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鄧浩以及我的隊員們,又分頭走訪了郭小麗在本市的所有親朋好友——但凡和她有聯繫的,無論遠近,一個都沒放過,但一樣一無所獲。

董丹給我電話的時候,我和鄧浩正在單位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裡吃魚香肉絲蓋飯,由於正是午飯時間,飯店裡人聲鼎沸,吵得我頭腦嗡嗡作響。

董丹說她剛下飛機,我也不含糊,告訴她我希望見到她,越快越好。在我們已經獲得的郭小麗朋友的名單中,除了閻嵩我認為需要特別安排之外,董丹是最後一個被調查的對象了,鑑於她們之間特殊的親密關係,我太希望從她口中知道點什麼了。

半小時後,董丹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

我請董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鄧浩負責記錄。

董丹是個漂亮女孩,但很瘦,被裹在一件米色外套裡的細長身體,彷彿被風輕輕一吹,就能飄起來。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沿著她的方向飄過來,我不喜歡香水,但她身上的香水味並不難聞。

董丹看起來很憂傷。也許來此之前,她已經哭過一場了,因此她的眼眶此刻有些紅腫。一坐下,董丹就說,她已經從郭小麗父母那裡知道了郭小麗的遭遇。然後她問,她能不能去看看郭小麗。我說最好別看。她問我,是不是很慘?我說,是很慘。我覺得在她的記憶中,還是儘量留些美好的東西吧。董丹便不再說話,眼眶裡充滿了淚水。

片刻之後,我問她:

「你是郭小麗最好的朋友?」

「是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也就是說,你們可以無話不談?」

董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應該是吧,至少我這麼認為。」

「你有些猶豫,看來,你也不能肯定?」

「是吧,我想,每個人可能都會有一些不願與任何人分享的祕密,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但就我們可以分享的事情來看,我們應該算作知己。」

「我聽說,在郭小麗失蹤之前的那天晚上,你們原本有一個約會?」

董丹抹了抹眼角的眼淚。

「是的,本來我們打算去百貨大樓那邊逛逛。快過節了,最近那裡在搞促銷,打折打得很凶。而且,再過兩天就是小麗的生日了,我還打算去那裡給她買個禮物呢。」

「你每年都會給她買生日禮物?」

「是的。我們彼此都記得對方的生日。」

「難得的友誼,值得用心去關注。既然對你們來說,這次約會這麼重要,為什麼還會取消?」

「她說她有一個更重要的約會,所以取消了。」

「更重要的約會?」

「怎麼個更重要法?」

「我問過,但小麗沒說。」

「那她有沒有說是什麼樣的約會?要去見什麼人?」

董丹搖了搖頭,說:

「沒有。」

「從你所說的情況來看,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到今天還仍然記得彼此的生日,用你的話說,你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連郭小麗的父母也這麼認為。那麼,既然你們無話不談,而她又突然取消了和你的約會,你就沒有問她為什麼?」

董丹咬了咬嘴脣,沒有回答。

「她有沒有和你提起過什麼特殊人物?簡單來說,就是那個因為要和他約會,而取消了你們約會的人。我們認為,這個人很可能是郭小麗失蹤之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而這個與她最後見面的人,很可能就是殺害她的凶手。因此,搞清楚這個人,對弄清她的死因至關重要。」

董丹嘆了口氣,說:

「我們是幾乎無話不談,但我前面也說了,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祕密或者隱私,即使最好的朋友也不能一起分享。我想,這次約會或許就是其中一個。那天我問過她,是什麼重要約會,連我們的約定都要取消,但她始終沒說。對於她的隱私,我也不好追問太多,所以就沒再問。」

「你在說謊。」

我突然提高了聲調,雙眼注視著董丹的眼睛。董丹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改變驚嚇住了,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至少知道,郭小麗那天晚上要赴一個約會,那你幹嗎要對郭小麗的父母撒謊?說你根本毫不知情?」

董丹再次抽泣起來,說:

「我是撒謊了,但我撒謊是小麗要求我的。那天我們通電話的時候,小麗一再和我說,她去約會這件事,不能和任何一個人說。」

「但她自己已經告訴她的父母了。這一點,她父母在和你通電話的時候,已經說明了。這個你怎麼解釋?」

「這一點我也沒想到,當小麗父母問我的時候,我只是本能地這麼說了。我希望能恪守對朋友的諾言,我知道,小麗這麼要求我,一定有她的理由。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小麗已經出事了,如果放到現在,我一定會如實和她父母說的。我也很內疚。如果我早點說了,小麗也許就不會出事了。」

我點燃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一邊思索,一邊接著問:

「這樣的情況常有嗎?我是說,取消和你的約會這件事。」

董丹很堅決地說:

「不常有,小麗是個做事很有計劃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她輕易不會改變已經安排好的事情。去逛街這件事,我們老早就說好了,那天上午我們還通過一個電話,確認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呢。」

我想起郭小麗父母說的話,郭小麗的生活很規律,兩點一線。這和董丹所說的,倒是能夠契合。

「當天上午?」

董丹點了點頭,說:

「嗯,大概上午十點半的時候,我們通過一個電話。」

「你們約的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

「下午七點,在百貨大樓門口。」

「那她什麼時候和你通話,要求改變約定的。」

董丹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說:

「大概下午三點半左右吧,時間過去這麼久了,我也不能肯定,大概是那個時間。」

「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不知道和郭小麗約會的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

董丹說得很真誠。說完,她彷彿在思考著什麼,過了半天,她咬了咬嘴脣說:

「雖然小麗沒告訴我她要去見的人是誰,但我肯定,是一個男人。」

「為什麼?」

「因為小麗那天問我,她赴約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噴一點香水,如果噴一點會比較好的話,她就決定要噴一點香水。」

「香水?」

我很驚訝,我立即聯想到了董丹身上的味道,此刻,她身上那種我不知名的香水味,正若有若無地不斷飄散過來。

「是的。小麗基本不用香水,而我比較喜歡用香水,也許她覺得,在香水的問題上我比較內行。」

我更加不解了。

董丹說:

「我記得,我曾經和小麗說過,一種適當的、濃淡適宜的香水味,能夠引起男人的情慾和好感。這下,您明白了嗎?」

「就因為這個?既然她喜歡,隨便選一種香水不就可以了?」

「香水有很多種。小麗問我的是,用哪種香水效果會更好。雖然她沒說使用香水是為了某個男人,但是直覺告訴我,她約會的對象是一個男人。而且,她希望能夠取悅這個男人。所以,她才會為是否使用香水而找我諮詢。就我對她的瞭解,小麗是沒有理由,也不會為一個女人而特意準備的。作為一個希望能談戀愛的女孩來說,有什麼會比取悅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男人更重要的事情。因此,我認為和她約會的人,一定是個男人。另外,她之所以問我,大概是因為她認為和她相比,我對男人更有經驗。」

「那麼事實呢?」

董丹有些驚訝也有些自我解嘲地說:

「當然,我去年結婚了。和小麗相比,我對男人的經驗當然比她要多。否則的話,我又怎麼可能和小麗說,適當地使用香水能夠引起男人的情慾和好感呢?!」

我思考著董丹的話,半晌不語。

截至目前,董丹的話中至少有兩點是有價值的。

首先,她約會的對象應該是個男人。而且,是一個可能與郭小麗具有特殊關係,或者郭小麗希望與之建立特殊關係的男人。其次,如果董丹提供的時間準確,郭小麗曾經在當天上午十點半左右與她電話確定晚上去逛街,又在下午三點半左右與她電話取消了晚上的逛街,也就是說,郭小麗是在當天上午十點半至下午三點半之間的這段時間裡改變主意的。那麼,這就意味著,這次約會的確定應該發生在這段時間內。因此,我們現在可以大膽地確認如下事實:有一個男人,和郭小麗預定了一次有趣的、讓郭小麗興奮的約會,而二人做出約定的時間,是在當天上午十點半至下午三點半之間。

我們要找出在這段時間和郭小麗進行約定的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郭小麗在被殺之前見過的最後一個男人,甚至,就是殺死郭小麗的凶手。

我示意鄧浩接著問董丹,我要出去打個電話。來到走道里,我撥通了劉經理的電話,詢問他在這段時間裡,郭小麗是否離開過公司。那個劉經理不太肯定地說,郭小麗那天應該一直都在公司,在他們公司,行政人員基本上是沒有外派任務的。至於具體情況,我可以問馬娟。理由是,馬娟在前臺的辦公桌離郭小麗不遠。事實上,那家公司本身也沒多大,她肯定知道郭小麗那天是否離開過公司。和劉經理說完話,他問我是否需要把我的電話轉給馬娟,我說不用。然後我告訴他,讓馬娟務必在辦公室裡等著我們,等我把手頭的事情完結,就立即過去找她,有重要的情況要向她核實和調查。

由於董丹所知似乎也甚為有限,回到辦公室後我又問了幾個問題,便結束了這次談話。送走董丹,我就和鄧浩一道,立即前往郭小麗的公司。

還是在郭小麗公司的小會議室裡,馬娟看起來似乎有些惴惴不安。據她說,郭小麗失蹤當天,除了在中午十二點左右去樓下餐廳吃飯之外,始終都在辦公室裡,一刻也沒有離開過。

我問馬娟:

「郭小麗那天是幾點下班的?」

「大概下午四點左右。」

「能確定嗎?」

馬娟沉吟了一下說:

「不是很肯定,大概吧。」

「期間她有打過什麼私人電話嗎?」

「除了和那個丹丹的通話,好像沒有了。雖然我的辦公桌離她不遠,我一轉身就能看到她在幹什麼,但我不可能整天盯著她有沒有打電話。不過,在上班時間我們基本不打私人電話,公司有嚴格規定,凡是發現有人打私人電話超過半分鐘的,要扣很多錢。所以,如果真有什麼私事必須在上班時間處理,我們最多也就是發發信息。但是,在我們公司,上班期間發私人信息也是要受罰的。因此,在上班時間,公司的人基本都不會處理私人事務,即便有什麼事情,也是在午飯時間或者下班後再處理。」

「你聽見郭小麗和丹丹通過幾個電話?」

馬娟有些詫異地說:

「一個啊。」

「一個?你能肯定?」

「反正我聽到的就一個。」

我有些煩躁,也不管這家管理如此嚴格的公司是否禁止吸菸,從口袋裡掏出煙來就點上了一支。也許是看出了我的煩躁,馬娟似乎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說:

「也許,你們可以問問周凱。周凱是技術部的,就挨著郭小麗辦公。而且,他似乎對郭小麗有點意思。我聽郭小麗說,上班的時候,周凱老是斜眼盯著她看,有事沒事就找話和她說。我想,也許他能知道得更清楚。」

「關於郭小麗的事情,你們公司的其他人知道嗎?」

「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還不轉眼就傳遍全公司!」

我讓馬娟去外面叫周凱,不幾分鐘,馬娟就和周凱來到了會議室。周凱是個胖乎乎、留著小鬍鬚的二十多歲男子,看起來頗有些靦腆。聽清我的問題之後,他一邊仔細回憶一邊說:

「雖然時間過去的比較久了,但因為是最後一次見到郭小麗,所以我記得還是比較清楚。其間,郭小麗離開過幾次工位,我想是去接開水,或者是去洗手間,因為時間都很短。除此之外,郭小麗那天好像一直沒有離開過公司。至於有沒有打電話,我不敢特肯定,但我記得是沒有,至少她在工位上的時候沒有,公司裡沒人會在別人面前打電話,原因是怕人打小報告。關鍵是我們離得太近,如果她打電話,我都能大概聽個一二三,但是接水或者去洗手間的時候,有沒有打過電話,我就不知道了。」

「發過信息嗎?」

「發過吧,她的信息很多,而且調到振動上,一有信息,就嗡嗡地響個不停,那天肯定有過。」

我想了想,又問:

「如果她在工位上和人打電話,你所在的位置,是不是能聽清她的說話內容?」

周凱忽然臉漲得通紅,說:

「嗯,我剛才說過,能大概聽個一二三,但是,我可不會隨便偷聽別人的電話。」

「沒人說你偷聽電話,我是說,如果她打了電話,在你的位置上,即使不用偷聽,也能大概聽清她說了什麼?」

周凱點點頭,其實他和郭小麗的工位之間,只相隔一塊薄薄的木板。即使郭小麗竊竊私語,他也能聽個大概。

「是否通過電話,也許你記不清了,但你是否記得,她那天是否與人通話,談關於約會的事情?」

周凱很肯定地搖了搖頭。

「聽說你追求過郭小麗,如果你聽到她談及約會的事情,你是不是會記得很清楚?」

周凱的臉再次變得通紅,有些嗔怒地瞪了馬娟一眼。馬娟頓時有些尷尬和扭捏。

我又問馬娟:

「那你怎麼會聽到郭小麗取消和丹丹的約會?」

馬娟很著急地說:

「郭小麗是在洗手間裡打的電話,那時候湊巧我也去洗手間,被我聽見了。我還和她開玩笑呢,說要去老闆那裡告她的黑狀。」

我問周凱:

「郭小麗那天有什麼異常表現嗎?」

周凱臉上的紅色尚未褪去,話語有些不連貫地說:

「沒什麼不正常的。行政的活不多,平常沒事的時候,她基本都是泡在QQ上聊天,那天大概也差不多。」

「聊天不在你們公司禁止之列?」

周凱說:

「當然禁止,但誰又能管得住。一來老闆不可能總是盯著,二來,某些時候,我們也通過QQ和客戶溝通工作。」

說到這,周凱忽然看了一眼馬娟,欲言又止。我覺得有些奇怪,但這情景卻落在我眼裡。

我從手包裡拿出我的名片,遞給周凱。

「好了,今天就談到這裡吧,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又想起了什麼,可以隨時和我聯絡。」

說完,我又對馬娟說:

「你們公司上班需要打卡嗎?」

「需要。」

「你把那天郭小麗上下班時間的打卡記錄複製一份給我。」

「好的。」

說完,馬娟和周凱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未等我們起身,便溜出了會議室。我和鄧浩又去了那個劉經理的辦公室,提出要把郭小麗的辦公電腦帶回局裡,劉經理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末了,我問劉經理,郭小麗離開之後,她的電腦是否有別人用過。劉經理說郭小麗走後,公司暫時還沒有找到接替的人,因此,郭小麗離開的時候電腦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出了辦公室的門,走廊裡靜悄悄的。我和鄧浩在走廊裡停留了一會兒,一面抽菸,一面等馬娟的員工打卡記錄。等待的時候,我看見周凱正在不遠處的樓道電梯間旁抽菸,便和鄧浩朝他走過去。見我們走過來,周凱一副猶猶豫豫的表情,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卻欲言又止。聯想到剛才他那奇怪的表情,我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當我和他面對面地站著時,周凱神祕兮兮地說:

「我們老闆讓我在所有員工的電腦裡裝了一個小軟件。」

我有些奇怪,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而他,裝的又是什麼軟件呢?

周凱又說:

「通過這個軟件,員工上班的時候有沒有在QQ上聊天,在QQ裡聊的都是什麼!我們老闆都一目瞭然。」

我詫異,眼睛頓時睜得像銅鈴一般大!

「你們老闆在監視員工的一舉一動?」

周凱點點頭,神情有些尷尬,又有些古怪。

「請你務必給我保密,這事情只有我和老闆知道。要是我們老闆知道是我告訴了你們,我肯定要被炒魷魚的。」

我說:

「那你為什麼還要告訴我們?你很喜歡郭小麗,是嗎?」

周凱神情有點黯然,說:

「但願我能幫上點什麼忙!郭小麗是很虛榮,但她的人生不應該這樣結束。我在想,你們不是在問電話的事情嗎?如果查電話查不出什麼結果來,你們查查郭小麗的聊天記錄,她差不多就是個網蟲子,沒準能查出點什麼來。」

我拍了拍周凱的肩膀,想安慰安慰他,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我說: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告訴你們那個劉經理,他安裝軟件的事情已經不是一個祕密了。」

周凱表情很複雜地看著我。

等馬娟從辦公室門口出來的時候,周凱趕緊走了。

我接過馬娟遞過來的打卡記錄仔細看了一下,打卡記錄顯示,郭小麗失蹤當天,她在上午八點二十分到達辦公室,離開辦公室的時間,則是下午三點五十二分。

下了樓,鄧浩頗有些調侃地說:

「不知道郭小麗他們公司的洗手間裡有沒有裝攝像頭!如果裝了的話,我們就能知道郭小麗有沒有在洗手間裡打過其他電話了。」

我說:

「你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鄧浩壞壞地笑了一下,說:

「那個劉經理看起來不像這麼變態的人吧,不過,能裝這種軟件的人,本身已經夠變態的了。」

我無語。

鄧浩問我:

「我們要不要返回去,去找劉經理問問,那天郭小麗有沒有在QQ裡和約會人聯絡,以及都說了什麼,這樣,可能我們很快就能搞清楚了。」

我想了想,說:

「暫時不用,我們需要把這些情況再梳理一遍。另外,我們不是把郭小麗的電腦都搬走了嗎?郭小麗的電腦裡應該也會有QQ聊天記錄。那個叫周凱的小夥子看著不錯,能保護他,儘量保護他吧。」

鄧浩點點頭。

我說:

「我認為,最近這兩天,我們應該先把郭小麗公司這邊的線索暫時放一放,先和閻嵩接觸一下。我們得弄清楚,他那天為什麼和郭小麗爭吵,以及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還有,最後一次和郭小麗見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於是,我決定立即傳喚閻嵩。傳喚地點,則定在我的辦公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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