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很久沒來了,工作很忙?你最近感覺怎麼樣?」
心理諮詢師趙琪問。她是一個漂亮而又氣質優雅,說話清晰有力的女人,從骨子裡透出一股祥和的氣息,望之便令人心曠神怡。
我來這裡的時間是第二天下午。剛剛到上班時間,我卻坐在辦公室裡心亂如麻,摸不到一點頭緒。於是,我決定去趙琪的心理諮詢室。由於這個案子,我昨晚睡得很不好,又恢復了幾個月前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今早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情緒低落、渾身無力。而失眠對我來說,就彷彿一個噩夢,於是我想,我該來找一下趙琪。
趙琪的心理諮詢室房間很小,大概只有十來平米。房間的牆壁很白,看上去明晃晃的,一塵不染。房間裡的傢俱也很簡單,在中間的位置放著一張圓形木桌,桌上有一瓶顏色素雅的百合,還有一隻精緻的小鬧鐘——用以計時。通常,諮詢時間是每一小時為一單元。
我和趙琪半側著身子坐在桌子的兩邊,她斜斜地坐在我的另一邊。如果不轉過頭去,我基本看不到趙琪的位置,她的影子,只在我眼角的餘光裡出現。這種安排很奇怪,但基本每次都是這樣,她總是以一種若有若無的狀態存在於我的附近。我問過趙琪這個問題,她回答說,這樣的安排更符合職業標準,當一個人要在另一個人面前完全敞開自己的心扉時,難免會有一種被扒光了的裸體的感覺,這樣做可以有效避免諮詢者產生不好的心理感受。總之,在這樣的一個空間裡,以這樣的方式和一個談話者坐在一起,我覺得很安靜,感覺這裡似乎只有我的存在。在這裡,我可以暢所欲言,或者任由我的情緒漫無邊際地遊蕩。
我沉默著,不知該和趙琪說我的工作,還是說我的所謂感覺,或者心情。
見我半天不言語,趙琪又問我:
「又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了?」
我有些沮喪地說:
「是的。不過這不奇怪,在我的生活裡,似乎總是充滿了麻煩。」
「你是指那些現場和罪案嗎?如果是,那只是你的工作而已,但工作不是你的全部,也不應該是。如果不是,我想,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遇到麻煩,但麻煩並不可怕,面對麻煩時失去正確的方向和採取消極態度才可怕。」
「我指的是前者,那些現場和罪案。」
「還是因為工作!你有沒有意識到,把生活和工作混為一談,本身就是你遇到的一個最大的麻煩?」
我不置可否,或者根本無法回答!因為在我的概念裡,生活和工作似乎早就合為一體了,就像一團亂麻胡亂糾纏在一起,分也分不清。我看著對面的潔白牆面,說:
「前段時間我感覺好多了,不像以前那樣一閉上眼就做夢,而且一個接著一個,我感覺我的睡眠改善了許多,終於可以把精神專注於工作了。」
這是我的心裡話,大概半年前,我懷疑自己得了抑鬱症。因為我經常整夜做夢,總是躺在床上似睡非睡,而且情緒低落,心情憂鬱。得益於一個朋友的介紹,我加入了趙琪的一項研究計劃,而不是求助於局裡的心理諮詢師。在參與趙琪研究計劃的過程中,我無須支付任何費用,而作為一名曾留學海外、在國內頗為知名的心理諮詢師,趙琪的收費一向很昂貴。據說,這項研究計劃的核心,在於評估長期處於高壓狀態下的公職人員的心理承壓能力和心理反應,以及向他們定期提供心理輔導和心理幫助的必要性。而我,是她認為合適的眾多研究對象之一,或者說,是她所需要的某個有代表性的案例之一。否則,以我有限的經濟收入而言,是無法承擔高額的諮詢費用的。我認為,她的研究計劃非常具有實際意義,如我一般的一群人——至少是我,的確很需要那種更深層次的,來自心靈的關懷和幫助。某種時刻,甚至可以用如飢似渴來形容。尤其是當那樣一些悲慘時刻來臨,那樣的時刻,我是那樣渴望心靈的平靜和哪怕暫時的休憩。
趙琪的聲音從我側面傳來,還是那種極少感情色彩,但卻舒緩輕柔,讓我感覺異常舒適的語調。在我的生活中,幾乎任何事物都常常處在一種激烈衝突的狀態之中,因此,我很喜歡這種淙淙小溪一般平滑的節奏。
趙琪說:
「這我一點都不奇怪。就像我以前說的那樣,我認為你並沒有抑鬱症。嗯,只是嚴重的精神疲勞和神經衰弱而已。你工作壓力過大,長期處於緊張狀態,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再加上總是接觸那些陰暗甚至是殘忍的東西,沒有得到及時和有效的釋放,因此,產生那些不良反應純屬正常。我想,不管怎樣,用一種你最喜歡的方式適當放鬆,經常運動和晒太陽,對你非常有好處。」
我點點頭,聽說心理學當中有一個著名術語叫做心理暗示,我不知道趙琪此刻是否正在對我使用這種方法。但我必須承認,當一個人始終在心裡告訴自己,或者被他人反覆告之,「你的明天會更好」時,你的身心就的確能夠得到某種釋放或者解脫。我想,讓自己對人生和生活始終充滿希望,畢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之一。
「你最喜歡的方式是什麼?上次我這樣問過,你沒有回答。」
我承認,一進這間小屋,我就能得到某種寬慰,並逐漸安靜下來。但此刻我卻感到渾身疲憊,沒有絲毫輕鬆的感覺。我仔細想了想,不能完全肯定地說:
「也許是一個人出去旅行!背一個小包,去一個人煙稀少、山清水秀而又很原生態的地方。在那裡,我希望自己能關了手機,關閉我和這世界可能產生的任何聯繫,那裡只有我,只有我安靜地享受屬於自己的時光。」
「那很好啊,繁華都市對我們產生的影響都是一樣的。鋼筋水泥常常會讓我們身心疲憊,你有這種願望,表明你內心潛藏著某種迫切需要,你為什麼不去做?」
「時間,我沒有時間。」
「嗯。」
趙琪點點頭,又搖搖頭。
「就事實狀態而言,那是一種現實,你的工作很忙,節奏也很快。但就心理狀態而言,實際上是你自己放不下。你感覺有那麼多人都需要你,離開你就不行,這導致你有過度的責任感,而這種責任感,總有一天會讓你不堪重負。因此,我認為你應該對自己寬容一點,也許你只需要對自己寬容一點,你說的那種所謂自己的時光,就會展現在你的心裡。快樂是一種財富,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一樣,而你的心在哪,你的財富就在哪。」
我無語。過了一會兒,我感覺趙琪在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說些什麼,我很想張開自己的嘴,卻不知該怎麼說。
「你看起來神情恍惚,和我說說看,你遇到什麼問題了?看我能幫你什麼。」
的確,在過去的日子裡,我和趙琪一起度過了大概九個小時,通常情況下,每小時為一個單元,而每次不超過一個單元。我在趙琪的引導下,說了很多我想說而在其他場合卻難以啟齒的話,在我的環境中,通常人們都認為男人必須是刀槍不入、堅強如鋼的。因此,那些話通常都顯得語義不詳和支離破碎,彷彿流光暗影。萬幸的是,趙琪很耐心,她總是告訴我,那並不意味著什麼,也許我僅僅是需要一次傾訴而已。而她,很願意作為一個傾聽者,這讓我很安慰。
今天,我想說什麼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極度疲勞,還有某種難以言表的困惑。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斟酌了一下字眼,說:
「今天我不想談論我自己,說點別的可以嗎?」
趙琪很鼓勵地說:
「當然可以。」
「我希望能面對著你,這樣我會自然一些。」
未等趙琪同意,我便把身體側轉了45度角。這下,我得以完全面對著趙琪了。一雙明亮的眸子與我的視線相遇,在那張充滿了陽光味道的臉龐上,我看到趙琪性感的嘴脣抹了一層淡淡的紫色脣膏,一縷淡淡的香水味合著百合的花香撲面而來。我再次猜測了一下趙琪的年齡,二十七八歲?或者三十歲?以她的豐富經歷而非以我的閱歷而言,一個三十歲以下的女人是不該取得這樣的成就的!但她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更像是一個小妹妹。
也許是此刻趙琪的聲音給我的感覺和我雙眼看到的情景反差太大的緣故,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才用我乾燥的聲音開始講述。我用了大概二十多分鐘,簡要敘述了一下昨天我在解剖室看到的情況,還有六年前的那個案子,之後我問趙琪:
「我相信,即使是我們親眼看到的東西,也未必就是真相,很多時候,真相都是隱藏在現象背後那個懵懂的影子。所以,當我面對一起殺人案時,我總是希望能搞清楚凶手犯罪時的心理狀態或者心理特質!我認為,這不但對我調查案件至關重要,更能說明一起罪案之所以發生的本質。尤其在一個系列案件中,犯罪人的犯罪慣技和行為表現往往能體現出凶手的性格特徵,我相信任何一種極端的殘忍行為都一定有它的起源,曾經經歷過一個緩慢積累的過程。我相信,關注這裡面的因果關係,能有效地幫助我發現和挖掘真相。六年前,我也曾提出過這樣的問題,可惜一直沒有找到答案。你能幫助我嗎?我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
趙琪沉思片刻,然後說:
「不能說理想主義,人的行為總是會受心理因素影響和支配的,這一點沒錯,至少,你思考的方向值得肯定。比如,通常情況下,人們的很多行為都與他們兒時或者早期的人生經歷有關,某一天,這些東西會被一些因素重新激發出來,這就是所謂‘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的根本原因。我不是犯罪心理學方面的專家,不能肯定我的意見會對你產生價值,但我想,你的思考本身就非常有價值。法律的作用之一是預防犯罪,法律的運作通常是一個各種科學綜合作用的過程,犯罪心理學或者更廣泛的心理學應用,當然是其中重要的工具之一。我是說,這不僅能夠幫助你尋找真相,某些時候,也能夠預知犯罪,因為這種分析能幫助你瞭解行為人,從而描繪出行為人的行為模式,根據這個行為模式,你就有可能預先知覺行為人的下一個選擇,從而達到預防犯罪的目的。」
我思索著趙琪的話,說:
「那麼具體到這個案子呢?凶手會不會是這種情況?」
「這個我暫時無法回答,除非我有機會見到這個凶手,而他願意向我敞開心懷,但事實上,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你得明白,研究之後得出結論,需要具備眾多條件,但截至目前為止,你提供的信息還太少,你只是向我陳述了案件的簡單經過,就像你查案一樣,任何結論都只能建立在對細節進行了仔細推敲,而又做出了符合邏輯的嚴密推理的基礎上。」
我點點頭。說實話,我不知道這個上午的這次談話,是否真的能幫助我接近真相或者找到真相,或許,我只是在迷茫中毫無頭緒地亂找救命稻草而已,但我的確想搞清楚,那些行為之後,凶手的動機是什麼?是什麼原因,可以讓一個人完全泯滅人性?!
我沉思了片刻,仔細考慮了一下措辭,然後說:
「你談到細節,對,細節至關重要。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一些菊花和馬蹄蓮,據我所知,這些花象徵著對死者的悲哀、懷念和追思。這些花意味著什麼?是一種儀式?還是具有什麼其他的特殊含義?」
趙琪一邊思考,一邊說:
「有可能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只屬於行為人的特殊的紀念儀式,行為人以此來紀念某種他很珍視的東西;也有可能……嗯。」
說到這裡,趙琪停了下來,沉吟片刻。
「也有可能,是在表達一種懺悔。」
我很驚訝地看著趙琪。
「懺悔?」
「是的。前面你說過,菊花和馬蹄蓮往往象徵著對死者的悲哀、懷念和追思,就如同一個人做了違背本意的事,而這件事對他自身產生了強烈的、衝擊很大的結果,因此,在行為發生之後,行為人會感到懊悔,那麼,在這種時候,行為人就有可能會做一些事情來減輕他內心的愧疚感。當然,在一起殺人案中,損失是無法彌補的,行為人這麼做的原因,很可能是尋求某種心理安慰。」
「愧疚,你是說,一個用殘忍手段多次殺人的凶手,內心會感到愧疚?!」
「當然,人性的複雜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歷史上,很多著名的暴君和劊子手都會在家人或者兒童面前顯現出很溫情、很柔和的一面,正是這個原因。如同人類的其他情感一樣,懺悔也是一種複雜的情感。吸毒的人不會因為後悔就放棄吸毒,也不會因為吸毒所可能帶來的可怕後果而放棄吸毒,那是因為放棄意味著極強的控制能力,這種控制能力往往會被吸毒所帶來的快感所抵消。殺人也一樣,如果殺人會給行為人帶來快感,那麼那種快感本身就可能是行為人追求的目標,他一次次重複這種行為,是希望不斷地重溫這種快感。這並不妨礙他的內心會感到懺悔,只不過,這種懺悔還不足以抵消慾望對他產生的誘惑而已。」
「那麼,你認為行為人的這種懺悔,會使行為人停下來嗎?」
「有可能會,也有可能不會。就像我剛才說過的那樣,某些事情對某些人而言,就如同毒品和賭博一樣,容易成癮。尤其是,當一件事對一個人具有特殊吸引力的時候,他會從中獲得快感和滿足。有了第一次,就會渴望第二次,他會渴望在不斷的重複過程中,不斷和重溫這種快感和滿足。通常情況下,除非外力介入,已經成癮的人是很難主動放棄的。從另一個角度看,就主動性而言,這取決於影響行為人行為選擇的心理因素,還有外界所可能施加於他的心理干預。但遺憾的是,通常情況下,對於這樣的行為人,外界所能夠施加的影響力都非常有限,就如同一個已經下定決心自殺的人,導致其行為選擇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種,但觸發最終行為的,往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點。這一小點,也許是他人一個蔑視的眼神,也可能是突發性的情緒低落,或者情緒失控。他們內心的平衡往往是很脆弱的,只需要一點動力,便會轟然倒塌。」
我正思考著趙琪的話,小圓桌上的鬧鐘忽然響了。
趙琪看了一下鬧鐘,我知道一小時的諮詢時間,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很快過去了,趙琪的下一個諮詢者,應該已經在門外等候了。這種節奏,似乎是一種必須遵守的行業規矩,所以,儘管我還沒有找到答案,但我還是起身,準備離開。
「我預約的下個客戶取消了預約,如果你不累,我們可以繼續一個小時。」
「我不累。」
於是,我又坐了下來。
「希望我的意見會對你有所幫助。不過,之後這一小時的話題,讓我們圍繞你本人展開如何?我希望,你能對你自己寬容一點,這不僅僅只是一個建議而已。」
「好。」
趙琪似乎很滿意。
「接下來,我們來做一個有趣的測試如何?」
「測試?什麼樣的測試?」
「我保證,會是一個輕鬆愉快的測試。」
趙琪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對我說。然後,她站起身來,離開了諮詢室。大約三分鐘之後,她拿著幾張A4紙和一摞筆走了回來。
「是什麼?」
我問。
「幾張普通的A4紙和一些彩色繪畫筆。」
接著,趙琪把一張A4紙橫放在我面前。然後,她把那摞繪畫筆也放在我手邊。
「現在,我們來畫幾幅畫。這些繪畫筆的色彩應有盡有,你可以選擇用黑色筆完成所有繪畫,也可以選擇用彩色筆,總之,完全根據你的內心意願,你聽明白了嗎?」
「內心意願?怎麼能夠判斷意願是否發自內心?」
「在你腦海中浮現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你的內心意願。」
我點點頭。
確認我完全明白後,趙琪說:
「首先,你來畫一張家庭場景圖。」
「家庭場景圖?」
「是的。就是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一個家庭場景,和對筆的要求一樣,這個家庭場景完全是來自於你的內心意願,你想到什麼就畫什麼,你想怎麼畫就怎麼畫。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如果你的家庭場景圖中有人物,在畫人物的時候,不可以畫火柴人或者卡通人。」
儘管我滿腹不解,但我仍然按照趙琪的要求完成了繪畫。我必須承認,我從小就缺少繪畫才能,因此,那幅畫更像是塗鴉,而不是一個成年人的作畫。
等我放下手中的黑色畫筆。趙琪說:
「你確定已經畫完了?」
「是的。」
趙琪拿過我的畫,仔細地看了幾分鐘,然後問我:
「你畫裡的情景,發生在白天還是晚上?」
我想了想。
「晚上。」
「為什麼要想一想才能肯定?」
「在畫的時候,我並沒有考慮時間問題。」
「好吧,畫面背景是晚上。畫面上有兩個人物,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有一個是你吧?」
「是的。」
「另一個是你愛人?」
「是的。」
「你在屋裡?」
我點點頭。
「屋外的那個人是長髮,應該是你愛人。」
我繼續點頭。
「你沒能在家庭中感到溫暖?對嗎?從來沒有,或者至少是目前。」
「是的。」
我很驚訝。
「你怎麼知道的?」
「在房子裡,你畫了一個沙發,一臺電視。你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間是晚上,而你的愛人在屋外,她在幹嗎?」
「看星星,或者在散步。」
「她一個人看星星?散步?你不想陪著她?」
我不禁一陣心酸。
「想。但事實上,我們很少一起散步,我的時間很不規律。」
「儘量多陪陪她,我想,你的感受或許會大為改觀。」
我有些黯然。
「你的工作消耗了你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但儘量多地照顧家庭,是值得的,你會得到豐厚的回報。婚姻其實是這世界上最大的一樁生意,最需要經營和管理,假設你的太太是你的生意合作伙伴,只有儘可能多地和你的合作伙伴保持溝通和交流,才能讓你生意興隆。」
我望著趙琪,她的言論有些讓我發矇,但我必須承認,我被震撼了,因為她居然通過一幅小畫,看到了我身上存在的那許多問題,以及那些問題的本質。
「你很少與人溝通,我是說,生活中的,朋友式的那種。」
「是的。一幅畫會給你這麼多信息?」
「你畫的房子只有一扇窗戶,而且在側面。房子的窗戶很小,說明在大多數時間裡,你與外界的溝通不暢。但你其實是渴望與人溝通的,和你愛人,或者朋友。對嗎?而且,與你溝通的渠道是敞開的,只是,也許你缺少合適的方法和時機。」
「何以見得?」
「在房子門口,你畫了一條小路。儘管這條小路細小和曲折,但它是通往大路的,大路往往代表外面的世界,路通向遠方,說明你並沒有完全封鎖自己的內心世界,以及與人溝通的願望。」
「這也是心理學的一種嗎?」
趙琪點點頭,接著說:
「你畫了一扇門,門是心靈的窗戶。和房子的大小相比,結構也算合理,門上有一個把手,說明門是可以打開的。你剛才說,你愛人在屋外看星星或者散步,對嗎?」
「對。」
「她是在這條小路上嗎?你畫得不是很清晰。」
「是的,是在這條小路上。」
「你不想陪她看星星或者散步嗎?」
「想,但結婚以後,我們就很少有這樣的機會了。」
「是你的原因,還是她的?」
「我的,我太他媽的忙了!」
「她背對著你?朝著向外的方向走去?」
「是的。」
「你感覺她就要離你而去了?是嗎?而且,你很害怕?」
「是的。」
忽然,一種急促而至的悲傷湧了上來,淚水充滿了我的雙眼。我拼命抑制,但仍有少許溢了出來。趙琪遞給我一些紙巾,我使勁擦著眼淚和鼻涕,我感覺自己狼狽極了。在一個女人面前落淚!
「不管作為男人還是警察,流淚都並不可恥。」
我很感激趙琪的善意。
我快速平復了自己的情緒,說:
「事實上,我們已經分居很久了,我想,也許我們的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這就是你的悲傷所在,說明你還非常珍惜你們的婚姻。能告訴我她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她在電視臺工作。」
「那麼,她也有可能很忙,是嗎?」
「是的,她需要做節目,錄節目,很多時候,她都會忙到很晚才回家,或許,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溝通和相處。」
趙琪說:
「我想,今天我們已經找到了某些問題的本質所在,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只要找到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總比問題多,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方法的。你是男人,你有這責任,你說呢?」
我沉默著,米桐的臉龐迅速浮現在我面前,似乎很近,又似乎漸行漸遠。
趙琪半開玩笑地說:
「今天,你說了不少真話,看來畫畫的效果不錯。我想,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可以繼續繪畫。」
出門之前,我感覺自己輕鬆了很多。我問趙琪,能否給我她的手機號碼,趙琪猶豫了片刻,之後說:
「以我們的職業準則和習慣來說,我是不能提供諮詢者私人電話的。不過,你看起來不像是個會騷擾我的人,而且,你也不算是我正式的客戶,我們更像是合作者,因此,我可以破個例。」
趙琪在一張便箋紙上快速寫下她的手機號碼,遞給了我。
「包括繪畫在內,關於你今天說的其他問題,你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或者來我這裡談。」
我說:
「也許,下次見面我們可以換個地方,比如咖啡廳之類的。」
趙琪笑了,說:
「這想法不錯,在一個讓人舒服的地方來一次談話是個不錯的建議。不過,我可能不大習慣在喝咖啡的地方說那些可怕的事情,這在感覺上很怪異。」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趙琪的話都始終在我的腦海中縈繞,久久地不能散去。
無論是關於這個案子,還是關於米桐,關於她在屋外獨自看星星或者散步的場景!還有,我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