父母幫我補辦的身份證,他們也可以為我證明。」

我問:

「你還記得確切日期嗎?」

「確切日期記不得了。我只記得大概是在前年的三月上旬,春節過後沒多久。」

我看了一眼開戶記錄,記錄上顯示,賬戶的開戶時間是3月17號。

「你剛才說偷?為什麼?假設你說的是真的,你還記得丟失的詳細經過嗎?」

「說起來這事挺蹊蹺。」

「怎麼蹊蹺?」

「我的身份證一直都放在錢包裡。我記得丟身份證那天早上,我去樓下超市買早點的時候,還看見身份證在錢包裡。中午吃完午飯,我就回辦公室了。回辦公室以後,我出去接了一杯開水,然後去了趟洗手間,出去的時候,我隨手把錢包放在桌子上了。」

「你經常隨手把錢包放桌子上嗎?」

「不經常。」

「那你那天為什麼會把錢包隨手放桌上?」

「一來呢,我自己一間獨立辦公室,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二來呢,開水間和洗手間離我們辦公室不遠,很快就能來回。我覺得上洗手間的時候帶著錢包不方便,怕一不小心掉馬桶裡,所以我就把錢包放辦公桌上了。」

「你回去的時候發現錢包丟了?」

「沒有,錢包還在桌子上。」

「還在桌子上?那你怎麼說身份證丟了。」

「蹊蹺就蹊蹺在這,我是晚上才發現身份證丟了的。那天物業來收物業費,我從錢包裡拿錢的時候,發現身份證沒了。我後來還仔細回憶來著,那天我用沒用過身份證,會不會是我用身份證的時候掉在別的什麼地方了,但想來想去,我那天的確沒有用過身份證。所以,身份證應該一直都在錢包裡。我還想,會不會是同事和我惡作劇,第二天到單位的時候我還問過同事,但大家都說沒看見。後來,我覺得丟身份證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登報掛失了,然後補辦了一個新的。」

「你說你登報掛失了,在什麼報紙上刊登的?」

「信報。」

「登報需要花不少錢吧?你捨得花這筆錢?哦,我忘記了,你很有錢,不在乎這點錢。」

付洋有點尷尬地說:

「本來我也沒想這麼複雜,只不過我曾經聽人說過,有些人撿到別人的身份證後,會拿著身份證去做一些違法的事情,如果想避免承擔不好的法律後果,最好的辦法就是掛失,所以我就掛失了。」

鄧浩不屑一顧地說:

「或許,掛失是你早就設計好的一個細節吧,好讓我們相信,的確是有別人偷了你的身份證。」

付洋嘴脣有點哆嗦地說:

「你說什麼?」

鄧浩說:

「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即使你說的是真的,你的身份證的確丟失了,也不能從根本上證明你和那個網銀賬戶無關。」

付洋面如死灰。

我說:

「除了身份證,你還發現少了什麼?」

「什麼都沒少,其他的都在。錢一分沒少,卡也都在。後來我也想過,會不會是我不小心,身份證自己從錢包裡滑出來了,但那又似乎不可能。」

「你的身份證通常放在錢包的什麼位置?」

「就夾在錢包的夾層裡,就是放卡的那種地方。」

我拿起付洋的錢包。他的錢包裡有七八個相互隔離的小夾層,夾層的大小,正適合存放卡片之類的東西。而付洋的身份證,就插在其中一個夾層裡。我試了試那些夾層開口的鬆緊程度,發現那些夾層開口很緊,當我把付洋的身份證拔出來再插進去之後,需要使勁才能把卡抽出來。這似乎說明,身份證自然滑落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你一直在用這個錢包嗎?我是說,前年三月份前後,你也在使用這個錢包?」

「是的,這個錢包是我老婆送給我的禮物,我很喜歡,一直在用。警察先生,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說實話,我並不相信,就像鄧浩所說的,如果丟失身份證是一種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那麼,付洋就很有可能為了讓這個說辭成立,而有意辦理一份身份證丟失聲明。這很簡單,關鍵是沒有人能夠證明他的身份證是否真的丟失過。

「你有幾個手機號?」

「一個,就一個。用了快十年了,是移動的老號。我這些年一直用它。」

「你有車嗎?」

「有啊。」

「有幾輛?」

「三輛。」

「都是什麼車?」

「一輛卡宴,一輛寶馬,一輛別克商務車。」

「車號是多少?」

付洋說了卡宴和寶馬的車號,最後,他說到別克商務車的車號。

我問:

「這麼說,車牌號為FL667788的銀灰色別克商務車的確是你的車了?你把這輛車借給別人用過嗎?」

「沒有。」

「你肯定?」

付洋仔細想了想,很肯定地說:

「我肯定。」

「你老婆在國外,你自己一個人要這麼多車幹嗎?」

「我喜歡車,所以就多買幾輛車自己玩,這沒什麼不對吧?」

「喜歡車?別克商務車又不是什麼好車,你喜歡它什麼?」

「我買這車就是為了方便,我老婆家裡親戚多,常常有人來北京旅遊或者出差什麼的,這車拉的人多,裝的東西也多,就是圖個方便。」

「你經常用哪輛車?」

「平時我都是開卡宴和寶馬,別克車我只有接人或者陪客人旅遊的時候才會用到。」

「你肯定?」

「我肯定。」

我注視著付洋,這會兒,他已經從容了很多。

「去年的十月底到現在,你用過你的別克商務車嗎?」

付洋想了想,說:

「就用過一次。」

「一次?什麼時間?」

「大概在十二月初,具體時間我暫時想不起來了,我得好好想想。」

「你怎麼能肯定就是在十二月初?」

「那時候我有一個同學來北京公幹,一起來了好幾個人,小車裝不下這麼多人和行李,我就用了一下別克。」

「就這一次?」

付洋點點頭。

「你開著這車離開過北京嗎?」

「離開北京?沒有。」

「也沒去過高速公路?」

「高速公路?」

付洋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

「我幹嗎去那裡?」

「是我在問問題,不是你。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真的沒有,最近一年我很少去外地,就算去,我也不會開別克。如果你們不信,你們可以去別克4S店調查。那次我去機場接我同學回來的路上發生了車禍,我的車碰得很厲害,在4S店修了大概二十天才修好。4S店肯定有我的修車記錄,保險公司也會有。」

接著,我和鄧浩又問了付洋一些其他問題。諸如去年的11月7號左右他在哪裡,去年的12月21號至24號之間他在做什麼之類。付洋一一作答。付洋說具體在做什麼他想不起來了,但他的生活比較規律,除了上班,就是下班回家看影碟和上網,出門會友的情況基本鳳毛鱗角。因此,在我們說的時間裡,他不是在單位上班就是在家看影碟上網。關於他上班的情況,他單位的同事應該都能為他作證。至於在家的情況,那就沒人可以證明了,下班之後,他基本都是獨處。除此之外,他不記得在最近半年內,在他身上發生過什麼特別的,或者是值得他記憶深刻、難以忘懷的事情,足以導致他深刻記憶某個日子。

我和鄧浩想了想,感覺沒什麼需要再問的了,就讓付洋在筆錄上簽字畫押。簽完字後,付洋問我們,他什麼時候可以回家。我想了想之後告訴他,照目前情況看,他還得待在這裡。付洋便再次憂心忡忡起來。

警衛把付洋帶走以後,鄧浩憤憤地說:

「沒看出來,這狗日的還挺能扛。」

我一邊走出審訊室,一邊說:

「也不知道陸鋼他們那邊搜查的情況怎麼樣?」

我和鄧浩剛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陸鋼迎面走來,一臉悶悶不樂的鬱悶表情。還沒等我們問,陸鋼一邊搖頭一邊說:

「真他媽邪門了,付洋家裡什麼也沒有。他家裡冰箱倒是挺大,可是裡面放的東西和咱們自己家的冰箱一樣,基本沒什麼兩樣。技術那邊說,據初步勘察,沒有什麼可疑痕跡。」

鄧浩看了看陸鋼,又看了看我。

我們進了辦公室。我望著窗外一片朦朦朧朧的白色,發現天已經亮了。

「陸鋼,你馬上查查別克4S店的情況。」

「現在?」

「嗯。」

我點點頭。

「這狗日的,還真不讓人消停。」

說完,陸鋼三步並作兩步地離開了。

陸鋼離開之後,鄧浩問我:

「老默,你怎麼看?」

我沉吟片刻,在腦子裡把今晚的審訊內容大概梳理了一遍。然後說:

「我認為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付洋在撒謊;第二種可能是,他說的是事實。如果他說的是事實,就有可能是別人使用他的身份證開戶,然後利用這個賬戶進行操作。我在想,如果他沒撒謊,情況會是怎樣的呢?」

「如果身份證的事情屬實,那麼別克車呢?別克車的事怎麼解釋?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巧合?」

我沒有回答,我拼命地抽菸,在沉默中苦苦思索。過了一會兒,我似乎摸到點門道。

我說:

「假設付洋沒撒謊,他的判斷也是正確的,他的身份證是在他中午上洗手間的時候丟失的,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在他中午上洗手間的時候,有人故意拿走了他的身份證。」

「會不會是無意間掉出來的?」

「不太可能,我剛才做過實驗,身份證插在他的錢包裡,是不大可能掉出來的。」

我把付洋的錢包遞給鄧浩,讓他把身份證抽出來,再塞進去。然後,我拿起錢包使勁晃動。我使了很大勁晃了半天,身份證也沒掉出來。

我說:

「可見,身份證是不會自己掉出來的。據付洋說,這幾年他一直使用這個錢包。前年到今年,差不多兩年過去了,前年的時候,這個錢包的夾層開口只會比現在更緊。剛才付洋說,當天晚上錢包裡的其他東西都在,錢沒丟,卡也沒丟,所以,我認為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拿走了付洋的身份證。而且,這個人目標很明確,直奔身份證。現在的問題是,這個人會是誰呢?」

「難道我們搞錯了?」

「搞沒搞錯,等陸鋼去完4S店就知道了。如果屆時的結果是付洋沒撒謊,他的車在那段時間一直停在4S店的車間裡,那麼至少能夠證明一點,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的別克車不是付洋的車,而是另有其車。因為在十二月中旬那段時間裡,嫌疑車輛曾經出現在高速公路上。」

鄧浩沉思片刻,說:

「嗯,假如結果真是如此,而付洋的身份證也的確是丟失了,那麼,拿他身份證的這個人應該就在他們公司裡。」

我點點頭。

「說說你的理由。」

「如果這個人目標明確,而且敢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一間獨立辦公室裡取走一樣東西,又有把握不被察覺,那麼,這個人一定很熟悉付洋公司的情況。首先,他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需要的東西,更大的可能是,他設定的目標就是付洋的身份證,因為通常情況下,和在公共辦公區取走一樣東西相比,去一個人的獨立辦公室要冒更大的風險;其次,他必須很瞭解付洋公司附近的地形,以及付洋去洗手間往返的時間,還有,他肯定就在付洋周圍,隨時等待著機會,付洋也許會經常去洗手間,但不是每次都會把錢包放在辦公桌上。因此,這個人一定是蓄謀已久的,他事先做好了周密的計劃,然後靜靜地等待時機來臨。只有這樣,他才有把握在付洋回到辦公室之前,把身份證拿到手。」

「是的,如果這種假設成立,更進一步說明了這個人很有耐心,行事縝密,同樣符合我們對凶手的描述。」

「也就是說,即使付洋不是‘狼圖騰’,至少也離‘狼圖騰’很近。換句話說,如果這個拿走付洋身份證的人就是‘狼圖騰’,那麼,他應該和付洋在同一公司,只有這樣,他才能做到咱們前面所說的那幾點。果真這樣的話,咱們就可以進一步縮小偵查範圍,重點圍繞付洋和付洋的同事展開調查。」

「對。如果‘狼圖騰’確實另有其人,那麼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潛藏在付洋的公司裡。而付洋公司所在的位置,又正好位於嫌疑人活動的範圍之內。此外還有,如果是另一個人用付洋的身份證開設銀行賬戶,開戶必須去銀行的櫃檯辦理,那麼,銀行櫃檯前的監控錄像就有可能留下這個人的影像。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開戶銀行調取記錄。但願我們能有所收穫。」

在路上,鄧浩憂心忡忡地說:

「即使我們把範圍縮小到‘力升公司’的員工身上,‘力升公司’有幾十個員工,也夠我們查一陣了。」

「不管怎麼樣,我們的偵查範圍已經越來越小了,關鍵是,我們似乎能夠確定,凶手就在‘力升公司’裡,有這一點,我們離真相也就不遠了。」

我和鄧浩興高采烈地去了那家付洋網銀賬戶所在的開戶銀行,結果卻敗興而歸。

在建設銀行的經理室裡,一個胖乎乎的女經理告訴我們,銀行的監控錄像一般只保存三個月,現在想了解前年的情況已經不可能了。此後不久,我接到陸鋼打來的電話,陸鋼說,根據4S店的維修記錄,付洋的別克商務車的確在十二月五號進廠維修,直到十二月二十七號才修理完畢。

因此,我們再次失去了線索。

難道,付洋真的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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