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鉛灰色的天空混沌一片,霧氣昭昭。
交通臺的天氣預報講,最近幾天大霧,天氣能見度很低,只有不足五百米。
「浮想聯翩網絡技術有限公司」的辦公地在一棟二十五層公寓樓的七層,是一套三居室公寓。這套三居室公寓被裝飾成一種紅色和黃色相間的跳躍風格,讓我很不舒服。穿過擺放在客廳裡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工位和數個人頭之後,我和鄧浩來到了一間房門上寫有「總裁室」字樣的辦公室。接待我們的,是個二十七八歲年紀,看起來非常精明強幹的小夥子——這家網絡公司的總裁。
我和鄧浩向他出示了我們的證件,那小夥子似乎並不驚訝。也許,我們並不是頭一撥來此拜訪的不速之客。
我沒問他的姓名,我只是告訴他,我們需要調取一個名為「狼圖騰」的男人,和一個名為「小辣椒」的女人的全部資料和留言。此外,凡是和這兩個名字沾邊的網絡記錄,事無鉅細,全部需要。
聽明我們的來意,「總裁」抄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分機號碼。不一會兒,進來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瘦瘦高高且面色蒼白的小夥子。總裁介紹說,他是這裡的技術總監。「總裁」轉述了我們的要求,那小夥子答應了一聲,就出去忙活了。
等待的空當,我問「總裁」:
「你們廣告裡所說的浪漫情人,包括婚外情人嗎?」
那年輕「總裁」有些不自在,說:
「這裡所說的浪漫情人,是做廣義解釋的,未婚男女只戀愛不結婚或者結婚前的戀愛階段,從情感角度和情感特性來講,都可以定義為浪漫情人。」
我不無諷刺地說:
「這倒是可以和拉皮條的劃清界限了。」
那年輕「總裁」有點尷尬,不說話。
鄧浩說:
「網絡上的名字有很多是重名的,你是不是應該交代一下,讓你的技術總監別遺漏了什麼。」
那年輕「總裁」輕鬆了一些,頗為自信地說:
「不會出現您說的這種情況。在我們這個網站,所有註冊會員的名稱都是需要預先核准的,重複的名字不可以註冊,以確保每個會員ID的唯一性。」
又過了一會兒,那個「技術總監」回到了總裁室,手裡捧著厚厚一疊用A4紙打印出來的會員資料,還有留言記錄。他把這些資料遞給我,說:
「這裡面有‘狼圖騰’和‘小辣椒’的個人登記資料,還有他們之間相互的留言記錄。此外,我不知道你們需不需要那些和他們分別有聯繫的其他會員的登記資料和留言記錄,所以,我把這些會員的登記資料和留言記錄也打印了一份。總之,按照你們的要求,只要是和他們有關的,都在這裡了。」
我很欣賞這個技術總監的工作態度,我接過那些資料簡單翻了翻,對鄧浩說:
「看來,他們都是這裡的活躍分子,他們想認識的人還真不少。」
那年輕「總裁」忽然說:
「如果你們想在這裡找什麼人,你們十有八九會失望。」
由於那些資料太多,我想我只能拿回去細看。此刻,我正取出「狼圖騰」的個人資料迅速瀏覽,聽他這麼說,我問:
「為什麼?」
「很簡單,會員的名字都是虛擬的,個人資料當然也應該是虛擬的。至少,登記的資料和本人的真實情況會不一致。」
我看到不少會員的資料裡都有照片,我問:
「那照片呢?照片也是假的?」
「當然,網絡裡應有盡有,PS的照片滿地都是,隨便用一張別人的照片也就是了。以我的經驗看,很多人都會使用假照片。至於為什麼,我不說你們應該也知道。網絡本身就是虛虛實實的,連我們都無法審核照片的真偽,在網絡另一端的其他人,就更無從核實了。不過,我不是說所有人都會使用假照片,有些會員也會使用真照片,而且同樣佔有相當的比例。關於這一點,全憑個人意願。」
我翻到郭小麗的個人資料,在郭小麗的資料裡有一張個人照片,而郭小麗的照片果然是假的。
「狼圖騰」登記的個人資料裡沒有照片,內容也很簡單。年齡一欄寫著:四十歲;出生年月日:1967年3月11日;職業:公司副總裁;個人介紹:身高178cm,體態中等,儒雅、有風度。看到副總裁一欄,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我對面的那個小夥子,都是總裁,這個「狼圖騰」會是一個怎樣的總裁呢?!
「為什麼這個會員沒有照片?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
年輕「總裁」從我手裡取過「狼圖騰」的那頁登記資料,看了看,然後說:
「在會員說明裡,我們明確希望會員留下自己的照片,而且,我們希望是會員本人的真實照片。因為通常情況下,留照片會增加會員自身的可信度,從而增加成功率,會員會根據這一點來評估自己是否需要留下照片。事實上,很多會員會遵照網站的會員說明,留下照片甚至是留下本人的真實照片,但也有一些會員不會,或者留下PS的照片。由於影像基本屬於會員的個人隱私範疇,所以,我們無法,也不可能強制要求會員做到這一點,因此,留照片並不是加入會員的必備條件,說到底,究竟留不留照片,或者是否需要留下自己的本人照片,選擇權完全在會員自己。不過,這個會員雖然沒有留照片,但他是VIP會員,級別很高的。」
「VIP會員?什麼意思?」
「我們的會員分為免費會員和VIP會員。所謂VIP會員,就是需要繳納費用的會員。VIP會員又分幾個檔次,這個會員是最高級,鑽石級會員,這意味著,他可以享受我們網站提供的所有服務,包括所有的線上和線下活動,不限次數地瀏覽所有會員的個人資料,以及獲取他們的聯絡方式,等等。」
「也就是說,VIP會員更容易獲得成功的機會,對嗎?」
「是的,我們網站的免費會員只能免費瀏覽會員登記的基本信息,進行簡單留言,但無法獲得其他會員的聯繫方式。VIP會員就不同了,VIP會員不但可以瀏覽會員信息,還可以直接獲得所有會員的聯繫方式。這些聯繫方式包括手機號碼、固定電話、QQ,還有郵箱。因此,和免費會員相比,VIP會員可以直接而又便捷地獲得和其他會員的聯絡通道,成功率和可選擇性都會成倍增加。」
「這是你們的贏利方式嗎?」
「是,也不全是,除了VIP會員的會員費之外,廣告費也是我們主要的贏利方式。」
「這樣的會員多嗎?」
年輕「總裁」有些輕蔑和輕浮地說:
「不多。鑽石VIP會員每年的年費是六千元人民幣。這錢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這世上有的是想佔便宜又不想支付成本的人,還有就是窮光蛋,所以,願意支付費用成為VIP會員的人並不多,鑽石級的就更少。」
說完,也許是覺得自己的說話有些過於輕浮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我,我倒是忽然有些喜歡這個小夥子了,他至少不說假話。
看我沒有什麼反應,他示意我把郭小麗的登記資料也遞給他,他看了一眼之後,說:
「像這個會員,就是免費會員。免費會員只能看到其他會員的基本資料,並進行簡單留言,但看不到其他會員的任何聯繫方式。」
「為什麼要這樣呢?」
年輕「總裁」樂了,樂得像個孩子。
「如果不這樣,我們怎麼贏利呢?維持這個網站,需要不少費用呢!當我們的基礎客戶量和瀏覽量還達不到一定規模時,我們只能靠會員費維持生存。其實,我們就是一中介機構,有點類似婚姻介紹所。只不過傳統的婚姻介紹所在房子裡,我們把這種形式移植到了網上。我們只負責提供會員一個認識和交流的基本平臺,簡單說,就是我們只負責提供會員的信息,以及他們的基本要求,並在這個基礎上進行展示,至於以後會發生什麼,會員能否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完全取決於會員自身的意願和努力了。」
「對你所說的VIP會員,你們都提供什麼服務?」
「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那就再說得具體點。」
「線上的,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那些服務了,基本是些瀏覽性質的服務。至於線下服務,我們會針對VIP會員定期舉辦一些舞會、餐會,或者其他的什麼派對。這樣,他們溝通起來會更直接、更有效。登記成為我們會員的主要目的,無非就是想認識自己喜歡的人。你知道,我們生活的這個城市太大了,大到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已經遙不可及。他們需要這樣的機會和場合,如果能玉成佳緣,又何樂而不為?」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如果我告訴你,你的一個會員可能因為你提供的機會被人殺害了,你會怎麼想?」
年輕「總裁」沒了剛才的從容和淡定,半晌沒說話。
我說:
「這些VIP會員,參加聚會的時候使用網名,還是使用真名?」
那總裁神情不安地說:
「網名,其實,我們從不過問會員的真實姓名,即使活動需要額外收費,我們也從不問會員姓名。這個,主要是為了尊重會員的隱私著想,因為大多數會員在那種場合都不願意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那看來,即使調查你們聚會人員的情況,也無從得知你會員的真實身份。」
年輕「總裁」點點頭。
我有些失望。
「如果某個會員經常參加你說的線下聚會,我是說假設,你的工作人員能否記得他的相貌?」
「總裁」猶豫了一下,說:
「有可能,但我沒什麼把握。每次組織聚會的人可能都不同,參加聚會的人也不同。大多數人可能參加過一次聚會後,就不會再參加下一次聚會了。事實上,組織者只是負責聯繫場地和提供簡單的接待服務,很少直接參與到活動當中,也就沒有機會和會員長時間、近距離地接觸。在無法提出具體要求的情況下,我不能肯定我公司派出的組織者能否清楚地描繪出每一個人的相貌。我是說,當我們把對象定義在所有人身上,甚至一個虛擬的網名上的時候。」
「‘小辣椒’呢?如果我們向你提供她本人的真實照片,而她曾經參加過你們的聚會,你們的工作人員能否認出她來,或者想起曾經和她有過接觸的人呢?」
「我試試看吧。」
「總裁」叫進來一個行政部的工作人員,吩咐她把郭小麗的照片複印幾份,交給活動部的人加以辨認。
等那個行政部工作人員出去後,「總裁」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後說:
「還有一個辦法可能會查清會員的身份。」
「是什麼?」
「IP地址,每一臺電腦上網時的IP地址都是唯一的,只要查清這個人在我們網站上留言時所使用的電腦IP地址,就有可能查到這個人。無論他使用什麼網絡,在登記的時候都只能使用自己的真實身份。這一點,你們能做到。我們公司網站的服務器是託管給一家公司的,你們去查查,應該就能搞清楚了。」
我怎麼沒想到呢!正思考間,「總裁」又說:
「還有,我們的VIP會員都是通過網銀或者支付寶來付費的,因此,查詢付款賬戶,也是一個渠道。」
說完,「總裁」給財務部打了個電話,要財務人員立即調出「狼圖騰」的付款賬戶,給我們送過來。很快我們便看到了,那是一箇中國建設銀行的網銀賬戶。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那個行政部工作人員回來了。她告訴我們,活動部的員工經過仔細辨認和回憶,沒人能記起郭小麗或者與她類似的一個人。他們的結論是,要麼郭小麗從未參加過活動,要麼就是極少參加,以至於他們對這個人沒有產生任何印象。
離開的時候,在門口,年輕「總裁」對我說:
「出現這樣的事情我很遺憾,我希望能做點什麼。」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帶安慰地說:
「我對你的事業本來毫無好感,但你個人,讓我有所改觀。需要你做什麼的時候,我會再來的。」
回到辦公室,我和鄧浩立即開始查閱那些留言記錄。這些留言記錄基本千篇一律,無非是「很想認識你,請與我聯繫」等等。之後,留言者往往會留下自己的聯繫方式,但他們都很少留自己的電話號碼,基本都是留下自己的QQ號碼,或者一個郵箱。「狼圖騰」也不例外,他從來都是隻留自己的QQ號碼。
我忽然發現,在網絡社會裡,一個個具體而又活生生的人,竟然可以這樣被數字化,被冷冰冰地進行陳列。而所有的曖昧,竟然都可以在這裡被堂而皇之地展覽,難道,就因為他們可以不必面對面,因而就少了很多顧忌或者廉恥嗎?!
在我的一聲嘆息中,這天晚些時候,我們有了另一些重大發現。
當鄧浩翻看到一個女會員給「狼圖騰」的留言記錄還有這個會員的個人登記資料時,鄧浩驚呼了一聲,把那些資料拿給我看。在資料裡,那個會員留下了自己的照片。而讓我們感到萬分幸運的是,她留下的照片顯然是真實的。因為,我赫然看到那照片中的人,正是我們發現的另外兩具屍體中的其中一個。
我和鄧浩忽然有了某種預感,我們急切地在「浮想聯翩網絡技術公司」提供給我們的會員個人登記資料裡忙亂地尋找。果然,不久之後,我們就找到了另一個被害人的登記資料,她同樣留下了自己的本人真實照片,而她使用的名字是——「燈在左岸」。
一個很意識流,同時也很浪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