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接下來的一週,我對我的婚姻幾乎絕望了。自從那晚與張律師見過面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了米桐的任何消息。其間,我給米桐打過數次電話,米桐都沒接。我只好給她發信息,發了一條又一條,但都如石沉大海,渺無音訊。

好多個夜晚,我把自己埋藏在黑暗裡。如同一個在廣袤農田裡孤獨守望的稻草人,執著地等待著,等待著某種我無法預見又無法避免的事件發生!

我曾經認為,我該做點什麼,來挽救我的婚姻。也許只要我做點什麼,就能挽救我的婚姻。然而,我卻發現,此時我已顯得如此無能且如此無所適從——似乎我只能被動地等待,等待著米桐,或者是命運,對我進行最後的宣判。

希望的火焰在我心中忽明忽滅,彷彿一支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蠟燭。我不知何時,那火焰會突然熄滅,並逐漸冷卻成粉末樣的灰燼。而我能做的,似乎僅僅是頑強地用雙手保護著那點火焰,好讓它在我的胸中繼續燃燒。

我開始經常喝酒,雖然還沒有達到酗酒的程度,但無疑已經開始影響我的健康。我經常不斷地喝咖啡,以促使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我的個人生活正在變得越來越糟,我還有案件要辦!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人生!

奇怪的是,那個張律師也再沒有了任何消息。我曾無數次設想,某個清晨,剛從睡夢中懵懂醒來的我,接到來自法院的一張傳票和一紙訴狀。訴狀上印刻著某種冷冰冰的、足以消滅了我任何柔情或者念想的文字!然而一日復一日,什麼都沒有,只有我的等待伴隨著日升月落,還有讓我窒息的平靜,彷彿黏稠的糨糊包裹著我的靈魂。

我的生活啊!

等待在此刻讓我備受煎熬。

對郭小麗案的偵查工作仍未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讓我驚喜的進展。

再過三週就是2008年春節了,我和我的隊員們仍在那些瑣碎的細節中徜徉。雖然我們找到了一些方向,但那些方向卻似乎並不足以帶領我們到達勝利的彼岸,但我堅信,真相就在那些細節之中。經驗告訴我,只要我們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那麼總有一天,事情會豁然開朗的。我想,某些時候,我的工作就是極有耐心地等待,等待某一刻的頓悟或者驚醒。那麼,我和米桐之間,是否也需要我某一刻的頓悟或者覺醒呢?米桐,我常這樣默唸著這個名字,然後在昏昏然中睡去。

「他NND。」

某天,處於極度焦慮狀態的鄧浩一邊翻著一本卷宗,一邊忍不住問候了某人的祖母。

我言不由衷地說:

「彆著急嘛,和很多案子相比,我們已經夠幸運了。畢竟才這麼短時間,我們就已經找到了一個被害人,這已經是個不錯的開始了。」

另一天早上,當圍繞郭小麗熟人所展開的調查基本告一段落之後,我決定在辦公室裡再次召開案情分析會。參加人員有我、鄧浩、陸鋼,還有其他幾個隊員。這次案情分析會,我一方面要聽取鄧浩和其他隊員的調查結果,一方面要安排下一步的偵查工作。

鄧浩說,根據我的要求,他們再次走訪了三具屍體的發現者——那些報案人,但沒有任何新的發現。他們所說的,和以前給二隊做口供時所說的基本相同。因此,重新做的筆錄和谷志軍移交過來的筆錄基本毫無二致。甚至連走訪得出的結論都一模一樣。那就是——事實上,發現這些屍體純屬偶然。

我一面不停抽菸,一面聽著鄧浩的重述。煙霧繚繞之中,我忽然發現了一個被我們忽視了的重點。那就是,第一具和第二具屍體的拋屍現場是在山溝裡,距離高速公路約二里地,郭小麗則被拋棄在高速公路的一個橋洞下。按照常理分析,凶手不惜長途跋涉,選擇這樣人跡罕至的地點拋屍,無非是為了不被發現,或者延長被發現的時間,再或者,至少也要達到減少被發現概率的目的。那麼,為什麼郭小麗被拋棄在橋洞下呢?相比而言,這樣的選擇似乎更容易被發現,更容易暴露!因為橋洞的周圍,是一片空曠的開闊地。如果再做進一步分析,選擇僻靜的荒郊野外拋屍,是凶手有意識的選擇,那麼,是什麼使凶手放棄了自己的原則和初衷呢?!是凶手變懶惰了,還是凶手變得更自信了,已經不屑於用這樣的行為來掩飾自己的罪行?!總之,經過勘驗,我們已經肯定拋屍地不是第一現場,那麼,凶手把被害者運至第二現場,就需要並且應當具有一部合適的運輸工具——比如一輛車。這一點,在我第一次聽取周峰做初步法醫鑑定結論時,周峰就提到過,但是,我們卻從沒有把查找作案車輛作為我們偵查的一個主要方向。

我精神為之一振,繼而又有些沮喪。這是一種不能原諒的錯誤或者疏漏,可能會給偵查工作帶來無法彌補的損失。我必須立即做出調整。然而,那些錯綜複雜的現象彷彿一團亂麻,我想,我必須靜下心來,才能理出一個頭緒。

我在自己的記事本上重重地寫下這樣幾個句子:





運輸工具,汽車或者其他?

旅行包,搬運——一次或兩次,時間?

第一現場——拋屍地?





寫完這些,我一邊繼續思考著我寫在紙上的問題,一邊說:

「我想,我們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拋屍地離最近的居民點也有幾十公里,凶手不可能徒步運輸,乃至完成拋屍。」

鄧浩說:

「當然,凶手需要運輸工具。」

「是啊,但是在過去幾周裡,我們居然忽略了這麼重要的問題。」

鄧浩明白我的意思,很善意地看了看我說:

「圍繞被害人展開調查符合偵查慣例,更何況,我們還是取得了一些進展的。」

我很感激地看了看鄧浩,然後站起身來,在黑板上寫下了我在記事本上寫下的那三個句子。我看著鄧浩和其他隊員說:

「你們認為,凶手最可能採用的運輸工具是什麼?」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靜靜地思考。

過了一會兒,鄧浩說:

「我認為,應該是一部適合長途運輸的工具。這工具首先要有足夠的能力跑長途,其次要具備足夠的裝載能力。考慮到路途遙遠,凶手一定會考慮運輸時間的因素,為了節省運輸時間和減少拋屍過程中被發現的機率,最有可能的運輸工具應該是汽車之類。」

我點頭。

陸鋼說:

「我同意,這的確是條重要線索。但是,要查清這一點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首先,假設是輛汽車,在我們不知道具體車型和車號的情況下,無法確定目標車輛;其次,每天經由這些高速公路去往外地和來到北京的各種車輛,至少也有幾萬甚至幾十萬輛,查找這條線索幾乎就是大海撈針;更為關鍵的一點是,我們怎麼才能確定,在這些來來往往的車輛中,其中一輛上承載著被害人,除非這輛車上掛著個條幅——我殺了人,正準備去拋屍。」

是啊,這些的確是些令人撓頭的問題。

我仔細想了想,然後站起身,在不遠處的黑板上畫了一幅草圖,圖形很簡單,就是山溝甲——第一被害人拋屍現場,山溝乙——第二被害人拋屍現場,橋洞——郭小麗的拋屍現場,本市,然後我在山溝甲、山溝乙、橋洞和本市之間,分別用箭頭線連接。

然後,我說:

「三個拋屍現場分別位於三條高速公路的沿線,去往不同的方向,但起點都一致,那就是本市。我們先假設,凶手使用的運輸工具就是一輛汽車。然後,我們再假設,第一現場在本市的某個地方,那麼,凶手選擇這樣的一條線路,是符合邏輯的,因為人總是習慣在他們熟悉的地方做出選擇。當然,關於第一現場,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假設第一現場不在本市,凶手分別從這三條高速公路的另一端,或者沿途的某個地方出發,分別到達這三個地點進行拋屍,那就意味著,凶手需要先從出發地,行駛到這三條高速公路的某個入口,然後再向本市方向行駛,等到達預先選擇好的或者是隨機選擇的那個地點,然後進行拋屍。在這兩種假設當中,哪種可能性更大?」

眾人一起思索,然後沉默。我看了看他們,說:

「我們先假設,第一種假設成立,凶手的出發地,也就是第一現場,是在本市的某個地點。」

我指了指黑板上的圖案,要求隊員們集中精神看,然後說:

「拋屍完成後,凶手必定會返回本市。現在的問題是,凶手會選擇最近的折返路線掉頭,還是捨近求遠,去這些高速公路之中的任何一個出口掉頭?」

鄧浩說:

「當然是選擇離拋屍地點最近的出口掉頭折返,這符合人的正常習慣和心理。」

「好,在不排除其他可能的情況下,我們再建立第二個假設,那就是,凶手選擇離拋屍地點最近的出口掉頭,然後返回本市。如果這兩個假設都成立,我們會發現什麼?」

說完,我看著鄧浩他們,等待他們的答案。

鄧浩說:

「以本市為中心,到離三個拋屍地點最近的出口之間,我們可以縮小偵查範圍,就有可能查到凶手的運輸工具。」

「是的,重點是離拋屍地點最近的出口。如果我們的兩個假設都成立,那我們就有可能會發現,在被害人死亡時間至屍體被發現的這個時間段內,有同一輛車,分別往返於本市和離三個拋屍地點最近的出口之間,除非,凶手分別使用了不同的車輛。」

陸鋼說:

「如果我們的這兩個假設不成立,第一現場並不在本市呢?」

我說:

「我認為這種假設的可能性不大。」

陸鋼說:

「為什麼?這畢竟是一種可能。」

「好,我們現在來討論第二種可能。」

我走到黑板前,在我畫的那幅草圖中表示高速公路的三條曲線右側,分別點了三個點。

「這三個點分別代表三個拋屍現場,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三個拋屍地點是位於高速公路的哪一側?」

鄧浩說:

「右側。」

「對,右側,都是右側。也就是說,三個拋屍地點都位於高速公路出京方向的右側。我想,這絕不是偶然。顯而易見,凶手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確,那就是拋屍,而不是遊山玩水或者順路為之。在一次更類似於工作性質的出行當中,他更有可能會首先完成自己的任務,然後再一身輕鬆地返回出發地。因為,屍體在他身邊停留的時間越久,就越有可能被人發現。所以,在首先完成任務的動機驅使下,拋屍地點都出現在了高速公路出京方向的右側。凶手的行動路線是,按計劃完成拋屍,在離拋屍點最近的出口掉頭,然後按原路返回。因此我認為,存在第二種假設的可能性不大,第一現場應該就在本市。考慮到凶手選擇拋屍路線的多樣性,我認為,凶手要麼是本地人,要麼就是在本市居住和生活多年的人。總之,凶手對本市以及本市周邊的交通情況非常熟悉,尤其是這三條路線,這些路線是經過精心選擇的。」

陸鋼說:

「把拋屍地點選在高速公路附近,無疑是凶手的行為模式之一。但在具體拋屍地點的選擇上,卻出現了不同的標準,橋洞雖然也具有相當的隱蔽性,但和山溝相比,畢竟還是差距明顯。這一點,說明了什麼呢?」

我問鄧浩:

「你怎麼看?」

鄧浩說:

「我認為,在高速公路沿線完成拋屍,才是凶手的重點。至於具體的拋屍地點,則有可能是隨機的。凶手沿著既定的路線行駛,看到他認為合適的地點便進行拋屍。具體拋屍地點是山溝還是橋洞,則取決於沿途的自然狀況。從地形上來看,京張高速和京承高速沿途兩側有很多山脈,有很多山溝可以選擇,京哈高速卻不同,京哈高速兩側基本都是平緩的地勢。但是,相對於平地來說,橋洞同樣具備隱蔽特徵,很難想象,在一個荒蕪而又人跡罕至的環境中,如果不是那位女士因為內急湊巧到了那裡,不會有人發現這具屍體。因此我認為,凶手把郭小麗拋棄在橋洞裡,並不能說明凶手改變了自己一貫的行為模式,反而恰好說明,沿高速公路完成拋屍,以分散我們的注意力和混淆偵查線索,才是凶手的選擇重點。」

我點點頭,說:

「大家明白了?」

「明白了。」

陸鋼有些興奮地說:

「好的,我們馬上開始著手調查。」

我想了想,又說:

「調查的時間範圍是,被害人被推定的死亡時間至被發現時間之間的所有時間段。鑑於第一和第二個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是在夏天,根據周峰的鑑定結論,凶手拋屍的時間卻是在本市氣溫長期降至零度以下之後的時間,因此,我們的調查重點是這個降溫時間至屍體被發現時間之間的所有時間段。那些在這段時間內,曾經分別從這三條高速公路的這一線路上往返的同一輛車,是關注的重點。除非凶手在拋屍過程中使用了兩臺以上不同的車,否則,我們一定會發現一輛同樣的車。」

說到這,我停頓了一下,以確定我的隊員們聽清了我的意思,然後,我接著說:

「運輸工具的事,我們先討論到這。第二個問題是,凶手的整個拋屍過程應該分為兩個階段。首先,使用某種交通工具,把屍體從第一現場運送至離拋屍點最近的高速公路;其次,離開高速公路,把屍體從高速公路運輸至拋屍點,也就是那兩條山溝還有橋洞。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凶手應該使用了一種合適的運輸工具,藉助汽車或者與其類似的交通工具,來完成拋屍的第一個階段——到達離山溝或者橋洞最近的高速公路落腳點,然後下車,徒步完成拋屍的第二個階段。」

說到這,我再次停頓下來,看著眾人,眾人一起點頭。我看沒有不同意見,便繼續說:

「那麼,除了發現郭小麗的地點,其他兩個地點距離高速公路都有大約二里路,攜帶並拋棄這些屍體是件極費體力的工作。即使凶手是分兩次拋屍,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完成這一過程,也需要很充沛的體力。法醫認為,凶手殺死、肢解被害人後,曾經認真清洗過被害人的屍體,並曾經儲存過被害人的屍體,等到他認為合適的時候,再拋棄屍體。整個過程說明,凶手心思縝密,且做事嚴謹而有條不紊,並有極強的自制力。我們要找的人,就是這樣一個人。」

等我說完,陸鋼說:

「凶手為什麼儲存屍體?」

一陣短暫的沉默,鄧浩說:

「可能是戰利品。」

陸鋼說:

「如果是戰利品,為什麼還會拋屍?如果是戰利品,應該會被收藏起來。」

鄧浩說:

「法醫發現所有死者的內臟中都少了心臟,因此,我認為屍體最早是被當做戰利品而儲存的。後來凶手發現,長期儲存屍體是不現實的,尤其是需要儲存的屍體越來越多,他就會面臨隨時可能被人發現的風險,於是凶手決定,留下被害人的心臟作為戰利品,而把其他的屍體拋棄。」

我順著鄧浩和陸鋼的話繼續思考,說:

「還有一種可能,凶手儲存屍體是為了拋屍方便和消滅痕跡。即使經過清洗,新鮮的屍體被肢解之後,仍然會在拋屍過程中遺留血跡,或者其他的什麼痕跡。冷凍之後,就不會存在這些問題了!凶手把屍塊包裹在塑料薄膜裡進行冷凍,然後裝進旅行袋,這些恰好能證明,凶手自制力很強,做事嚴謹且有條不紊。」

陸鋼說:

「如果凶手冷凍和儲存屍體的目的,是為了避免留下血跡或者其他的痕跡,再尋找合適的機會拋屍,那麼,殺人、碎屍、儲存,就應該是在同一地點完成的,因為凶手追求行為的嚴謹性和隱蔽性。而這個同一地點,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的住所,或者是被凶手完全掌握和控制的場所。」

我點點頭。

經過片刻思考,我又說:

「因此,我們要尋找的凶手,是個思想成熟、體格強壯、正處於人生壯年時期的人;他應該受過良好的教育,且經濟狀況良好;年齡大概在三十五歲至五十歲之間;有屬於自己的住所,或者有一處能夠完全控制的場所,目前很有可能單身——這一點使他有足夠的行動自由,殺人分屍,並且有條件長時間儲存屍體,而不至於被他人發現。在進一步排除女性車主以及不符合這一條件的男性之後,我們能進一步縮小嫌疑人的範圍。但是鮮花呢?在拋屍現場發現的鮮花說明什麼問題?」

鄧浩說:

「那些鮮花具有特殊的含義,很可能說明凶手在作案以後,具有很強的內疚感。要麼就是熟人作案,對於熟人,凶手更容易產生內疚感。」

陸綱說:

「因為內疚而對被害人表示懺悔!所以,凶手在拋屍之後,把鮮花棄置在現場,以表達對死者的哀悼!」

我說:

「也可能是一種儀式。一種對凶手而言具有極特殊意義的儀式!或者,同時具備儀式和哀悼的雙重含義!不管怎麼樣,我們先把這個問題放一放。第三個問題,既然凶手選擇把屍體拋棄在同一個地點,為什麼還要肢解?碎屍案凶手的動機往往是為了拋屍方便,或者是作為一種反偵查措施來考慮。在本案中,是不是有點畫蛇添足了?對凶手而言,運輸一具完整的屍體,似乎更簡單。」

陸鋼說:

「會不會是因為這樣更容易完成,即使凶手有很好的體力,要在短時間內揹著一個完整的人走完二里地,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鄧浩似乎有不同意見,說:

「通常情況下,碎屍需要有極大的勇氣和膽量,而碎屍的目的,無非是為了更便於運輸屍體,並把屍體拋棄在不同的地點。除非,凶手真有什麼特殊的癖好!」

結合本案的情況,我想大家的腦海中都聯想到了楊震山。楊震山碎屍的目的,正是為了把屍體埋藏在不同的地點,以免被人發現。儘管那些不同的埋藏地點彼此相隔不遠,但他倒真沒有什麼特殊的愛好。

陸鋼說:

「是啊,這點很不符合常理,可能凶手心理變態,正是為了碎屍而碎屍。」

我說:

「根據我們前面所說的內容,如果六年前那些案子不是楊震山作的,而是另有其人,那麼,這個人會不會像楊震山一樣,是個卡車司機?」

眾人無語,我相信,誰都不願面對那樣的結果,六年前,我們抓了一個根本無辜的人。關鍵是,這個人已經一命歸西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頓時有些沉悶,會吸菸的隊員,紛紛拿出煙來。

我接過鄧浩遞過的煙,點燃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後說:

「我們先拋開楊震山吧,不要讓那個案子干擾我們的思路。我相信,如果我們真的冤枉了一個好人,我們也將揭開真相。」

鄧浩說:

「拋屍點都在靠近東北部的高速公路沿線,因此,我傾向於認為,凶手居住在本市的東北部,至少也是很熟悉東北部情況的人,有在此區域長期生活或者工作的經歷。如果這個分析成立,那麼,本案的第一現場就應該在本市的東北部。而東北部的朝陽區和昌平區,應該是我們關注的重點。」

至此,我們似乎對凶手的樣貌,以及一些基本情況有了個大致的描繪。然而,短暫的興奮之後,我們忽然發現,即使我們所有的分析和推論都成立,在沒有更具體的線索之前,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具備這些特徵的人,仍然無異於大海撈針。但總算,我們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我問陸鋼:

「尋找其他兩名被害人的工作,進展的怎麼樣?」

陸鋼說:

「還沒有進展,在本市已經登記的失蹤人員名單中,沒有發現可疑情況。我認為,她們應該不是本市人,或者,沒有辦理本市的暫住手續。」

我皺了皺眉,這的確是個難題,在城市化進程加速發展的今天,全國各地的男女老少似乎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流動。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兩個不知姓名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又問:

「郭小麗離家當天的通話情況呢,你們調查過了嗎?結果怎麼樣?」

陸鋼說:

「郭小麗當天和五個人通過電話。分別是和她父母,三個同學及朋友,其中就包括董丹。除了這四個電話之外,有一個電話很可疑。當天,郭小麗總共和這個電話通過兩次話,時間分別是下午四點五十五分和五點三十一分。」

我眼前閃現出郭小麗在臥室裡化妝的情景,還有她從家門口出去的情景,我似乎自問自答地說:

「四點五十五分,從時間來看,那正好是郭小麗從家裡離開的時間,五點三十一分呢?這個時間的通話說明什麼?」

陸鋼繼續說:

「如果這個電話的所有者,就是和郭小麗約會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那麼查清這個電話所有人的身份就至關重要,可惜,我們從電信營業廳調查了有關這個號碼的情況,結果一無所獲。」

我看著陸鋼,等他繼續說,陸鋼有點沮喪地說:

「這是個預付話費的移動電話卡,滿大街都有的賣,就是那種不用身份證,不用登記,有錢就可以買的那種。以前,外地人來本地時為了節約話費,會經常購買和使用這種電話卡。我早就說過,手機卡應該實名制。」

我不去理會陸鋼的牢騷,我問陸鋼:

「你有沒有查過,這電話是什麼時候啟用的?」

陸鋼有些詫異,從他的面部表情來看,我確定他沒有查清這個細節,我說: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人為什麼使用這樣一張電話卡和郭小麗保持聯繫?是不是可以說明,使用這樣一張電話卡,正是為了在日後隱蔽自己的行蹤?如果殺死郭小麗的凶手就是當天和她約會的人,而這個不記名的電話,正是屬於這個和郭小麗約會的人,那麼,這個不記名的電話是不是正好能夠證明,約會並殺死郭小麗,是凶手充分預謀的行為,而不是偶然殺人。既然這樣,他就一定會在郭小麗的生活中留下某種痕跡,哪怕這痕跡微不足道。」

我囑咐陸鋼,務必立即查清這個電話的啟用時間。此外,除了郭小麗離家當天的通話情況,郭小麗在其他時間裡是否也與這個號碼通過電話,是需要查清的另一個細節。

我說:

「一個計劃周詳的凶手,會考慮到實施過程的方方面面。而隨著計劃的開始和終結,逐步消滅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幾乎是一種必然的考慮和選擇。這些痕跡,就包括一個和被害人保持聯絡的電話號碼。凶手當然會知道,電話號碼是最容易被追蹤的痕跡。因此,查清這個問題,至少能證明我們目前的偵查方向是正確的,我絲毫也不敢奢望,能夠通過一個電話號碼就查清誰是凶手。還有問題嗎?」

說完,我看著我的隊員們。

「沒有了。」

「好吧,兄弟們,分頭開始忙吧。」

散了會,隊員們陸續離開了辦公室。

我問鄧浩:

「郭小麗的電腦打開了嗎?在沒找到其他兩個死者之前,郭小麗是我們唯一的線索。」

「技術那邊說,她的兩臺電腦都設有開機密碼。密碼很複雜,所以直到前天我們才解開。他們正在彙總裡面的內容,尤其是她的QQ聊天記錄。按照你的要求,我讓他們把郭小麗經常瀏覽的網站也儘量彙總了一個資料,應該很快就能完成。可惜她辦公室電腦的QQ,設有自動刪除聊天內容的功能,恢復起來很麻煩,需要時間。」

「大概要多久?」

「現在還說不好,也許會很快,也許會慢一點。老默,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找找那個劉經理了。或者,等我們看完郭小麗家裡電腦的QQ聊天記錄之後再說?」

我明白鄧浩的意思,我也想起了那個叫周凱的小夥子那天說的話。

我說:

「不等了。既然讓郭小麗改變主意的那個約會肯定發生在郭小麗上班的時候,是在上午十點半到下午三點半之間,而他們公司對私人電話管理得又那麼嚴格,我想,約會人與郭小麗溝通的方式,很有可能就是QQ。」

我和鄧浩正準備出發,辦公室的小王走了進來。

「李隊,張局長有要緊的事情找你,讓你現在就去他的辦公室一趟。」

「好。」

我答應了一聲,然後對鄧浩說:

「你去樓下車裡等我吧,我去張局那裡,完事之後,我們立即去郭小麗公司。」

在局長辦公室裡,張局長問我:

「碎屍案進展的怎麼樣?」

「目前還沒有取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張局長看起來有些失望,語氣很嚴肅地說:

「馬上要過春節了。春節之後,緊接著又要開兩會。也不知道是誰長舌頭,把這案子告訴那些記者了。剛才,有個記者居然把電話打到我辦公室裡來了,問能否採訪這個案件,被我拒絕了。不過,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這個案子一旦被媒體公佈,而我們又沒有取得任何積極進展,可就被動了。」

我默然。

張局長口氣緩和了點。

「有什麼困難嗎?有困難儘管說。」

「沒有困難,我們已經理清了一些線索,正在調查。」

「好,總之,要盡一切可能儘快破案。記住,我要求的是,必須儘快破案。」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我覺得自己肚子裡窩足了火。那股火越來越旺,好像很快就要在我的胸腔裡結成個疙瘩,硬硬的一團,堵在那裡,讓我有點透不過氣來。

進到車裡,早已等候在樓下的鄧浩問我:

「老頭子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要求我們必須儘快破案。」

聽完我的話,鄧浩蒙著頭猛踩一腳油門,車發出「吱」的一聲刺耳的聲音,便躥出了市局大門。很快,我們便融入了一片滾滾向前的鋼鐵洪流之中,彷彿被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著前方不停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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