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望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面有幾個發光的綠色數字正在倒計時。他翻閱著手機裡威爾上兩個星期發來的視頻和短信,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分開了兩個星期,但是盧克已經無比想念他的孩子們了。他每天都想坐下一班機去佛羅里達,親親孩子們,對他們說晚安。然後他想起來,去看孩子們意味著他要見到泰麗。想起機場的那一幕,他絕對不想再見到她。
屏幕上的數字終於跳到了十點十五分,他打開車門,甚至忘了檢查一下後面有沒有來車。房前的小道還是水泥鋪就的,有裂紋的幾處比其他地方顏色深一些。他跳著躲開這些裂紋,想起小時候就常常這麼玩耍。沒想到他還沒進門就回想起了關於這棟房子的快樂回憶,或許房子在歡迎他。
他來到漆成海軍藍的大門前,剛準備敲門,忽然注意到了門環。門環是金色的,鍍金剝落的地方生滿了暗色的銅斑。他認識這扇門,這麼多年來沒人更換房子裡的固定設施。這曾經是他的家,他不必敲門。所以他慢慢轉動門把手,打開一個小縫,閃身走進屋子,然後無聲地將門關上了。
前廳很黑,但是他辨認出了地毯的形狀,它一直延伸到入口的地磚處。房間裡有一股味道,像洋蔥混雜著花香的味道,這是盧克所不熟悉的。地毯也不再是他小時候的柏柏爾地毯63,而是換成了一種粗毛地毯。但是天花板上的風扇沒有換,頂燈的燈罩還是一層霧濛濛的玻璃。安妮的笑聲在廚房裡迴盪,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跟著響了起來。盧克移開目光,循著聲音向前走去。他的腳踩在陌生的地毯上,他脖子上的動脈撲通撲通地跳躍著。
廚房在客廳的另外一邊。到那兒去,盧克要經過通往臥室的走廊。上一次他經過這裡時,走廊裡全是血。理智告訴他血已經不在那兒了,但是他走過時還是移開了目光。他的雙腳很沉重,好像它們也想讓盧克掉頭回去。這時他聽見了安迪的聲音。盧克感到世界在他身旁靜止了。
「這棟房子很適合家庭居住。它從裡到外都被整修過了,五年前換了管道,最近才換的地毯,家用電器都在保修期以內。」
「哇哦,你認識之前的房主嗎?」安妮問,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分心了,可能她在想盧克怎麼還沒來。
「這裡是座小鎮,大家互相都認識。但是最近有很多外地人過來,重新裝修了房子,在夏天出租。我是鎮上長大的,認識之前房子裡住的人,我還和他們的孩子一起上學。」
「真的嗎?」安妮聽上去很感興趣,雖然她並不知道這裡以前是盧克的房子。
「是啊。」安迪壓低了聲音,好像正要說出一個祕密,「這是個悲傷的故事。房主是個酒鬼,經常打妻子和孩子。有一天,當時妻子懷著孕,丈夫回家,發了脾氣……」
不,盧克不想聽安迪·加納講這個故事,他的雙腳加快速度地將他帶進了廚房裡。他到了拐角處。安妮靠在白色的流理臺上。安迪·加納站在灰色地磚中間,他穿著褐色套裝,裡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藍色襯衫,襯衫下襬整齊地塞在褲子裡,腰上鬆鬆地繫著一條皮帶。自打他們上一次會面以來,安迪一點也沒有長高,還是比盧克矮一個頭。然而除了身高之外,他已經變了一個人。他的頭髮變得稀疏了,但梳得整整齊齊的。他的衣服非常合身,然而他的肚子大了,看來比以前重了至少二十磅。
「嗨,親愛的。」安妮用唱歌般的聲音說,「你來啦!」她站直身子,朝盧克招招手。安迪·加納轉過身來,他已經準備好和來人握手了。盧克又上前了兩步。
「盧克?盧克·理查森?你好呀!你在這兒幹什麼呢?」看見盧克,安迪好像很高興,「你想買下你自己的舊房子?我還以為你討厭這裡呢!」
「或許我想買下來是因為我想親自把它拆掉。」盧克諷刺地說道,他感到內心深處閃過一道怒火。安妮直起身子,全神貫注地聽著。
「這是你家?」她平靜地問道,好像因為盧克沒有告訴她這一點而感到困惑。安迪看了一眼安妮,又望向盧克。
「等等,你再婚了?」安迪問,他的語氣更像在質問盧克。盧克可以猜到他沒說出口的半句話——「你這麼快就再婚了?」
「沒有。」忘掉計劃吧,盧克絕不能讓安迪·加納在道德上譴責自己。「她只是一個朋友。」安迪迅速看了安妮一眼。安妮挺直身子,緊緊地抱著雙臂,臉色蒼白。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安迪朝安妮的方向點點頭,「說她是你的妻子,還說你的名字叫查理·費爾班克斯。這該死的到底是怎麼回事,盧克?」
安迪的聲音提高了,現在他那友好而好奇的語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盧克本能地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準備好迎接一場戰鬥。他從來沒打過人,但是不會讓安迪·加納打個措手不及。沒有人可以再在這棟房子裡打他。
「我想和你談談。」盧克簡單地說。
「那你倒是給我辦公室打電話呀!」安迪的語氣流露出了諷刺。有那麼一會兒,盧克又看到了當年大學庭院裡的那個安迪——油膩膩的頭髮,寬鬆的衣服,還有那一對無情的棕色眼睛。
「這場談話必須在私下裡進行。」盧克停下來準備觀察安迪的反應。然而安迪的神情毫無動搖,只有嘲諷,他好像並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跟我說說瑪拉娜莎之家的事,安迪。」
盧克說出那個地方,停了一小會兒,讓安迪有時間理解它的含義。然而它的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安迪長嘆一聲,整個人好像縮小了三英寸,就像那些漏了氣的感恩節遊行氣球似的。
「娜塔莉保證她絕不會告訴別人的。」安迪說,好像吐出了肺裡所有的空氣似的。他又顫抖著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遮住眼睛。「我妻子都不知道這件事。」他的聲音低沉、哀傷。「你不會告訴她吧?會嗎?」
盧克感到嘴裡發乾。所以那件事真的發生了。這怎麼可能呢?每一次他想到那件事——威爾不是娜塔莉的長子,她還一直向他隱瞞——他便自我開解,否定它的真實性。
他會提醒自己,娜塔莉最討厭不誠實的行為。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商店的泡泡糖販賣機多掉了一顆糖球,於是娜塔莉跑到櫃檯去,多給了他們一枚25美分的硬幣。店主非常驚奇,還把娜塔莉的照片掛在服務檯後面,下面配文寫上「最誠實的顧客」。她開車從來沒收到過超速罰單,考試從不作弊,甚至從來沒有從電影院裡偷過糖果……她是怎麼保守住這麼大的祕密的?
憤怒像灼熱的蒸汽一樣遮擋了盧克的視線,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水槽邊的安妮清了清嗓子。
「盧克。」她低聲問,「你還好嗎?」
他沒理安妮,繼續盯著安迪。安迪依然站在房間正中,手捂著嘴。盧克緩緩地朝安迪走了一步。
「或許我們應該告訴她呢。」盧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盧克,」安妮的聲音小心而謹慎,「你從來沒說過要告訴他的妻子。」
盧克握緊拳頭,鬆開,又握緊,他想擊打東西……或者打人。他一輩子都在強迫自己做一個溫和、善良的人,生怕有人按下他心裡的那個開關,把他變成他的父親。然而此時此刻,這個開關已經被按下了一半。他從未像現在這樣屈從於那個人的影響——那個成為他童年夢魘的男人,儘管他的父親很久以前就入了土。
「我覺得她有知道的權利。」
安迪乞求他:「不要,求你了。」然而盧克心中沒有絲毫憐憫。
「那孩子出生的時候你抱他了嗎?你親吻他的額頭了嗎?還有我的妻子,你也親她了嗎?」
「等一下。」安迪扯了扯自己的衣領,「我搞糊塗了,這和娜塔莉有什麼關係?」他又像個氣球似的膨脹起來了。安迪朝盧克走來,鼻子幾乎碰到了他的肩膀。「聽著,要是你不想買這棟房子,就趕緊離開,否則我就叫警察了。」安迪迅速掏出了手機。
「你開玩笑吧。」盧克壓下搶走安迪手機的衝動,「你們倆在隱瞞些什麼,安迪?」
安迪緩緩地搖了搖頭。「真不敢相信娜塔莉和你這種人結婚了。」他說,聲音輕得好像自言自語,「我本想提醒她的,你就是個神經病,和你爸爸一樣。」
盧克發出一聲怒吼,朝安迪走了一步。他的雙手握緊了,好像準備對著沙袋出擊一樣——首先來一記右側上勾拳,然後左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如果這樣還不夠,就在他倒下時對著他的背來一記肘擊。
突然安妮走到兩個男人中間,一隻手放在盧克的胸口,一隻手放在安迪的肩膀上。她的觸碰溫柔而堅定,盧克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放鬆了雙手,手指因握得太過用力而發痛——他差點就打人了。這個想法十分沉重,好像他父親的罪孽也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住手。」安妮說,並用力推了一下安迪的肩膀,「盧克,和他講講那張照片的事。快說。」
「什麼照片?你是誰?」安迪問。他怒視著安妮,又向前走了一步。安妮的手放下了。
「就像他說的那樣,我是他的朋友。」她從盧克的襯衫口袋裡拿出那本小冊子,將它打開,用手指著安迪年輕時的照片。那時的他頭髮茂密,笑得無比燦爛。娜塔莉的胳膊攬著他的脖子。「和我們說說這張照片的事,安迪。說說瑪拉娜莎之家,你為什麼和娜塔莉一起去那個地方,為什麼那兒到處都是你的照片。」安妮把小冊子舉到安迪跟前,另一隻手叉著腰。
「你從哪裡弄到那個的?」安迪問,表情有些慌亂。
「盧克的兒子找到了一個寫著瑪拉娜莎領養機構的信封。郵戳上的日期和他的生日很相近,上面還寫著娜塔莉的名字。」安妮說,「所以盧克去了瑪拉娜莎之家。好了,現在該你了。」
安迪從她手上拿過小冊子,向後退了一步,盯著打開的內頁。他用手碰了一下那張黑白照片,嘴角露出微笑,好像想到了快樂的過去。
「我從來沒有和娜塔莉生過孩子。」安迪說,他繼續沉浸在回憶裡,「但是我確實有個女兒,她的名字叫吉爾。她和養父母住在南卡羅萊納,養父母的名字是吉姆和卡蘿爾·弗萊切。吉爾上了戴維森大學,她有著和我一樣的黑色捲髮,但是淺色的眼睛像她的媽媽。」
「什麼?」盧克脫口而出,他的憤怒消退了一些。安妮感受到了這一點,從他面前走開了。「女兒?」
「是啊,我去年見到了她。娜塔莉幫我找到了她,在她自己生病前……」安迪的聲音越來越小,「盧克,你認識吉爾的媽媽,她就是南茜·吉林厄姆。」他那種虛張聲勢的氣場消失了。「四年級提爾曼太太的課上她坐我們兩個中間,我對她一見鍾情。中學的時候她當了啦啦隊隊長,我那時候玩吉他,特別酷,我們就交往了幾個月。」
「但是她懷孕了……我感覺天塌下來了,但是娜塔莉知道該做什麼。她告訴了我一個地方,她的牧師在那兒工作。那是一個幫助未婚媽媽的機構,至少以前他們是這麼叫的。南茜住在那裡直到她生下孩子。除了我、她的父母以及娜塔莉以外沒人知道,別的同學以為她住到印第安納的嬸嬸那裡去了。娜塔莉開車帶我去瑪拉娜莎看她。每年六月他們都會搞親子重聚和籌款活動,今年是我第一次在沒有娜塔莉的情況下去那兒。」
安迪直視著盧克的雙眼。「我不知道她對你撒了謊,對不起。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愛過她,但是她愛的是你。」他笑了笑,好像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我一直認為你們倆不會真的在一起,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我承認她不會離開你了。我也找到了現在的妻子——她是個好人,而且漂亮。」
他合上小冊子,遞給盧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破舊的黑色錢包。他從一沓信用卡中間抽出一張小照片,拿給盧克和安妮看。
「這是吉爾上畢業班時的照片。在娜塔莉幫我找到她之後,她自己發給我的,那時她十八歲。娜特說她長得像年輕一點的明妮·德瑞弗64。」
盧克接過照片,把它翻過來。照片背面,一個女性的筆跡寫著「吉爾·弗萊切」,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盧克努力地想把它記住,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相信安迪,但是他找不到質疑的理由。那個女孩看上去和娜塔莉一點都不像。盧克感到一陣恐懼,他把照片遞給安妮。
「她很美,我很確信她是你的女兒。」安妮把照片還給安迪,拿起了自己的手袋。手袋的金屬鏈條在流理臺上摩擦著。
「我們該走了。」她嘆息一聲,背上手袋,轉身面對安迪,「謝謝你,加納先生。我們這就走。」
安妮從安迪身邊走過。安迪的手重新插進了口袋。盧克望著這個矮小的、有些謝頂的三十幾歲的男人——幾分鐘前他還想狠揍他的臉。他真的相信安迪的故事嗎?娜塔莉幫了他,這一點聽上去很可信。他還能理解為什麼娜塔莉不告訴他——她不想打破對朋友的承諾。
「對不起,誤會了你。」盧克伸出一隻手,安迪草率地握了握。
「我也很抱歉,不該說你父親的事。」他嘟囔道。盧克感到更加愧疚。那一刻,安迪其實是對的。
「我們都說了些違心的話。」盧克說,安迪點點頭,跟著安妮出門去了。
穿過前廳時,盧克最後看了看四周。這棟房子只是他童年的家的影子,但是新裝修不能掩蓋走廊裡那邪惡的氣息——他的妹妹死在那裡。盧克搖了搖頭,想趕走那些回憶,這只是棟房子罷了。
安迪和安妮在門廊裡說話時,盧克數了數由廚房走到門口的步數——十二步。二十二年前他跟著兒童保護機構的工作人員出門時,走了二十三步,差不多是現在的一半。那時候他哭著走向門外等著的車子,今天,他覺得如釋重負。
「真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那樣的事。」安妮說。她走過草坪,眼睛望著地面。安迪留在後面鎖門。「我從不知道你有那一面。」
「我……我不是故意的。」盧克一邊說,一邊走到她身邊,「你也是,你走到我和安迪中間,太……大膽了。」他通常不會用「大膽」來形容安妮。幾個月以前,她甚至不敢趕走來騷擾她的酒吧男招待。今天,她很勇敢。
「我知道。」安妮走到人行道邊上,左右看了一眼。盧克有點想笑,因為那條路上什麼都沒有。另外,當地的警長斯萊特里堅持車速不能超過每小時十英里。如果盧克還住在這裡的話,看到有人車速開到每小時十二英里,他都得報警了。然而盧克沒有開玩笑的心情,他假裝打量著溫特街。「你們倆開始爭論的時候,很明顯安迪隱瞞了什麼。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你怎麼想?那個娜塔莉的牧師幫助了安迪和他的女朋友的故事?但是那照片上的女孩長得很像安迪。」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盧克說。安妮的車發出一聲響。這個故事裡,有什麼內容讓他特別在意——不是躲在瑪拉娜莎之家的南茜,不是安迪瞞著他的妻子,也不是娜塔莉伸出援手幫助他們。盧克拿出車鑰匙,遞給安妮。「我馬上回來。」沒等她回答,盧克掉頭回去了。
安迪已經進到車裡,繫上了安全帶。盧克來的時候,他正準備倒車。車裡的音樂聲太大了,盧克拍了三次車窗,安迪才注意到他。他搖下車窗玻璃,盧克感到車裡的冷氣撲面而來。
「你忘了什麼不成?」安迪問。他緊緊地握著方向盤,左手上戴著的金色腕帶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我還有一個問題。」盧克深呼吸了幾次,他跑得有點喘不上氣來。安迪好像不想等他,所以盧克靠在了車窗上。「你提到的那個牧師,娜塔莉推薦給你的那個……」安迪點點頭。「他叫什麼名字?」
「呃,那是很久以前了。我們尋找吉爾的時候,娜塔莉聯繫了他,他的名字叫……」安迪抓了抓自己光禿禿的頭頂,「湯森德,好像是。」
盧克鬆了口氣,笑了笑。他太傻了,還以為安迪和娜塔莉策劃了什麼天大的領養陰謀呢。太傻了。
「哦,對了。」安迪加上一句,搖上了玻璃窗,「尼爾·湯森德牧師,但是娜塔莉一直叫他尼爾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