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中,看不到一顆星星。
回到市局的時候,城市已融入濃濃的夜色之中。
冬日的夜晚很寒冷。再加上一天沒有吃飯,寒風掠過身體,彷彿一瞬間便刺透了我的骨髓。
在市局門口,谷志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說:
「謝謝。」
谷志軍擺了擺手。
等谷志軍和二隊的人離開後,幾乎沒有交流,我、鄧浩還有陸鋼他們便不約而同地回到了辦公室。我要去那裡聽取陸鋼向我彙報最新的調查情況。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的思緒始終都在「狼圖騰」——付洋之間打轉,他們一會兒重疊在一起,一會兒又會分開。我相信,今天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對我們今天的發現感到無比震驚!每個人都在思考一個同樣的問題,那些心臟是祭品嗎?心臟和鮮花,是某種儀式嗎?如果那是一種儀式,這儀式竟是如此邪惡!邪惡得就像一條不停蠕動的千足蟲,始終不停地吞噬著我們的靈魂。我想,今天的發現在促使我們每一個人都更加堅定信心,我們必須爭分奪秒、夜以繼日地工作,我們必須抓住凶手。現在,我們已經越來越迫不及待了。也許,也許僅僅是快上那麼一秒,我們就能挽救一個無辜者的生命。我們都不再奢望,在我們抓住他之前,碎屍案的凶手會突然良心發現,停下自己罪惡的腳步。而在我們抓住他之前,我們只能心懷恐懼地等待。等待某一天,又有一具失去心臟的屍體會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也許,確認今天這具屍體的身份並非難事,也許,我們只需將死者的面部復原照片與那些我們已知的網友加以對比,便能發現其中的被害人。只不過,做出死者的面部復原照片尚需時日,而在那之前,我們不能被動等待。
我和鄧浩在會議室裡連吸了幾支煙,心情仍無法平靜。我們一天沒吃飯了,但一點飢餓的感覺也沒有。
我默默地望著沉浸在濃濃夜色中的城市,城市繁華的燈火依舊。遠處,不時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臨近三十,年味已經越來越濃了。
我和鄧浩抽菸那會兒,陸鋼去附近的小賣部買了一堆麵包和蛋糕。然後,他給我們每個人衝了一杯熱騰騰的速溶咖啡。
我們一面大口大口嚼著麵包,一面聽取陸鋼他們的調查結果。
陸鋼問我:
「先聽高速公路的調查結果,還是先聽那些網友的情況?」
我來了精神。
「先說高速公路。」
陸鋼乾咳了一下,說:
「高速公路收費站的入口和出口都安裝了監控設備,但是入口處安裝的是車輛識別系統,只有出口是攝像系統。我們調取了高速公路出口處的錄像,在我們設定的時段內,經過這些出口的車輛大概有幾百萬輛。隨後,我們設定了甄別條件,條件為這段時間內,分別從出京方向離拋屍現場最近的三個出口駛出高速,又從對應的進京方向三個入口駛入高速並在城區出口駛出高速的同一車輛。結果,我們發現了十七輛可疑車輛,其中,這一輛最為可疑。」
說著,陸鋼把從高速公路出口錄像中截取的視頻照片投射在會議室的屏幕上。屏幕上開始不斷閃現不同車輛的照片,最後,照片定格在了其中一輛車上。
「這是一輛銀灰色的別克商務車。根據調查結果,從本市溫度降至零度以下,至三個被害人屍體被發現的這段時間內,這輛車分別從本市至拋屍現場間的高速公路往返。我們之所以把這輛車列為重點嫌疑對象,有三個原因,首先,這輛車始終沒有掛車牌,我們認為,司機顯然是有意把車牌摘去了,至於原因,很有可能是為了逃避偵查;其次,這輛車往返的時間,都是在凌晨一點至四點之間,根據我們的測算,在不堵車,不做絲毫停留,以120邁以內最高限速行駛的情況下,這輛車從市區出發,正常往返的時間應該在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半小時左右,但這輛車往返的時間大概有三個半小時,考慮到拋屍地點的實際情況和遠近路程,我們假設這些多餘的時間是用來拋屍的話,就正好在合理的時間範圍之內,足夠凶手很從容地拋屍,做短暫休息,然後往返於市區。最後,第三個原因是,此前我們進行案情分析的時候,並沒有把具體時間假設在白天或者晚上,但我們想,凶手如果在白天拋屍,在高速公路上還是很顯眼的,會很不方便,於是,我們認為,在晚上進行拋屍,可能更符合邏輯,因此,我們把‘夜間往返的車輛’這一條件,也作為了一個重點原因加以考慮。」
我和鄧浩點點頭,同意陸鋼的觀點。
「其他十六輛車呢?」
「這十六輛車中的十一輛,是物流公司的小型送貨車,不光是這個時間段內,他們基本常年往返於本市的各條高速公路。同時,送貨的時候除了司機,還有其他工作人員,根據我們核實的結果,基本排除了他們的嫌疑。剩下的五輛,往返的時間有白天也有晚上。根據車管所的車輛登記信息,我們找到了車主,他們往返的理由和原因各異,但基本都核實了,他們沒有撒謊。更重要的是,他們往返期間,至少都有一次或者兩次是與他人同行的,應該可以排除。當然,我們還在繼續排查和關注他們的動向。唯一剩下的,就是這輛銀灰色的別克商務車。」
陸鋼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確定我們都聽清了他的話後,他又繼續說道:
「鎖定這輛銀灰色別克商務車後,我們又重點調查了本市所有的銀灰色別克商務車。由於銀灰色是一種大眾色,這種顏色的別克商務車在本市的擁有量相當龐大,因此,我們只能先期取得所有銀灰色別克商務車車主的名單。」
我和鄧浩接過陸鋼遞過來的車主名單,在一片黑壓壓的名字中漫無目的地瀏覽。
陸鋼又說:
「從這份名單來看,車主既有公司,也有個人。我們再次排除了在我們假設的犯罪嫌疑人活動區域範圍之外居住的公司和個人,並對目前仍在這個區域內居住,或者曾經在這個區域範圍內居住的公司和個人做了一個歸納,於是,我們得到了這份名單。」
我接過陸鋼遞過來的另一份名單,眼前頓時清爽了許多。如果我們的假設成立,這個範圍無疑又再次縮小了許多。
「理論上講,這些車都有可能是這輛沒有掛牌的別克商務車,但當我們把別克商務車和‘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聯繫在一起時,我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和鄧浩一起看著陸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陸鋼說:
「‘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名下也有一輛商務車,但是這輛車是黑色豐田牌的。隨後,我們去‘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行政部調取了公司人員名單,這份名單包括‘力升公司’目前的所有人員,也包括曾經在‘力升公司’工作,後來離職的人員。結果,我們發現了這輛車。」
說完,陸鋼遞給我一份從車管所調取的車輛登記信息複印件。根據車管所提供的信息,這輛登記號牌為京FZ667788的銀灰色別克商務車,其登記車主姓名為付洋。
「付洋」,我和鄧浩頓時興奮起來。
陸鋼有些得意地接著說道:
「我想我們已經有確鑿證據了,這是一個自選車牌,車主正是付洋。」
瞬間,「狼圖騰」——付款賬戶——付洋——「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別克商務車——高速往返——拋屍,一連串邏輯關係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那麼就只能有一種合理的解釋——付洋就是「狼圖騰」,而他,就是凶手!
想到這裡,我的心忍不住一陣狂跳。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
「關於那些網友呢?有什麼進展?」
陸綱說:
「我們已經確認了八個和‘狼圖騰’有聯繫的網友身份。在這八個人當中,除了郭小麗是本地人以外,其他七個都是在本市工作的外地人。截至目前的調查結果,已知的三個被害人均在其中。而在其餘的五個網友當中,我們確認有三名失蹤者。剩下的兩個,一個返回老家了,暫時還沒有查找到她的下落,另一個我們已經查找到了她的具體地址,她還在本市。」
三名失蹤!今天的這個是否是其中之一呢?要想知道這一點,恐怕只能等到技術部門完成了被害人的面部復原照片之後,或者是等待最後的DNA鑑定結果,而那還需要很久。
我問:
「回老家了?」
陸鋼說:
「是的,大概是去年元旦之後離開北京的。我們走訪了她離開北京前的工作單位,並且向她家鄉所在地的公安機關發出了協查通報。當地公安機關反饋的消息是,她的實際居住地並不是身份證上登記的地址,他們還在繼續查找中。」
說完,隊員吳起把三張照片放在我和鄧浩面前。
「這三個失蹤者符合我們列舉的特徵。年齡都在二十五歲以內,年輕,長髮,豐滿,圓臉。」
吳起指著一個嘴角有顆痣的女孩照片說:
「她叫肖美麗。二十一歲,大專學歷,公司職員。前年十一月份失蹤,據說是在一個週末。因為頭一個週五的時候,她還去公司上了班。下班前她沒有請假,但從此就消失了。去年五月份,她哥哥來北京公司找過她,一直沒有結果,之後就回老家了。沒報失蹤。」
吳起指指另一張照片,說:
「這個叫田雨。二十四歲,大本學歷,也是公司職員。去年一月份失蹤。她是前年大學畢業後來北京發展的,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目前所在單位,只是她暫時的落腳點。據她男朋友講,失蹤前她曾經流露出想離開北京的意思。所以,她男朋友在失去她消息之後,曾經給她家裡去過電話,才發現她沒有返回原籍。他已經在派出所報案了,我們查到了相關的記錄。」
喝完一杯咖啡,我覺得身上暖和了許多。
吳起又拿起一張照片,說:
「剩下的這個失蹤者叫易慧,十九歲。在所有失蹤者當中,她的學歷最低,只有高中畢業。去年四月份失蹤。失蹤前,她在一家很小的貿易公司做前臺。易慧家在農村,她失蹤後家裡人曾經去貿易公司找過她,但單位也不知道她的去向。為此,她家裡人還和她單位鬧得不可開交。他們單位報案了,我們調取了當時的報案記錄和筆錄。」
我看著易慧的照片,問:
「‘小腳丫’呢?她的查實至關重要。她是最近和‘狼圖騰’取得聯繫的,是最重要的線索。」
陸鋼一面從一個檔案袋裡取出一份簡歷遞給我,一面說:
「我前面說過,在所有和‘狼圖騰’有聯繫的網友之中,我們查找到了其中一個,這是她的具體地址,她就在本市。這個人正是‘小腳丫’。‘小腳丫’曾經使用過兩個IP地址,經過我們調查,這兩個IP地址一個屬於某民辦大學的微機室,一個屬於該大學的學生宿舍。因此,我們初步推測,‘小腳丫’應該與這所大學有關。隨後,我們去該大學進行了調查,‘小腳丫’正是該大學的學生。‘小腳丫’,湖南湘潭人,真名譚妮,現年二十歲,正在該校服裝設計專業二年級學習。據他們學校講,學校早就放假了,大多數學生都已離校,只有部分學生留在學校過年,譚妮是其中之一。據她宿舍的管理老師說,最近幾天,譚妮一直在宿舍裡沒有外出。」
「譚妮?」
陸鋼點點頭,說:
「是。」
我問陸鋼:
「根據付洋的銀行交易記錄,他曾經給一個叫譚妮的人匯過款,她們是一個人嗎?」
陸鋼說:
「我們核實了身份證信息,是同一個人。」
我鬆了口氣,精神為之一振。證據鏈條似乎越來越完整了!我簡單看了看譚妮的簡歷。只見照片中的譚妮長髮飄飄,眉目清秀,只是鵝蛋臉上總有點淡淡的憂鬱,似乎有著說不完的心事。
我放下譚妮的照片。
「走,我們立即去她學校。」
見我說得堅決,陸鋼說。
「我先和她宿舍的老師聯繫一下再說吧。」
我一邊起身一邊說:
「路上的時候再聯繫吧。如果她沒在宿舍,就讓她的老師和她取得聯繫,我們在她宿舍等。」
駛出市局的大門,夜色中的城市繁華依舊。
街道和大廈上的燈光閃亮著連成一片,為城市的夜色平添了許多嫵媚和妖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