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相逢」電玩城裡煙霧瀰漫,人聲鼎沸。在一片由各種開槍聲、賽車奔馳在賽道上發出的刺耳剎車聲,以及其他各色聲音組成的聲浪中,還不時傳來或男或女興奮的尖叫聲。

我、鄧浩,還有陸鋼,穿行在形態各異的人群和光怪陸離的燈光中,仔細尋找著我們的目標。

不久,我發現了閻嵩。

留著寸頭的閻嵩此刻正神情興奮、緊張地坐在一臺遊戲機前玩一款空戰遊戲。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數不清的各式敵機彷彿蝗蟲一樣,從四面八方朝閻嵩駕駛的飛機蜂擁而來,直晃得我眼暈。閻嵩的身體看起來也處於極度亢奮狀態,不時隨著戰場形勢的變化而不停扭動。

由於玩得聚精會神,閻嵩並沒有發現我們這些不速之客。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郭小麗的父母說閻嵩看起來不像好人了。我看見在他的頸部,文著一隻色彩斑斕的蠍子。那隻蠍子看起來很邪惡,蠍身五顏六色,尾部的螯刺卻是黑色的,且尺寸偏大——顯然是有意文刻成那樣,正怒氣衝衝地向上支稜著,好像隨時準備蜇誰一下。

我想,對郭家那樣的傳統家庭而言,閻嵩實在顯得太另類、太有礙風化和太不可接受了。在中國傳統的道德觀中,文身總是和流氓聯繫在一起的。

當閻嵩駕駛的飛機終於被一串炮彈接連擊中,在遊戲機大屏幕上爆裂成一片燦爛的碎片和火花時,我拍了拍閻嵩的肩膀。閻嵩很不耐煩地用手臂擋了一下我的胳膊,很顯然,他正玩得盡興,不希望任何人打攪。

鄧浩有些不耐煩,使勁地推了閻嵩的腦袋一下,他似乎才醒過味來。閻嵩跳起來,正準備揮起拳頭與我們開戰,我拿出自己的證件在他面前晃了晃,確認他看清之後,我大聲說:

「你的假期結束了,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有一樁案子需要你協助調查。現在,我們依法對你進行傳喚。」

閻嵩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很不情願卻又無可奈何地跟著我們出了遊戲廳。

很快,警車駛入了快車道。我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觀察著坐在後排座位上的閻嵩。被鄧浩和陸鋼夾在中間的閻嵩看起來有些沮喪,但很快,便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

夜色濃黑的時候,我們回到了辦公室。

閻嵩坐在我對面的一張椅子上。一會兒看看天花板,一會兒撓撓自己的腦袋。當我說到郭小麗的時候,閻嵩的神情忽然變得冷漠,我清晰地看到,在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久久不能散去的怨恨,像冬天的風一般,冒出陣陣寒氣。看來,他似乎並不打算隱瞞自己的情緒,於是,我決定直入主題。

「你恨郭小麗?」

「是的。」

「是因為你曾經愛過她嗎?或者,是因為直到現在你還愛著她?」

我看見閻嵩右手腕靠上的位置,文著一個楷體的名字「郭小麗」。顏色是黑色的。

閻嵩答非所問。

「郭小麗早晚有這一天的。」

「有哪一天?」

閻嵩有些不屑地說。

「得了,你們找我,不就是懷疑我殺了郭小麗嗎?」

我冷冷地看著閻嵩,鄧浩則有些興奮,如同兩個對手準備大打出手,而才一開始,我們就抓住了對方的小辮子。

「我有這麼說過嗎?你怎麼知道郭小麗死了?」

閻嵩有些不屑,說:

「郭小麗她爸和她媽前兩天來我家找過我,在我家大哭大鬧,說我殺了郭小麗。我就知道,你們早晚會找我。我沒殺她,儘管我恨不得殺了她,誰知道呢!不過我知道,她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

我不禁有些氣惱,我不是叮囑過郭小麗的父母,在我們展開詳細調查之前,先別驚動閻嵩嗎?!

我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儘量平靜地說:

「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為什麼這麼說?」

閻嵩撇了撇嘴角,很輕蔑地說:

「郭小麗就是那種女孩,愛慕虛榮,享樂第一,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我們談戀愛那會兒,她就總是說自己窮怕了,不想再受窮了。就為這,她和我分了手。所以,她遇到壞人,那是早晚的事兒。真是報應。」

「我們傳喚你,不是來聽你發表對某個人的個人評價的,你應該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閻嵩似乎很不滿,瞥了我一眼,說:

「是的,我恨她,恨不得殺了她。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會真的殺了她。用你們的話說,也許我有殺她的動機,但我不一定會付諸行動。」

我並不理會閻嵩言辭和語氣中的敵意,說:

「你為什麼要恨她?」

閻嵩冷冰冰地說:

「我們上高中的時候就好了,她可以說是我的初戀。戀愛以後,我們感情不錯,她和我分手,就因為我買不起房子,買不起車,沒有這些,就養不活她。可是我還年輕啊,我還有的是時間去賺錢,但她甚至不願意再給我機會。原因很簡單,就因為她沒有耐心了,不願意再等了,就毫不猶豫地結束了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我不應該恨她嗎?她後來找的那個男人比她大十幾歲,不是為錢,她會找這麼個半大老頭?難道,我不應該恨她嗎?」

「你很愛她,所以你因愛生恨。」

「當然,就像你說的,我因愛生恨。」

「既然你很愛她,就應該知道,她有希望過更好生活的權利,同時,有權利為這種希望做出選擇。」

我侃侃而談,心中忽然想起了米桐,不由得隱隱一痛。米桐希望的好生活是什麼樣的呢?

閻嵩頗有些怨恨地看著我。

「說得好聽,擱你身上你試試?」

我異常強硬地回視著他。

「據說在郭小麗被殺的前幾天,有人看見你們在她家附近的路口發生激烈的爭吵,我能知道是為什麼嗎?」

閻嵩滿不在乎地說:

「我那天喝了點酒,心情很不好。我想起了和郭小麗的事情,覺得不甘心,就去找她了。我希望她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然後呢?」

「然後?」

閻嵩又有些憤憤然了。

「她當然是不肯再給我任何機會,說我快三十的人了,連房子都買不起,整天吊兒郎當地混事,還談什麼娶媳婦。她還說,如果我要娶她,現在就得準備好房子、汽車,還有鑽石,否則免談。」

「你有威脅過郭小麗,說要報復她嗎?這次爭吵的時候,或者以前。」

閻嵩嘴角露出譏諷的笑,說:

「有,不就是因為這個,你們才找的我嗎?」

我不置可否。

「2007年11月7日晚上,你在哪裡?」

這是郭小麗離家的時間。這個時間在周峰通過屍檢確定的郭小麗死亡的大概時間範圍之內。而我認為,這很可能就是郭小麗死亡的時間。因為,在那天之後,郭小麗就從人間蒸發了,失去了任何消息。

我注視著閻嵩,期望從他的眼神中發現某種破綻。

閻嵩淡定而從容地說:

「我去雲南麗江旅行了。和郭小麗發生爭吵之後,我心情很不好,於是我決定出去旅遊散散心。我是11月4號出發的,直到11月11日才回京的。時間總共一週。關於這一點,旅行社可以證明,機場也可以證明,我是跟團旅遊的,我想,那旅行團的其他二十多個遊客也可以給我作證。」

接著,閻嵩提供了旅行社和導遊的名稱,往返航班起降的大概時間,甚至還有幾個遊客的姓名——經過一週的結伴同遊,他已經和其中的幾個成為朋友,互相留了姓名和電話。而且,在麗江那幾天,他們幾乎天天、時時泡在一起,閻嵩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北京和麗江之間打個來回,而不被任何人察覺。回來之後,他和那幾個人還在一起聚過幾次餐。

我很失望。閻嵩的話看起來無懈可擊。事後,我們把他說的情況一一做了核實,核實的結果證明,他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因此,那個在最後一天和郭小麗見面的人,仍然是個謎!在茫茫人海中,撲朔迷離。

好在經過這一番調查之後,我認為我們已經具備條件,為郭小麗最後一天的行動畫一張基本的路線圖了。

這張路線圖大致如下:

一、早上七點半左右,郭小麗離開家,去公司上班。根據馬娟提供的公司打卡記錄,郭小麗到達公司的時間是上午八點二十分。下午三點五十二分,郭小麗離開了公司。這和郭父郭母提供的信息基本吻合,和馬娟提供的信息也基本吻合。也就是說,在上午八點二十分至下午三點五十二分之間,除了上洗手間和出去吃中飯,郭小麗始終沒離開過公司。

二、在此期間,郭小麗分別通過兩個電話。一個是上午十點半左右,郭小麗和董丹通電話,確認倆人當天下午的約會時間和地點;這一點,有董丹的證言加以確證。另一個電話是下午三點半左右,郭小麗又打電話給董丹,要求取消二人的約會,理由是,她要去赴另一個更重要的約會;而這一點,有董丹和馬娟兩人的證言加以確證。

三、郭小麗四點離開公司,四點半到家,然後換衣服,化妝,大概下午五點左右,郭小麗再次離家。從此,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四、郭小麗與那個神祕人物預定約會的時間,是在上午十點半至下午三點半之間。在和那個神祕人物預定完約會後,郭小麗於下午三點五十二分離開公司赴約。

從這些表面現象來看,在郭小麗失蹤當天,她的活動似乎無甚異常,基本遵循了她以往的生活軌跡。但是,和她約會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在當天上午十點半到下午三點半之間的這段時間裡,又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呢?

我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錄完了郭小麗那一天的生活軌跡,然後,我在這幾個問題的後面,畫了幾個大大的問號和歎號。

我想,那一天對我們來說,不管從哪個角度講,都只是個極其平凡的日子。但對郭小麗來說,那個日子發生的事情,卻註定這一天無論如何都將成為她一生中最不同尋常的一天。

而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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