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一直忙到午夜,我和鄧浩才離開辦公室。
研究完那些留言記錄和會員登記資料之後,我和鄧浩簡單地做了個分工。第二天一早,我去「浮想聯翩網絡技術公司」調取另外兩個被害人的留言記錄,看看除了留言給「狼圖騰」,她們是否還和其他的某個網友存在某種深刻的聯繫,我們好做交叉比對。鄧浩的任務則比較重,這個上午,他不僅需要查實「狼圖騰」上網時所使用的IP地址,還需要查實「狼圖騰」支付會員費時所使用的建行網銀賬戶的詳細開戶記錄。此外,與「狼圖騰」有過交往的任何一個網友的IP地址,也是鄧浩的調查重點。我們希望以此來確定另兩個被害人的真實身份;更重要的是,我們確信,如果「狼圖騰」就是我們要找的人,而網絡交友正是「狼圖騰」尋找獵物的主要方式,那麼,或許在這些網友當中,還另有受害者,只不過,我們暫時還沒有發現她們的屍體而已。
因此,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便起了床。
走到窗前,嚴重睡眠不足導致的困頓讓我感覺渾身無力,太陽穴附近,又開始迸發陣陣隱痛。啟開窗簾後我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那些雪花正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地漫天飛舞。在我目力所及之處,盡是一片毛茸茸的皚皚白色,和一片灰濛濛的霧。
我使勁按著自己的腦袋,然後去洗手間用溫水洗了個頭,才感覺清醒了一些。
出門之後,走在小區馬路厚厚的白雪上,我的腳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不遠處,一隻灰頭土臉、渾身溼漉漉的流浪狗,正站在馬路牙子上,神情憂鬱地朝我張望。
小區馬路上,早起的人們正行色匆匆地各奔東西。駕著車駛入大路之後,我給鄧浩打了個電話。鄧浩說他和陸鋼他們正在去服務器管理公司的路上。當我掛斷電話時,我看到一條未讀信息。打開來看,短信顯示著米桐的名字。我不由一陣狂喜,經過這麼久,我終於等到米桐的迴音了。
短信說:雖然已經遲了,但我還是要感謝你的鮮花!保重身體。
我不禁有些茫然,內心一陣酸楚。
從我家到「浮想聯翩網絡技術有限公司」的路程不是很遠。「總裁」大概沒有想到,我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再次光臨,客氣之餘顯出了些許困惑。
聽完我的陳述和要求,他面如死灰地說:
「不會要求我的網站停業吧?我對這個網站投入了太多心血!從經濟效益的角度講,我們才剛剛開始持平。」
我有些同情他,說:
「也許會,也許不會,我也不能肯定。但你畢竟是無心之過。記得你昨天說,你的會員多數不會使用真實照片,萬幸的是,我們要找的這兩個人都使用了真實的照片,否則,還真難說我們是否能如願以償。」
總裁將信將疑,按照我的要求佈置下去。沒一會兒,還是昨天那個「技術總監」,還是那樣的一些記錄,還是厚厚的一摞。我接過那些記錄,對「技術總監」說:
「你幫我查一下,有沒有‘狼圖騰’最近的登錄記錄,如果有,他最近一次登錄是在什麼時間?」
「技術總監」答應了一聲便出去了。我沒再顧及「總裁」的感受,徑直去看那些記錄。
「總裁」頗為鬱悶,神情抑鬱地想著心事。
「您抽菸嗎?」
總裁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盒煙。
我接過「總裁」遞過來的煙,點燃之後,便埋頭於那些字裡行間。這樣的事情,似乎讓「總裁」很受打擊,他一邊抽菸,一邊輕聲地長吁短嘆。
這兩個女孩和「狼圖騰」相識的經過,與郭小麗大同小異。一般都經歷了彼此留言,然後進一步溝通的過程。只不過,下一次的溝通通常都不是在「我和你」網站上,而是在其他的場合,比如QQ或者電話。由此,我相信「總裁」的話是真實的。「我和你」就是提供一個網友彼此相識的媒介,更像是一個櫃檯或者櫥窗,人們在此自由發揮和展示,自由選擇前進的方向。
但在這個叫做「我和你」的世界裡,似乎到處都充滿了曖昧的意味。似乎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誘惑別人,又隨時準備被別人誘惑著。看著看著,我發現,在郭小麗和後兩者之間,有著某種驚人的相似之處。比如,拋開照片不說,從她們自己填寫的自我介紹來看,她們都很年輕,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留長髮,體形豐滿,並且,在相貌一欄裡都註明,她們有著鵝蛋形的圓臉蛋或者至少是臉龐圓潤。於是我想,有這麼多的相似之處,這是「狼圖騰」對女人的審美標準嗎?或者是他罪惡慾望希望企及的目的地?!我問自己,假如這是「狼圖騰」的審美標準或者是選擇標準,而「狼圖騰」正是那個凶手的話,那麼,楊震山可沒有這麼高的審美標準,在他的被害人名單上,可是環肥燕瘦,美醜俱備,什麼人都有。而這又說明了什麼呢?此外,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我和你」正是「狼圖騰」獵取目標的主要方式,那麼,在那些曾經和他有過聯繫的網友中,便真的極有可能存在其他受害者!一些我們還沒有發現的受害者!想到這,我不禁不寒而慄。但是,要確證這一點,我們還要做大量的工作。我還需要等待鄧浩的調查結果,然後,我們才能一一予以核實。
正思考間,「技術總監」進來告訴我,「狼圖騰」最近一次登錄「我和你」的時間是在兩週前。登錄之後,他給一個叫做「小腳丫」的女人留了言。「狼圖騰」給「小腳丫」的相關留言記錄,在上一次我們來公司調查的時候已經提供給我們了。
然後,我接到鄧浩的電話。
鄧浩在電話裡頗為氣惱地說:
「老默,那些IP地址我查到了,‘狼圖騰’居然使用過十幾個IP地址上網。」
「十幾個,怎麼可能?」
「那些IP地址屬於不同的咖啡館。我推測,他就是在那些咖啡館上網的。那些咖啡館都使用無線網絡,所有在那裡上網的人,IP地址都是同一個。」
我不禁有些失望。
鄧浩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不過,還有一個好消息。」
「說。」
「我在銀行取得了一些進展,建設銀行的網銀賬戶屬於一個叫‘付洋’的人。而且,這個人是北京人,目前應該就在本市。我們調查了他的身份證信息、戶籍檔案還有人事檔案,人事檔案上登記的工作單位是一家實業投資公司,名字叫做‘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
果然是個好消息,我精神不禁一振。
「我們要立即拘留他嗎?」
我想了想,有點猶豫。從目前已知的事實來看,我們的對手顯然有著極高的智商。他有一套完整的計劃,在這計劃中,所有的細節設計似乎都無懈可擊,更為可怕的是,他有著嚴謹的執行力。因此,截至目前為止,他幾乎沒有留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而對於銀行賬戶這麼簡單的事情,他不可能沒有這樣的常識,他應該能預見到,我們會沿著這條線索找到賬戶的所有人。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綻?還是一時疏忽?如果「狼圖騰」果真是凶手,那這勝利似乎來得太快了,也太容易了。此外我想,截至目前,除了這個付款賬戶,我們還沒有任何其他證據指證這個叫「狼圖騰」或者「付洋」的人涉嫌殺人罪,冒冒失失地行動,會不會打草驚蛇?!
於是,我說:
「先不要採取任何措施。你們再查查,這個賬戶是否還有其他的交易記錄,然後,你們立即趕回局裡,我們要馬上碰碰這些情況。」
說完,我和滿面愁雲的「總裁」匆匆道別,趕回了局裡。回到局裡,等待了很久,鄧浩他們才返回辦公室。
未等鄧浩他們坐穩,我說:
「關於這個付洋,我們暫時不要正面接觸。」
鄧浩說:
「為什麼?」
「除了這個銀行賬戶,我們還有其他證據指證他涉嫌殺人嗎?甚至,能指證他就是這個‘狼圖騰’嗎?」
「怎麼不能?‘狼圖騰’使用這個賬戶支付會費,這個賬戶的所有者,當然就應該是‘狼圖騰’。」
「你有沒有想過,截至目前為止,凶手的殺人計劃都表現得天衣無縫,他怎麼會犯下這麼嚴重的錯誤?」
鄧浩想了想,似乎認為我的話有些道理。他看起來有點沮喪,又有些不甘心地說:
「百密總有一疏,也許是他疏忽了也未可知。」
我點點頭。
「有這種可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們不妨這樣,暫時先不做任何結論。我想,在證據方面,我們仍有很多欠缺,採取行動為時尚早。但是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截至目前為止我們取得的重大突破。我認為,這個‘付洋’即使不是凶手,至少也是個知情者。出於慎重考慮,我認為我們應該先圍繞這個付洋做些外圍調查工作。另外,我們可能還遺漏了一個調查重點。」
鄧浩說:
「什麼重點?」
「還記得我們昨天查看聊天記錄的情況嗎?」
鄧浩顯然沒明白我的意思,一頭霧水地看著我。
「目前,在‘我和你’的這些會員當中,除了郭小麗,我們還發現了另外兩個受害者。因此,基本可以確定,通過‘我和你’尋找目標對象,是‘狼圖騰’獵取目標的方式和手段,至少,也應該是主要的方式和手段。就像我們昨晚分析的那樣,除了現在這三個受害者,在這些和‘狼圖騰’有聯繫的網友之中,是不是還存在其他的受害者呢?同時,這些受害者是否具有某種同質的特徵?搞清這一點,然後搞清是否有其他受害者,就是我們遺漏的一個重點。如果‘狼圖騰’就是凶手,‘狼圖騰’還在繼續獵殺目標,那麼,我們必須儘快搞清楚,是否還有潛在的受害者,比如,這個叫‘小腳丫’的女人。」
說完,我把三個被害人的照片,以及「狼圖騰」給「小腳丫」的留言記錄一起擺在桌上,提示鄧浩他們過來一起看。
「你們發現了什麼共同點沒有?」
鄧浩和陸鋼他們仔細查看了一番,接著恍然大悟。
鄧浩說:
「你是說?」
我點點頭,說:
「年齡不超過二十五歲,留長髮,體形豐滿,再加上鵝蛋形的圓臉或者圓潤的臉龐,是這三個被害人所共有的體貌特徵。因此,我們的重點是篩查符合這幾個標準的女孩,然後,通過鎖定IP地址的方式,儘快查找她們的真實身份。當我們和她們取得聯繫之後,就能確定是否還有其他的受害者,或者潛在的可能受害者了。尤其是這個叫‘小腳丫’的女人。」
「小腳丫?」
鄧浩滿臉疑惑地問。
「根據‘浮想聯翩網絡技術公司’的登錄記錄,‘狼圖騰’最後一次登錄‘我和你’的時間是在兩週前。這一次,他留言給了一個叫‘小腳丫’的女孩。這個女孩的會員登記資料還算全面,可惜沒有留下照片。我們必須儘快找到這個人。而且,只要我們看看她的個人資料,就不難發現‘狼圖騰’留言給她的原因了。」
在「小腳丫」的資料「個人相貌」一欄,寫著這樣一句話:
二十四歲,相貌中上,身材豐滿……
她的條件與我們羅列的那些特徵近似。接著,我又把所有與「狼圖騰」有關聯的網友資料排列在一起,進行了對比,發現她們的年齡都沒有超過二十五歲,而「身材豐滿」四個字,是這些網友「個人描述」一欄中的關鍵詞。
我說:
「接下來,我們應該兵分三路。陸鋼,你除了集中精力調查高速公路這條線索之外,務必儘快找到這個叫‘小腳丫’的人。其他人負責排查在這些網友當中,是否還有其他的被害人。我和鄧浩集中精力,重點排查付洋,我倒要看看,這個付洋到底是何許人也。」
佈置完畢,我對鄧浩說:
「‘狼圖騰’上網地址的事情,你再詳細講講。」
鄧浩大概敘述了一下他的調查結果,和電話裡說的基本一致。聽完之後,我想了想,讓鄧浩把一幅北京市地圖掛在黑板上。按照鄧浩所說的咖啡館所在地點,我把「狼圖騰」去過的這些地方在地圖上一一做出標記。標記完後,我又用墨筆把各個點的位置連接起來,於是,一個不規則的弧形,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說:
「‘狼圖騰’顯然想到了,我們有可能通過IP地址鎖定他的位置,所以,他通過不斷變換上網地點的方式來規避風險。這說明他具有很高的智商,極強的反偵查意識,並且,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運作的都很成功。但是,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習慣的活動範圍,這個活動範圍,通常是圍繞工作地點或者住宅展開的。從人的行為習慣來講,他的行動軌跡會始終圍繞這個中心展開。因此,‘狼圖騰’的活動中心,應該就在這個不規則的弧形裡。如果我們假設這個弧形地帶中的某一點,就是‘狼圖騰’的生活或者工作中心……」
說到這,我又在地圖上標明發現屍體的三個地點,然後接著說:
「那麼,我們就會發現這個中心與三個拋屍地之間的聯繫。三個拋屍地,以及這些咖啡店,正好與這個中心呈放射狀。也就是說,他應該就在這個弧形包括的範圍內。」
鄧浩驚呼一聲。
「‘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正好在這個範圍內。」
我點點頭。
「對,這說明我們以前所做的分析是對的,我們已經可以明確凶手活動的大概區域了。而發現屍體的三條高速公路,正好是離這個中心區域最近的三條高速公路。」
鄧浩說:
「對於‘付洋’這個線索,我們怎麼辦?」
我想了想。
「‘付洋’無疑是最重要的嫌疑人。這樣,我們先去他所在的公司拜訪一下,但是儘量不要驚動他本人。付洋是北京人,他身份證和戶籍檔案裡登記的家庭住址在哪裡?」
鄧浩說:
「在朝陽區亞運村。」
「亞運村?」
「對。」
「亞運村也在我們劃定的區域範圍內。」
「是的。」
「‘狼圖騰’在會員資料裡登記的職業是公司副總裁,如果付洋就是‘狼圖騰’,而他是在‘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工作的話,這家公司應該還有一個總裁。陸鋼,你馬上和工商局聯繫一下,調查一下‘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的情況。」
「OK,我這就去。」
陸鋼答應了一聲,先走了。
我又問鄧浩:
「除了支付會員費之外,付洋的網銀賬戶還有其他的交易記錄嗎?」
「有。」
說完,鄧浩把一張建設銀行櫃檯打印的賬戶交易記錄清單放到了我面前。
記錄顯示,付洋的賬戶除了在前年四月十四號和去年四月十四號,分兩次向「浮想聯翩網絡技術公司」支付過會員費之外,在今年的元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大前天,還向一個開戶名稱為譚妮的個人賬戶支付了人民幣一萬元。方式是ITM機轉賬。總之,這個賬戶似乎並不活躍,其交易記錄既簡單又清爽。
我問:
「這個譚妮是誰?」
鄧浩說:
「根據銀行開戶記錄,這個譚妮是安徽人。為什麼在本市開設銀行賬戶,目前還沒有查清,我們會盡快查清楚的。」
我說:
「好,這個線索暫時先放一放,我們先去‘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
正說話間,陸鋼進來告訴我們,「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兼總裁是一個叫高達的人。
聽完陸鋼的陳述,我和鄧浩立即出發了,去「力升實業投資有限公司」拜訪該公司的負責人。其他隊員則按照剛才的佈置,分頭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