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之所以保存得這麼完好,足以讓我們看清這些重要的表面特徵,要感謝眼下這寒冷的季節。」
在北京市公安局法醫檢驗鑑定中心停屍樓解剖室陰冷的燈光下,首席法醫周峰用他慣常的冰冷語調對我們說。周峰今年剛滿三十六歲,與我是同一年生人。他細小的眼睛裡總是閃耀著鷹眼一般銳利的光芒,但碩大的腦袋上卻早已頭髮稀疏,有限的一些也被他剃了個乾淨,而且他體態有些肥胖,這鋥光油亮的造型,讓他看起來多少有點未老先衰的嫌疑。
接著,他又強調了一遍,並用一種自我解嘲的口吻自言自語似的說:
「是啊,現在是冬季。我敢打賭,隨便換一個季節,我們能用肉眼觀察到的都會非常有限。來,大偵探們,讓我們看看,我們都能找到些什麼!」
「這王八犢子,花樣還挺多。」
我的副隊長鄧浩說,他是東北人,體格粗壯,活脫一個標準的中量級拳擊選手。
我沒有搭話,只顧凝神注視著被擺放在水泥解剖臺上的那段被肢解了的女人軀幹——殺人凶案很多,然而,碎屍卻並不常見。
水泥解剖臺很寬大,表面貼著白色的瓷磚。此刻,它們被擦洗得異常潔淨,正在解剖室的燈光下,反射著一種青色的光。那種光芒總是讓我感到口乾舌燥,我右手習慣性地摸了摸嘴脣和下巴,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解剖室牆上那個醒目的紅色標誌——「禁止吸菸」,我想,是我的煙癮犯了。更為關鍵的是,我很不喜歡在解剖室裡研究屍體的感覺,那種冰冷的死寂總是讓我產生一種強烈的窒息感,而這種窒息感,又總是會讓我精神緊張。
「據您看,她被拋棄在那裡有多久了?」
此時,站在我旁邊不遠處的谷志軍問。
谷志軍是市局刑偵大隊大案支隊二隊的隊長,負責最近發生的兩起碎屍案的偵破工作。我不大明白,二隊負責的案子,負責刑偵的副局長張棟為什麼要我一起聽取法醫的初步鑑定結論,難道就因為這是連續發現的第三起碎屍案?而且,在這些被害人身上,發現了許多相似或者共同之處嗎?
周峰說:
「從屍體腐爛的程度看,不超過十五天。」
谷志軍說:
「也就是說,凶手拋屍的時間間隔不遠。如果,這些案子是同一凶手所為的話?!」
周峰點點頭。
「從目前的情況看,我傾向於認為凶手是同一個人。首先,和前兩具屍體一樣,這具屍體也被肢解為六塊。肢解後的部分分別是頭顱、軀幹,還有四肢,分解的次序也基本相同。其次,你們仔細看。」
我和鄧浩還有谷志軍順著周峰右手食指指著的那個方向看去,清晰地看到那截女屍的軀幹部分,她兩隻豐滿的乳房之上,兩個乳頭已經被利器完整地割掉,留下兩個異常駭人的空洞的創口,進而露出肌肉組織。一如我剛才看前兩個被害者遺體時的情景一樣,那創口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只是,相比較而言,這個創口的邊緣異常規整和平滑,顯然是用一種極其鋒利的刀刃割掉的。而且,凶手的手法顯得非常純熟——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和我之前看過的那兩具屍體相比,這個創口看起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我想,當一個凶手痴迷於這種操作之時,他的技術正在隨著不斷重複而快速進步。
周峰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有些感慨地說:
「這是截至目前我們看到的最後一個受害者。他正在變得越來越熟練,無論是使用的工具,還是分解的手法,甚至落刀的部位,嗯……」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考慮措辭。
「所以,我認為這不是隨機的,而是有意識或者有計劃的行為。行為的目標相當明確,圍繞特定的部分,進行某種特定的破壞,或者虐待,而不是處於簡單想法的簡單分屍。這些傷口與死亡無關,多數形成於死後,這說明凶手也許對女性懷有強烈的仇恨,這種仇恨導致他刻意破壞對女性而言最重要的性器官。因此,我認為這些案子是同一人所為,它們具有相同的行為特徵。」
我依舊沒搭話,看了看谷志軍。他主辦這個案子,在他沒有發表意見之前,我的任何言論似乎都有喧賓奪主之嫌。此外,儘管我和周峰是哥們兒,而且在過去的數年間,我們曾無數次在這裡研究過不同死者的不同死法,但像往常一樣,除非周峰繼續作特別解釋,否則,他很多時候說的很多話都會讓我不明所以——他的思維似乎總是跳躍式前進的。有時候乍一看,在前言和後語之間,甚至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係!因此,我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這是我喜歡和習慣的方式。與此同時,我緊張地思考著,某些思路緊緊跟隨著他,某些思路則完全與他無關。
周峰說:
「我認為我們恐怕都要有心理準備,在這個變態殺人狂被抓住之前,十有八九還會出現類似的屍體。」
我皺了皺眉頭。解剖室的密封很好,一絲風也沒有,我卻覺得我的身體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我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是什麼讓凶手如此殘忍?是因為仇恨,還是出於某種變態心理的需要呢?剎那間,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感到一絲透骨的寒意,同時,還有某種隱隱的不安。
我一面繼續仔細觀察屍體,一面問周峰,但感覺上不像是在問他,而更像是問我自己。
「凶手為什麼這麼做?我是說,在死後還要殘害死者的身體?!」
「死後?」
周峰轉過臉來,很詫異地看著我說。
「我有對你說過,這具屍體上的這些傷口是死後形成的嗎?」
「難道不是?剛才你還說過,前面那兩具屍體,你認為是死後形成的傷害!」
我驚訝地看著周峰,大腦一片空白。我想,我當時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像個幼稚的孩子,在講著一個在成年人看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玩笑。
周峰看了看我,嘴角露出一絲頗有些譏諷的冷笑。但也許是覺得在一個凶殺案被害人的遺體面前嘲笑辦案警官實在是個不夠尊重和不夠職業的舉動,片刻之後,周峰又恢復了他一貫冰冷的表情,用一種淡漠的語氣說:
「老默,我們不要犯經驗主義的錯誤。即使是再雷同的表象,其細微處也會告訴我們也許完全不同的信息。人死後,血液會迅速凝固,因此,確切地說,這些傷口是在死前形成的。從刀口附近、創面本身,以及皮膚表層下面出血點的痕跡來看,我確信這些傷口是死前形成的,還形成了大量的血液噴濺。我確信,死者清醒地看著凶手割去了她的兩個乳頭,在死前經歷了這種非人的痛苦;或者,我可以這樣假設,凶手正是希望她經歷這個過程!來滿足他某種邪惡的慾望——而他的這種慾望,正在不斷升級!只不過,這具屍體和其他屍體一樣,分屍之後經過了仔細的清洗和儲存,因此,從表面上看起來無甚差異而已。我敢打賭,凶手這麼做絕不是為了講衛生,而是為了更乾淨和徹底地消滅痕跡。至於凶手為什麼這麼做,是出於他媽的某種噁心的癖好還是心理變態,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那是你們的工作。」
我又問:
「為什麼你會認為凶手希望她經歷這個過程?」
「理由很簡單,前兩個被害人的乳頭創口形成於死後,這種行為選擇絕非必要,只能說明這種行為對犯罪人來說,有著某種非常特殊的意義。比如,他在發洩仇恨,或者希望藉此來侮辱死者。但那頂多算是虐待屍體,這一個被害人就不同了,她是在還活著的時候,口腔裡還在呼呼喘著熱氣的時候被殘害的,這說明什麼?說明凶手的某種慾望正在變得變本加厲,僅僅是殘害屍體已經不能滿足他邪惡的慾望了。只有殘害活體,才能讓他獲得更大的滿足!」
聽著周峰的話,我的腦海中頓時閃現出一幕血腥的場景,凶手殘忍地割去了死者的乳頭,而她一邊拼命地掙扎、嘶喊,一邊看著自己的血液噴湧而出!
谷志軍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推論,或者是類似的推論,他臉上並無任何驚訝之色。
「被割下來的乳頭呢?它們在哪裡?現場是否發現了它們?」
「它們和死者的內臟放在一起,被包裹在同一個袋子裡。關於死者的內臟,你一會兒會看到的!你是不是在想,凶手是否會把它們當做戰利品收藏起來?可惜,這個傢伙似乎沒有那樣的雅興。」
我感到渾身發冷,胃部很不舒服。
「儲存?你剛才用到‘儲存’這個詞?」
我問。
「是的,我認為死者在被肢解之後,曾經被快速冷凍過——我發現了二次冷凍的痕跡,這也是在死亡發生這麼久之後,死者屍體緩慢腐爛的重要原因。至於冷凍是怎麼進行的,我猜測可能是一個冰箱。凶手把肢解完的屍體儲存在冰箱裡。而在此之後,經過一次冷凍,屍體曾經經歷過一小段時間的短暫融化,繼而又被再次凍結。北京的冬季很漫長,而今年冬天天氣一直很冷。我想,這次融化應該發生在凶手拋屍的過程中,在拋屍過程中,屍體曾經相對長地存在於一個相對溫暖的環境中,發生了不同程度的融化,直至被拋棄在目擊者發現屍體的地方,然後被冬季寒冷的氣候——這個天然的大冰箱再次冷凍為止。」
我琢磨著周峰的話,這些細節因為被他如此清晰地敘述出來,而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難以磨滅的印象。
「相對長地存在於一個相對溫暖的環境中……」我大腦裡反覆思考著這句話!那意味著什麼?我又問:
「相對長!這個長大概有多久?」
「也許兩小時,也許三小時。」
我有些煩躁地說:
「有可能得出清楚的結論嗎?而不是也許。」
周峰聳了聳肩膀,撇了撇嘴。
「只能是大概,因為到目前為止,人類對此的研究成果僅限於此。」
「這個很重要嗎?」
谷志軍問。
周峰說:
「當然很重要,我猜,李默大概是想說,通過屍體融化過程經過的時間,可以大概推測出凶手圍繞拋屍地點的活動半徑,對嗎?老默。」
我點點頭。
說罷,周峰看也沒看我們,自顧自地拿起白色的裹屍布,蓋住那段女性軀幹的上半段和一個被割下的頭顱——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周峰還沒有進行縫合。然後,他掀開下半段,露出女屍軀幹的腹部以及接近陰部的地方。之所以我只能看到這些,是因為與這段軀幹連接的兩條腿,也不在它們本該在的地方。事實上,和這段軀幹的頭顱一樣,它們從關節處被切割分離了,此刻只是被象徵性地擺在了相對的位置上,以表示它們屬於或者曾經屬於同一個身體,同樣沒有進行縫合。周峰提示我仔細觀察女屍陰部的位置,然後問我:
「是不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一縷徹骨的寒意從腳後跟一下躥上來,一直通到腦頂。是的,那是一種讓我覺得無比恐懼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忽然明白了張局長要我第一時間和谷志軍一起聽取法醫意見的原因,而先後發現的這三具表現出明顯同類傷害特徵的屍體,原本出現在三個地方,屬於三個不同的分局管轄。
周峰歪過腦袋來看著我,說:
「你想起了什麼?」
我看著女屍被刺得像馬蜂窩一樣血肉模糊的那一部分,痛苦得無言以對。多年前的那一幕,似乎重現一般,生動而鮮活地回到我腦海裡,周峰幾乎是有些殘忍地說:
「是的,我想你和我一樣,想起了六年前的那個案子。某一天,你和我就像此刻這樣,討論著這些被害人和凶手,只不過,那時候是七具被分解的屍體,而不是三具。」
看著那些凌亂的傷口,我鎮定了一下心神,對視著周峰的眼神,片刻之後,我有些軟弱無力地說:
「你是說,有可能六年前我抓錯人了?!被槍斃的那個凶手,可能是無辜的?」
周峰正視著我的眼神,眼睛裡浮現出某種溫情的光芒,語氣柔和地說:
「我什麼也沒說,我的責任是儘可能地重現死者被害時發生的情景,儘可能地尋找死因,至於其他的,是你們這些刑警的責任。我只是在提醒你,這三具屍體所表現出來的某些死亡特徵和被虐待的特徵,尤其是胸部和陰部的特徵,和六年前的那七個被害人幾乎一模一樣,具有驚人的相似性。我做法醫十來年了,還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景,我是說,一個六年以後發生的案子,會和一個六年以前發生的已結案件的被害人之間,出現這麼多的類似甚至是相同之處。我想提醒你的是,雖然這三個被害人的死亡時間相互都有些間隔,但最早那個被害人的死亡時間,到今天也沒有超過六個月。這些說明了什麼?我想,對於一個連環殺人案而言,即使是有一個模仿者存在,那麼,又有誰能模仿的這麼雷同?你比我更清楚,偵查案卷是嚴格保密的,而關於那個案子的細節,媒體也從來沒有披露,我們的媒體,是從來也不會披露那麼血腥的細節的。」
說到這裡,周峰喘了口氣,停頓半晌,然後說:
「還有,我想告訴你,我把這些被害人和那七個被害人的檔案資料進行了比對,之後我發現,除了其中一具屍體乳房和陰部的傷口表現得有些混亂之外,其他兩具屍體遇害的部位和傷口,幾乎看不出任何區別,這同樣說明凶手的目的明確。唯一的差別在凶手可能使用的凶器上,凶手對其中兩個被害人使用了手術刀之類的凶器,但我想,這一差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也許凶手的偏好發生了某種改變,也許當時他獲得的作案工具僅限於此,從犯罪慣技的角度講,凶器的性質並沒有發生根本的改變。因此,我忍不住想,是六年前你抓的那個凶手陰魂不散、靈魂附體給他人了?還是,他居然復活了?再或者,就是,那個被槍斃的人,根本就是個冒名頂替者!」
聽著周峰說到這,我的頭頂不禁冒出一陣冷汗,這間解剖室,也忽然顯得更加陰森,充滿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氛。我看著周峰光溜溜的後腦勺,眼神忙亂而困惑。
周峰又說:
「不過呢,有一點我暫時還無法確定。」
我在等著,周峰卻忽然不說了,我知道他在賣關子,但我卻裝出一副並不著急的樣子。
周峰似乎覺得我有些無趣,興味索然地說:
「我暫時無法確定,這些死者生前有沒有發生性行為。她們死去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了,而且,這些陰部的刺傷,再加上犯罪人的事後清洗,我不能肯定是否還能獲得有價值的線索。你知道,通常情況下,做類似的檢驗具有時效性,儘管現在是冬天,但她們的屍體仍然存在不同程度的腐敗,大多數痕跡都已經失去了蹤影。比如,可能存在的陰道刮痕,女性高潮時分泌的體液,甚至還有避孕套上的潤滑劑,等等。但我會努力得出結果,當然,這仍然得感謝目前這季節,這些被害人相當於被保存在一個巨大的冰箱裡,這也使我將要進行的檢驗成為可能。而我,需要點時間。」
「你傾向於認為,凶手是男性?」
「當然,對女人做出這種暴行的人,絕大多數都是男性。更何況,你們剛才所看到的那些,性指向非常明確。乳房和陰部是女人最重要的性別特徵,也是最敏感、最重要的部分,一個女性犯罪人,是不大可能做出類似行為的。因為她們自己本身就是女人,會很珍惜這一切,這是她們的本能!如果我能找到證據,這些被害人死前曾經發生過異性性行為,我就能進一步確定了。」
我點點頭,感到情緒低落。谷志軍試圖說點什麼,安慰我一下,但末了什麼也沒說,在我的肩頭輕輕拍了幾下。
周峰又說:
「不過,是否遭受性侵犯,也許並不是什麼主要問題,對吧?假設凶手是個男性,通常情況下,男性對女性的犯罪多數都伴有性目的,這說明不了什麼。就像六年前那案子,凶手究竟是因為強姦而殺人,還是因為殺人而強姦,到今天也沒有搞清楚。」
「死亡時間和拋屍時間呢?」
我問。
「其中一個,我認為死亡時間是在今年的七月一日至七月十五日之間,拋屍時間大概是一個半月以前;另一個死亡時間在十月九日至十月二十四日之間,至於拋屍時間,大概也是在一個半月以前,相隔時間不久;眼前這一個,死亡時間則是在不久前,十一月底至十二月中旬這段時間,拋屍時間嘛,應該是在死後不久。」
「也就是說,考慮到被害人的死亡時間,前面那兩個被害人,凶手是集中拋屍?」
「集中在這裡是相對概念。只是表明拋屍的時間相隔不遠。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當你使用集中這個概念時,不應該意味著你認為凶手是一次完成拋屍。」
「為什麼前兩具屍體腐敗的程度也不嚴重?我是說,她們的死亡時間間隔得比較久,而七八月份正是北京最熱的時候,即使進入十月,北京白天的氣溫也仍然很炎熱。」
「我前面說過,屍體被儲存過。最早的受害者——我們假定被害人只有三個,也就是死亡時間最早的那個,應該被儲存過很長時間。而凶手拋屍的時候,室外溫度已經降低到了零度以下。這樣,雖然經歷過短暫的融化,但屍體並沒有迅速腐爛。因此,我認為屍體是不久前才被拋棄的,這意味著,凶手曾經長時間儲存這些屍體,這說明,他需要有一個或數個冰箱或者冰櫃;此外,凶手還得有個適當的存放場所,而這個場所應該很隱祕。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長期存放屍體的情況下不被人發現。最後,我想申明一點,由於屍體腐爛過程中所處的環境溫度發生過很大的變化和反覆,存在比較多的變量,因此,在死亡時間和拋屍時間這個問題上,我只能儘量做出相對準確的判斷。」
解剖室的溫度很低,空氣中透著寒意。我想象著在這城市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的一個房間裡,擺放著一個或幾個巨大的冰箱或者冰櫃,而凶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伴隨著這些屍體吃飯、睡覺!然後神態自若且悠閒!我內心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噁心感。
我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說:
「死因呢?」
周峰冷冰冰的、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地說:
「我認為是頸動脈大量出血,除了最早那個被害人傷口有些凌亂,犯罪人砍傷了她的肩胛之外,其他兩個都是一刀致命,絕不拖泥帶水。和最早的那個相比,再考慮到他分屍時的一絲不苟——屍體都被分離為六塊,分別是頭、四肢,還有軀幹,那麼,他在用刀的技術方面取得了驚人的進步。最早那個被害人,幾乎是被砍死的,用的應該是菜刀,看起來很笨拙,這和六年前那個案子所呈現的特徵基本相同;以後用的刀卻更專業,如果我沒猜錯,那應該是一把手術刀,或者是類似的刀具,刀刃很薄,而且鋒利無比,鋒利到割肉如同切豆腐的程度。因此,我猜測他一直在努力進步,不停地琢磨如何才能提高效率。這也是我說的,他大概不會住手的另一個原因。你們要找的,是個很有耐心,做事很有計劃,而且智商頗高的人,而他,懂得如何才能提高效率。」
我愕然。
「你怎麼能肯定,被害人是被一刀致命的?正如你所說,凶手割斷了被害人的頸動脈,導致被害人頸動脈大量出血而死。」
周峰再次掀開蓋住被害人屍體頭顱和軀幹的白布,指著被害人的頭顱和軀幹的分離部位說:
「你是指被害人的頭顱已經被分離,我們已經看不清她脖子表面的傷口形態了嗎?」
我點點頭。
周峰說:
「我這麼判斷的最直接原因有兩點。首先,被害人頭顱從與肩膀平齊的位置被分離,從被害人脖子與身體分離處形成的傷口斷面上,我發現了不規則的傷口邊緣,還發現了極少的骨骼碎片和很細小的碎肉,這是我確認凶手使用了鋸之類工具的證據之一。其次,在這些斷面上方,朝接近耳朵的方向,連接著一道斜向的細長傷口,那傷口直接連通被害人的頸動脈,創面剛好切斷了被害人的頸動脈。分屍過程雖然不可避免地破壞了致死傷口,但並沒有破壞全部,而它,顯然不是分屍過程中形成的傷口,因為那毫無必要,也不是鋸之類的工具所能造成的傷口形態。」
我和谷志軍順著周峰的手指,仔細地觀察著那條細長的傷口。
過了片刻,周峰又說:
「奇怪的是,她們的指甲都很乾淨,沒有任何皮膚碎屑或者屬於他人的東西,在她們身上,我甚至沒有發現任何抵抗傷。也就是說,我傾向於認為,她們似乎從未進行過任何形式的反抗,至少是有效的反抗。但從她們的表情來看,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一切讓她們感受到了極度的痛苦,充滿了絕望、驚恐和害怕,雖然從某種角度講,這依舊可以被視為是被動反抗的標誌,但在這種情況下,掙扎和抵抗幾乎是人類的本能反應,這也是我們能從很多被害人的指甲裡發現凶手血跡,或者皮膚碎屑的根本原因。我檢查了被害人的手臂和腿部,沒有發現勒痕或者其他任何異樣的痕跡,這說明,凶手似乎沒有對被害人採取限制行動的行為。那麼,是什麼使被害人甚至放棄了最後的掙扎和反抗呢?是凶手對她們進行語言恐嚇?行為恐嚇?以至於使她們完全喪失了意識,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我得說,在這一點上,她們幾乎沒有告訴我們任何東西,我們對那個凶手,幾乎一無所知。」
「凶器呢?」
「凶手應該使用過三種工具。菜刀之類相對比較鈍的刀具或者類似手術刀那樣鋒利的刀具,這是被害人直接致死的工具,也是殘害被害人乳房部分的工具;鏈鋸之類的工具,用來分屍;還有就是匕首之類的刀具,這與被害人陰部的傷口特徵相吻合。」
「為什麼會用兩種刀具?我是說,用手術刀也能達到刺傷被害人陰部的目的。」
「我想,犯罪人大概認為,用手術刀更容易切斷被害人的頸動脈,但由於握持不便,手術刀似乎更適合用來進行切割之類的作業。相比而言,匕首則更適合用做穿刺動作,同時,作為分屍的輔助工具也更為理想;至於菜刀之類相對較鈍的刀具,只出現在最早那個被害人身上,此後的其他兩個被害人,凶手放棄了使用這種工具,也許是他覺得,那過於笨拙和不夠鋒利的緣故。總而言之,我認為,在凶器的選擇上,凶手是作了精心準備的。所以我說,這是一個做事有條不紊,甚至具有很好藝術涵養的人——他懂得如何才能提高實效;而且,他經濟狀況良好,有能力根據自己的設想和需要任意置備工具,更重要的是,我前面提到過,凶手需要有一個很私密的個人空間,用來長時間儲存這些屍體,北京的房價很貴,不管是自購還是租賃,要有這樣的一個地方,他都需要具備一定的經濟基礎。」
這時,我看到被害人被分解的大腿旁邊,放著一個用塑料薄膜包裹起來的小包,我問:
「那是什麼?」
周峰的表情有些痛苦地說:
「內臟,被害人的內臟,還有你剛才提到的乳頭。內臟同樣被仔細地清洗過,然後包裹起來。內臟是和被害人一起被發現的。我仔細檢查過了,所有臟器內可能存留的物質都被仔細清除了,比如胃。這也是我認為,犯罪人做事有條不紊,或者有潔癖的原因之一。也許他不希望被害人內臟裡的髒東西弄得到處都是,也許被害人體內留有某種犯罪證據,他希望以此來消滅證據。奇怪的是,所有三個被害人的內臟中都缺少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心臟,她們的心臟全都不翼而飛了!」
我被周峰的話驚得瞠目結舌。
「以凶手的做事風格來看,我認為,被害人的心臟應該是被特殊處理了。」
「特殊處理?」
「是的,被拋棄在別的地方,或者,被凶手收藏了,再或者……」
說到這裡,周峰忽然不說了。
「再或者什麼?」
「你聽說過食屍者的故事吧?」
「食屍者!你是說,凶手可能有食屍行為?」
我反問到,感到不寒而慄。
「以凶手可能具有的某種怪癖而言,這有什麼不可能嗎?!你應該不會忘記吧,六年前那個凶手,就吃了被害人的腎臟。」
周峰反問道,然後不再說什麼,開始埋下頭去,對那具女屍進行縫合術。
我卻站在那裡,半天沒有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