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和鄧浩還有陸鋼駕車駛入了三環路,融入了一望無際滾滾向前的車流之中。蜿蜒的車流有如一條點亮的長龍,在這條城市的主動脈上扭動著前進。窗外的燈光不時射進來,映襯著我們的臉忽明忽暗。
譚妮所在的民辦大學在學院路附近,過了學院橋,我便把車駛入輔路。
到了學校門口,我沒有停車。而是把車駛入了學校側門附近的一條偏僻小路。我把車停好,然後和鄧浩他們一起徒步走進學校。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可不希望一輛奔馳的汽車把這靜謐的校園搞得雞飛狗跳。
由於已經放寒假,校園裡人跡寥寥。空空蕩蕩的校園馬路上,我和鄧浩還有陸鋼,是為數不多的幾個行人當中,最行色匆匆的三個。
在一棟老式的五層宿舍樓前,我們看到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正在宿舍樓門口昏暗的燈光下等待我們。那是譚妮的宿舍老師。在她的引領下,我們爬樓梯去往譚妮位於四樓的宿舍。
快到二樓的時候,她問:
「譚妮惹什麼麻煩了?」
我說:
「沒什麼,只是有點小事情,要向她瞭解一下。」
「沒什麼?」
那老師一臉不信的表情。
「剛才電話裡說,你們是市局刑偵大隊的?」
「是。」
我們一邊點頭,一邊往前走,同時從自己的口袋裡往外掏證件。那老師沒接,也不看,自顧自地往上走。
「刑偵大隊應該是管重大刑事案件的吧!現在的女孩子,真不讓人省心。」
我很嚴肅地說:
「我們來找您,並不意味著您的學生犯了什麼錯誤。今晚的事情,我希望您能馬上忘掉,並且,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那老師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這是一間典型的女生宿舍,陳設簡單,卻窗明几淨。三張高低床擺放在房間兩邊,緊緊貼著兩側的牆壁;一盞四十瓦的節能燈,將整個房間照得透亮。
我們進去時,一個女孩正百無聊賴地靠在一張下鋪的被子上,怔怔地出神。我們一眼就能確定,她就是照片中的那個女孩。
「請您迴避一下。」
作完自我介紹之後,我對那個宿舍老師講。她撅了撅嘴,很不情願地轉身離開了。
我和鄧浩在譚妮對面的床上坐下,陸鋼則坐在一旁,準備記筆錄。譚妮坐起身,惴惴不安地看著我們。
我問:
「你叫譚妮?」
她點點頭。
「你是不是有個網名叫‘小腳丫’?」
她很驚訝。
「你們怎麼知道?」
「這很簡單,通過一個叫‘我和你’的網站,我們瞭解了很多關於你的情況。」
她臉上閃過一絲紅暈,接著閃過一絲羞愧之色。燈光很亮,我看得很清楚。
「你的同學們都回家過年了。你怎麼不回去?」
譚妮猶猶豫豫地說:
「我沒買著票,春節期間,車票總是不好買。」
「或許,還有其他的原因吧?」
我注視著她,說:
「或許,你在等著和一個人見面。」
譚妮有些不解地看著我,眼睛中閃過一絲警惕的神色。
「你認識一個叫‘狼圖騰’的人吧?」
譚妮不語。
我示意鄧浩,讓他把放在檔案袋裡的那三張被害人照片,還有三個失蹤者照片給譚妮看。她一邊看,一邊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神色。
「這些人是誰?」
我說:
「是些和你一樣的人。正處在人生最好的年齡,青春,有活力,還很漂亮,都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希望和憧憬。」
譚妮有些不以為意地說:
「哦,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注視著她說:
「你看到的這六個人,有三人被殺,三人失蹤。而我們認為,所有這一切也許都和‘狼圖騰’有關。」
她大驚失色。
「怎麼可能?」
我儘量溫和地說:
「你是不是在想,像他這麼彬彬有禮、溫柔體貼的人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嘴裡總是充滿了甜言蜜語,舉止很像個溫和的紳士。這我一點也不奇怪,我看過其中一些女孩和‘狼圖騰’的聊天記錄,‘狼圖騰’對你們這個年齡的女孩來說,有很強的誘惑力。」
譚妮咬著自己的嘴脣,不語。
我說:
「如果我沒說錯,你們大概一週前才認識,對嗎?通過‘我和你’。」
譚妮點點頭。
「他要求和你見面?」
譚妮又點頭。
「他許諾給你很多你想要的東西。我是說,比如錢,或者很快就能用錢買到的東西。」
譚妮看著我,還是不說話。
「好吧,截至目前為止,我但願還有其他與他有過接觸的人沒有遭此厄運。但是,你是我們親眼見到的唯一還活著的人。我們不得不由此產生聯想。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這樣,我們也許能一起挽救很多人的生命,並且讓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有沉冤昭雪的機會。」
我們彼此對視,她遲疑著,反反覆覆盯著手裡的照片看。我們靜靜地等著。
猶豫了很久,譚妮終於說話了,用一種很小的、彷彿蚊子叫的聲音。
「是的,他答應給我買車,提供我在校期間的學費和生活費,還有,他說等我畢業了,可以給我提供一份體面的工作。我上的是民辦大學,找工作太難了,這種條件對我很有誘惑力。」
我說:
「他給你這麼多,需要你如何回報?」
她臉上再次顯出一絲羞慚之色。
「身體,他要我的身體。」
我有些黯然。
「你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來獲得這些。」
「別說了,你們就會講大道理。靠自己的努力,說起來容易,但是對我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外地人來說,你們不知道這有多難。」
譚妮忽然歇斯底里起來,眼眶裡盪漾著些許亮晶晶的水色。過了片刻,她安靜了一些,而眼淚也始終沒有流下來,在原地一圈一圈地打轉。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很賤,對吧?」
我很抱歉地看著譚妮。我想,我沒有絲毫嘲笑的意思,相反,我對她充滿了憐憫和同情。
譚妮說:
「我家很窮,父母是工人。我父親身體不好,這麼多年來,我記得他一直在看病。看完醫生之後,他們甚至無力再支付我的學費了。下一學期,我要麼自己交學費,要麼就得打道回府。但我不甘心,我想完成學業,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我想在這個城市裡,施展我自己的抱負。我不想再像我父母那樣生活了,一輩子受窮受累,一輩子住在破屋子裡,為了一日三餐和醫藥費而一籌莫展。而現在,我只能依靠這種方法了。身體是我自己的,我用自己的身體獲得回報,這有什麼不對?我又沒去偷去搶。我覺得自己比那些強盜強多了,你們不必用那種眼光看我!」
我和鄧浩對視一眼。我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沉默片刻之後,我說:
「我們無意對你說教,也無意非議你的選擇和生活方式。我們只是希望,你能避免被傷害。我想,至少你積極爭取的態度是無可非議的,只不過在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超乎你的想象。你應該學會保護自己。」
「也許吧。」
譚妮說。她似乎獲得了某種安慰,情緒安靜下來。眼神定定地盯著自己的腳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空洞得彷彿一面沒有任何影像的鏡子。
我說:
「你和‘狼圖騰’見過面了嗎?」
「沒有。」
「所以,就像我說的,你寒假沒有回家,其實是為了等待著和他見面?」
她點點頭。
「他提出什麼時候和你見面了嗎?」
「上個月20號左右,也就是他給我留言的當天,我們聊了很久。我覺得他人不錯,就答應和他見面。23號下午,他給我打電話,說他第二天有時間,希望24號下午和我見面。」
「24號?為什麼沒見?」
「是他臨時改變計劃的,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24號中午,我按照約定和他聯繫,但他手機關機了,一直打不通。那時候我想,他要麼是臨時有事開始忙了,要麼就是改變主意了。」
「他手機號碼是多少?能告訴我們嗎?」
譚妮在手機電話本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個電話號碼,遞給我看。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與「狼圖騰」和郭小麗通話使用的號碼完全不同。這再次印證了我們的判斷,每認識一個新網友,「狼圖騰」便會更換使用一個新號碼。那些號碼都一樣,是那種在街上隨處可以買到,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那種。我讓鄧浩把電話抄在本子上,然後繼續問譚妮:
「既然你覺得他可能改變主意了,為什麼還不回家?」
譚妮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她咬著嘴脣,顯然為什麼所困擾,因而很猶豫。我和鄧浩很鼓勵地看著她,她猶豫了很久之後,說:
「我和他說了我的情況,也說了為什麼會這樣。21號我們再次在網上見面的時候,他說他想給我匯一萬塊錢,除了交學費,其他的讓我零花。我總是覺得,既然我收了他給的錢,我就應該等著和他見面。我想,他肯定是臨時有事抽不出時間來,要過春節了,他總會有時間的。」
「你覺得這是個機會,你不想放棄?」
「是的。我覺得他很真誠,不是每個人都會在只聊過兩次天的情況下就給你匯這麼多錢的。我覺得做人應該講信用,他付出了承諾的東西,我就應該兌現回報。」
「那些錢到賬了嗎?」
「到了,當時就到了。」
「當時就到了?」
「是的。他用網銀轉賬的,我去學校旁邊的ITM機查了,看到了那筆錢。後來我還取了六千塊錢,交了一年學費。」
網銀,我看了一眼鄧浩,我想,他也在想和我一樣的問題,是「狼圖騰」用於支付會員費的網銀賬戶嗎?
我問她: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我是指真名。」
「他說他叫付洋。」
「付洋」,我想我和鄧浩並不驚訝,鄧浩說:
「你是否見過他的照片?」
「沒有,我問他要過。但他說自己不愛照相,沒有照片。」
我說:
「我們是否可以借用一下你的QQ號?」
譚妮很驚訝地說:
「為什麼要借我的QQ號?」
我說:
「我想,如果‘狼圖騰’真的是臨時有事,他就會繼續和你保持聯繫。我們想通過你的QQ號找到他,不過很有可能,我們會永遠用不著你的QQ號。」
是的,是很有可能用不著譚妮的QQ號,付洋就像禿頭頂上的蝨子,明擺在那裡。
「哦,可以。」
譚妮說了她的QQ號和密碼,鄧浩記在了筆錄裡。譚妮咬了咬嘴脣,又說:
「萬一你們搞錯人了呢?我是說,萬一。」
我看著譚妮說:
「你放心,我們會把事情搞清楚的。任何時候,只要他給你打電話,你都得馬上和我們聯繫。」
我給了譚妮一張自己的名片,鄧浩則把剛剛做完的談話筆錄遞給譚妮,讓她簽字。
從譚妮宿舍離開之後,我們穿行在靜謐的校園裡,彷彿置身於世外桃源。但一縷寒風吹過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鄧浩說:
「據譚妮講,23號下午,‘狼圖騰’要求見面,24號卻突然失去了消息。我在想,24號上午,正是我們去‘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會見高總的日子。」
我點點頭,說:
「對,如果凶手是付洋,那麼,一定是他察覺到了我們對他的調查,於是,第二天臨時取消了和譚妮的見面。」
鄧浩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說:
「可是,那天我們去‘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調查的事情,只有高達和那個祕書知道,在我們要求保密的情況下,付洋是怎麼知道的呢?」
鄧浩點點頭,這顯然是個很大的疑點,因此,他也在思考。但想來想去,我們也沒有找到合理的答案。
鄧浩說:
「會不會是高達或者那個祕書小姐對付洋說了什麼?」
「有可能。」
「這些王八犢子,當心我告他們妨礙偵查。」
「得了,我們還是先研究付洋吧,也許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狼圖騰’放棄了和譚妮的見面,她很可能因此而倖免於難。」
鄧浩有點沮喪地說:
「我在想,建設銀行網銀賬戶的交易記錄上顯示有一筆一萬元的轉賬,我居然沒有注意到。如果當時我們循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應該很快就能和譚妮取得聯繫,也許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了。我們就不用去‘力升實業’,就不會驚動付洋了。」
我拍了拍鄧浩的肩膀說:
「你不用過於自責,畢竟當時我們還無法確定這筆轉賬的性質。出現這樣的疏漏在所難免,而且我也有責任。無論如何,截至目前為止付洋的嫌疑最大,馬上拘留付洋。」
說完,我們登上警車,一路飛馳而去。一邊開車,我一邊打了一連串的電話,一方面要辦理拘留付洋的手續,一方面要佈置對付洋的抓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