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盧克伸手去推前門,鉸鏈老舊,門很難推開。他瞪著剝落的木頭臺階時,有一隻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斯蒂芬妮小姐無聲地遞給了他一個米黃色的小冊子。盧克接過它,在一片濃霧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瑪拉娜莎之家。

直到走到車旁按下解鎖按鈕時,他才想起來甚至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太晚了,他不打算回到那座房子裡去。盧克把小冊子扔到副駕駛位上,鑽進車裡。

引擎聲響起。車子艱難地後退,輪胎帶出一片塵霧。盧克不在意他粗魯的駕駛方式會弄壞車子,一心只想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那些他不想知道的祕密。

他的車離開土路,進入了瀝青車道。盧克打開收音機,不停地換臺,直到聽到一首符合他心情的歌。他需要疑惑、憤怒,以及一絲受到背叛的感覺。

收音機在播放一首極吵的重低音樂曲,震得盧克的耳膜都疼了起來。他猛踩下油門,幾分鐘內就進入了空空的高速公路。他不想思考——思考只會帶來疼痛,只會讓淚水湧上眼眶,模糊他的視線。他不知道那張照片意味著什麼,但是它解釋了為什麼娜塔莉會有那個來自瑪拉娜莎的信封。他怎麼能把這些告訴威爾呢?他該怎麼和威爾說呢?

忽略了震耳欲聾的音樂,盧克思考著娜塔莉會和安迪一起在照片裡的原因。在密歇根大學再次遇到娜塔莉後,他見過安迪幾次。安迪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在他們結婚的前幾年,安迪有時來鎮上還會到他們家吃飯。但是盧克已經有十年以上沒見過他了。

安迪沒去上大學,留在了彭特沃特38——那個湖畔的小鎮,照應他父親的房地產生意。在盧克的記憶中,安迪的辦公室就在主街的右側,與「再來一次」——那間盧克媽媽曾經工作過的書店——只隔一個街區。

彭特沃特是一個以漁業為主的小鎮,後來逐漸成了景點,它的位置正好在銀湖度假社區和最近成為熱門旅遊景點的小鎮勒丁頓之間。安迪和他的父親既銷售景點的度假別墅,又銷售鎮上的住宅,再加上千禧年以後的房地產熱潮,使得他們的生意十分繁忙。

在盧克和娜塔莉從交往到訂婚的那一段時間裡,安迪拜訪過安娜堡39兩次。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直到高中都在同一座小鎮裡讀書。但是十五年以後,在安娜堡和安迪重逢,盧克覺得他像個陌生人。

盧克在密歇根大學看見安迪的時候,他正從四方院那頭飛奔而來。二十歲的安迪身材瘦高。他把揹包往娜塔莉跟前一丟,然後一把將她攬進懷裡,那樣子就好像在擁抱一個剛被釋放的人質或是戰爭英雄似的。

盧克打量著安迪。他在初中之後長高了,但還是比盧克矮一頭。他顯得很落魄,盧克還以為他真的離開彭特懷特,搞音樂事業去了。他的黑髮垂到肩上,劉海長得擋住了他那對近乎黑色的眼睛。看上去他有一個月沒有好好吃過飯了。他的T恤鬆鬆垮垮的,肥大的牛仔褲上露出了內褲的邊緣。安迪的外貌讓盧克放下心來,因為娜塔莉喜歡乾淨整齊的男人——至少她是這麼說的。

安迪抱著娜塔莉轉圈兒,直到她尖叫起來才把她放下,又抱了她一陣才放開手。娜塔莉被轉得有點頭昏眼花了,不得不抓住盧克來保持平衡。她的臉成了粉紅色,只有她最開心時才會這樣。

「真想你這張漂亮臉蛋呀,娜特!」安迪撩開眼前一縷長長的頭髮,「你怎麼都不回來看看了?」

娜塔莉望著自己的鞋子,鞋尖在地上畫著圈:「我太忙了,而且我父母都不住在那裡,連回去的藉口都沒有了。」

安迪抓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自己的心臟難過得要爆炸了。他兩隻手各有一根手指的指甲染成了黑色:「天哪,你傷害了一個男人的自尊!回去的藉口?我不是最好的藉口嗎?」

「別鬧了。」她開心地拍了他一下,「你當然是啦。春假的時候我和盧克可能會去拜訪,作為遊客可能去的時間段太早了,不過我們可以要一個不怎麼樣的房間。」

娜塔莉提到盧克的時候,安迪好像剛剛才注意到盧克在這兒似的。他上下打量著盧克,有些謹慎地看了一眼他腰上的皮帶,以及系在牛仔褲裡的POLO襯衫。

「你好呀,盧克,好久不見了。」他們從幼兒園到八年級都在同一間學校。安迪以前是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兒,喜歡收集蟲子,總是把它們帶到學校去給大家看。顯而易見地,這導致他沒什麼朋友,而盧克則是鎮上臭名昭著的酒鬼的兒子。所以他們倆有點同病相憐。安迪用力握了握盧克的手:「娜特以前老是說你的事。你知道,你走了可是傷透了她的心。」他笑了起來,好像他在說笑話,而不是在諷刺盧克。

「嗯,我現在挺好的……你十四歲時也不能決定自己的住處呀。」娜塔莉插了進來。她大概感覺到了現任男友和前任男友之間的敵意。「我很久以前就原諒他了。」她握住盧克的手臂,踮起腳尖,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從那一刻起,盧克再也沒有擔心過安迪和娜塔莉之間的事。

盧克從來都不是個忌妒心強的人,即使發現娜塔莉和安迪之間那種不成熟的關係令他稍有不快,他也從來沒有把它放在心上。現在盧克暗暗希望他是那種關注細節的人,這樣他至少不會在妻子死後才去質疑她的忠誠。

接下來的兩百英里車程留給他的印象只有擋風玻璃兩旁飛逝而過的枯樹與小鎮。當盧克終於把車停在自家車道上時,已經五點十五分了。時間正好。他拿起副駕駛位上的文件,包括那本他心裡想燒掉的小冊子,把它們往提包的口袋裡塞。

他走進門,聞到了大蒜、黃油和番茄燉煮發出的香味。想起自己一天都沒有吃過東西,他的肚子叫了起來,但他還是先進到屋裡藏好自己的提包,以防有人能偷窺裡面藏著的祕密。重新回到門廳裡,盧克脫下自己那雙髒兮兮的皮鞋。第二隻鞋剛落進籃子裡,就從廚房那邊傳來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爸爸!」梅朝他跑來,長髮在身後飄動,只有潮溼的幾縷沾在臉上。她撲進他懷裡,用她溼溼的臉頰蹭他。「工作怎麼樣?」她的聲音像小鳥唱歌一樣愉快,娜塔莉以前就是這樣。

「挺好的,寶貝。」他親了親她的前額。

「爸!」盧克都不記得上一次下班時威爾來門口接他是什麼時候了——事實上,他都不記得威爾什麼時候見到他會這麼興奮了。在漫長的一天以後,威爾開心的樣子提醒了他自己的差事,「你今天的拜訪怎麼樣?」

「拜訪?」梅拉了一下自己那件肥大的藍綠相間的毛衣,手指在毛衣上拉出了洞眼。這件毛衣肯定是娜塔莉的。「我也想一起去。是工作的一部分嗎?我可以非常專業的。」她驕傲地說,「我在學校的商店裡幫忙了,爸爸。傑西說我們可以組織一次車庫拍賣40,如果你同意的話。」

傑西站在廚房門口,穿著她往常的裝束——牛仔褲、印著彩虹色字母的過大的T恤,以及芭蕾舞鞋。她真的不比梅高多少,身形小小的,像個小仙女一樣。她的黑髮也像往常一樣紮成一個高馬尾。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的眼底下有了黑眼圈,不知是因為最近工作太辛苦,還是她的病加重了。盧克不知道怎麼提起今天的事,他覺得最好還是別說。

傑西靠在掛著照片的牆上。她一側的照片是八年級畢業典禮上的威爾;另一側是盧克和娜塔莉在克萊頓三個月大時的藝術照,他們穿著白衣服,坐在草地上。

「抱歉。」她說著,朝盧克揮了揮手,然後雙臂抱胸,清了清喉嚨,「我以為我可以準備一下再告訴你這件事呢。」

「你是有很多時間可以準備。雖然現在是四月了,但是還會下雪。」

「原來如此。我不算是本地人,所以總是不記得這裡的冬天有多漫長。」

「我想吃意麵,傑西!」克萊頓在廚房裡大喊,「我好餓——呀!」

「瞧我家孩子多懂禮貌。」盧克笑了,雙肩一聳脫下西裝外套。梅伸手接過它,跑上樓梯去了。

「我來拿外套!」她大喊。她這麼殷勤,盧克懷疑她是不是又想偷拿娜塔莉的鞋子穿。威爾坐在最下一級臺階上,臉上的表情說明他正在等這些無聊的對話結束,好問瑪拉娜莎之家的事情。盧克走向廚房,想盡量拖延時間,他還不知道該告訴兒子多少。

「今天你和安妮交接克萊頓順利嗎?他有沒有發脾氣?」盧克一邊問傑西,一邊揉搓著克萊頓的頭髮。飢餓的小男孩已經在桌邊坐好了,手上拿著叉子和一把黃油刀。盧克熟練地抽走那把刀,換上一把切面包用的鈍刀。

「非常順利。不知道是因為他早上睡了覺呢,還是因為他在家裡待了一天,他今天可開心了。」

「太好了。」盧克四處張望——爐子上煮著一鍋醬料,砧板上放著麵包,桌上是一碗五顏六色的沙拉,旁邊放著一碟醬料——不是罐裝的保羅·紐曼牌沙拉醬,而是自制的。難怪傑西看上去那麼疲勞。「晚飯太棒了,你真的不用……」

傑西舉起雙手:「哦,不!不是我做的,是安妮弄的。我來的時候她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只是開爐子加熱罷了。」

原來是安妮的傑作。「你加熱了嘛,還是要算你一份功勞。」盧克數了數,桌上只有四個紙盤子,「你留下吃晚飯吧,看樣子我們會吃不完,加上你做了那麼多事……」

「哈哈,別說笑了。」傑西擺了擺手,嘴脣向下一撇。以前盧克和娜塔莉開玩笑的時候,她就喜歡這樣。「我今晚有一場約會呢。」

「你要和人約會?」梅跑了進來,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她差點撞上威爾,後者靠在牆上,還在等待著。「他是誰?你要去哪裡?」她抱著雙臂,看著傑西噘起嘴,「你就穿這個去?」

這個問題她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梅太興奮了,好像她才是被男孩邀請去吃晚飯的那個似的。梅伸直雙臂,從長長的毛衣袖子下面露出雙手,在胸前手舞足蹈地比畫。傑西點了點頭41。

「沒錯,我就穿這個去。」傑西傻乎乎地笑了,用手拉平自己的T恤, ;以便讓他們看到上面的標誌——《約瑟夫的神奇彩衣》42。梅跑過來,站到她最愛的傑西身邊。後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露出塗成彩虹色的指甲。「讓你失望啦,我只是和我爸爸約會而已。」傑西說。

「哦……」梅有點懊惱,很為傑西沒遇到她的白馬王子而失望,「你需要一個男朋友。」

傑西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離開了梅的頭髮:「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的,親愛的。」

梅聳聳肩。「大概是吧。但是傑西,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你呢?」她熱切地望著傑西——她的保姆和人生榜樣。她沒有注意到,傑西的眼睛溼了,緊緊地抿著嘴,好像心裡藏著什麼故事。

「這個嘛,真相會讓你大吃一驚的。」傑西笑了,「我先走啦,爸爸正等著我呢。」

「別走!」梅拉著傑西的手,「下星期我過生日,能留下來一起吃比薩嗎?求你了!」

「星期五晚上傑西肯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盧克把冒著熱氣的意大利麵放到桌子中間。威爾把紙盤子和塑料刀叉一一擺好。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熱心地幫過忙,看來他是很渴望得到消息了。

「下週五?我有空啊,我帶冰激凌來怎麼樣?可以和蛋糕一起吃。」

「太棒啦!謝謝你,傑西!我們肯定會玩得很開心的!」梅又拉拉傑西的胳膊,已經是第五次了。傑西輕輕地掙脫開梅,她的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我們沒有問題,但是你真的想來嗎?」盧克問。

「我願意。」傑西保證。

盧克一邊從冰箱裡拿出裝帕爾馬乾酪的綠色罐子,一邊觀察梅和傑西。梅繞著傑西跑來跑去,制訂她的生日計劃。傑西收好她的東西,拿出鑰匙。梅還看不懂傑西的動作暗示——「我要走了」。

「梅,讓傑西走吧,她今天夠累的了。」盧克朝梅招招手,「該吃飯了。」

梅頓了頓腳,迅速地抱了抱傑西。

「謝謝你,傑西。」盧克說。

「沒問題,理查森先生。週末愉快!」傑西一邊喊,一邊跑過前廳。她的語氣聽上去很真誠,好像她真的很想和盧克的孩子們一起過週末,好像她真的願意一直工作直到把自己累垮。盧克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傑西這麼做不是因為同情他們家,也不是因為盧克付給她的人工費,而是出於對娜塔莉的責任感。如果這份責任感消失了,傑西離開了他們,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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