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盧克脫下頭上浸透了汗水的頭帶時,他已經為明早制訂了一個簡單、清晰的計劃。這個計劃大致是這樣的:他去敲安妮家的門,然後問她——或者是命令她說出——關於尼爾博士的事。

然而到了第二天,安妮一出現在她的家門口,盧克就失去了勇氣。他內心深處隱隱因為懷疑娜塔莉而感到羞恥。她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值得他懷疑的地方。然而他心裡還有一個聲音——一個雖然小,但是堅定的聲音,在說他可能被她愚弄了。

盧克不確定要不要提起這麼一個敏感的話題,所以,他把他的計劃放到了一邊。之後,他自己在霧濛濛的場地上走來走去,心事重重,牢騷滿腹。

他必須採取措施。他本來想打尼爾博士的電話——每次他打開娜塔莉的手機,那串數字都好像在嘲諷他。或者,他可以發揮一下自己的技術,恢復手機裡被刪除的短信。又或者,他可以同安妮和布萊恩吃頓晚飯——安妮一星期來一直想著要邀請他。他可以在飯桌上找到機會問他想問的問題。吃晚飯,這好像是這幾個選項中最靠譜的。

盧克噴了古龍香水,穿了條牛仔褲,繫了腰帶。他坐在一個有點髒亂的酒吧裡的一張搖搖晃晃的高腳凳上。傑西在家裡陪孩子們。威爾其實已經大到可以照看梅和克萊頓了,但是盧克不想把兩個孩子交給他照看這麼長時間。他自己每天哄梅和克萊頓上床已經夠累的了,他不該把這個重擔轉移給十四歲的大兒子,他寧願花錢請傑西照看孩子們。也許就該這麼做,讓傑西每晚都過來?

盧克又喝了一口啤酒。他放鬆下來了——不知是由於酒精的作用,還是因為現在四周十分安靜。他通常不喝酒,害怕走上父親的老路,但是今晚,他覺得可以冒這個險。他希望他能鼓起勇氣,去問安妮關於娜塔莉教授的事。

盧克到得早了,他在酒吧裡坐著等待葛瑞拉24夫婦。他看著安妮走進門來。喬斯和坦納——布萊恩的警察後輩,資歷比他少十年左右——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桌上放著兩紮啤酒,以及一碟雞翅。安妮放開布萊恩的手,脫下她的紫色冬裝外套。她裡面穿著黑色的裙裝,像紗一樣薄的白色上衣胸前大開,腰部收緊。布萊恩先走過去和他的警察朋友打了招呼。她看上去有點失望,但並沒有驚訝。

「嗨!」安妮喊道,把她的大衣掛在布萊恩的大衣旁邊。盧克朝她做了個過來這邊的手勢,安妮朝他旁邊的一張高腳凳走來。要是娜塔莉還在,盧克這時候就會和布萊恩、喬斯和坦納在一起玩高爾夫球機25,娜塔莉和安妮則會在一旁喝幾杯。今晚,他不能像那時一樣加入男人們的遊戲,他必須和安妮談談。她在他身邊坐下,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好呀。」她拿過面前的杯託,示意男招待過來,「你今晚和我們出來,我真高興。」

「是啊,感覺有點奇怪。謝謝你願意帶上我。」

「我看是他們帶上咱們吧。」她朝布萊恩、坦納和喬斯的方向點了點頭。他們正在遊戲機前打鬧。

男招待朝安妮走來。他穿著緊身黑色襯衫,袖子很沒必要地卷得老高,炫耀著他發達的肱二頭肌。盧克覺得他走過來的樣子有點太裝腔作勢了,也許這就是他拿到高額小費的竅門。當他來到他們面前,目光落到安妮身上時,他還很引人注目地舒展了一下結實的胸肌。盧克翻了翻眼睛。

「想要點什麼?」男招待問。安妮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目的。

「就一杯無糖可樂,謝謝。」她的手指在吧檯上輕敲著。

「你的無糖可樂裡要加點朗姆酒嗎?」男招待的眉毛動了動。

「呃,不用了,謝謝你,我是代駕司機。」安妮拿過盧克面前的啤酒,大喝了兩口,津津有味地咂了咂嘴。盧克以前見過她和娜塔莉分享飲料,但是他可不是娜塔莉。盧克懷疑安妮記不記得這一點。

男招待大笑起來:「原來代駕司機是這麼幹活的。好吧,那就來無糖可樂。」他把可樂放在安妮面前,給了她一根吸管,「我的名字叫米克,如果你想來點更帶勁的,隨時叫我。」

「謝啦。」安妮喝了一口可樂,轉身面對盧克,完全忽略了米克,「最近怎麼樣?你們喜歡傑西嗎?」

盧克點點頭:「她挺有意思的。前兩天我回家,梅一邊唱《世事艱難》26一邊拖廚房地板,傑西一邊給她指揮一邊跟著唱。兩個人都跑調跑得厲害,連狗都叫起來了。」

「天哪,我要是能看見那一幕就好了。」

「是啊,我從來沒見過拖地拖得這麼沒效率的。但是梅很開心,說真的。」盧克喝了口啤酒,腦內掠過娜塔莉對傑西的描述,「她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保姆,有時候她好像活在百老匯世界裡似的。但是孩子們都喜歡她,甚至包括威爾。你知道嗎,現在威爾每天晚上都寫作業了。」

安妮用吸管攪動杯子裡的冰塊:「真的嗎?太好了!」

「嗯,我甚至不用催他,我每天回到家裡時他已經做完了。」

「上星期我們互相發短信,我感覺他已經挺開心了,我以為你終於帶他們去看心理諮詢什麼的了。」她又碰了碰盧克的肩膀。自從娜塔莉一病不起,安妮一直勸說盧克帶孩子們去做心理諮詢。

「嗯,你是對的。‘諮詢師’就叫傑西。」盧克挪了挪椅子。長短不齊的椅子腿在上了蠟的地板上摩擦,發出難聽的噪聲,「實際上,我下星期要帶威爾去找心理諮詢師。」

「真的嗎!太好了。你真是個好爸爸。」

「你誇得太狠了。」盧克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今天來這裡的目的。盧克看了一眼布萊恩,後者一邊在玩遊戲機,一邊叫人給他再加一杯啤酒。「聽著。」盧克壓低聲音,「我有件事想要問你。」

安妮歪了歪頭,用手撐著下巴。她臉上的笑意消失了:「怎麼啦?」

緊張感又回到了盧克身上,他又一次覺得,這個主意真不怎麼樣。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暗暗祈求酒精能給他力量。然而當他放下杯子,看向安妮那雙柔和的淺綠色眸子時,他準備好的說辭從腦子裡消失了。他移開目光,盯著吧檯上一排各種口味的糖漿,不看安妮的眼睛——只有這樣,他才能把話說出口。

「娜塔莉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叫尼爾博士的人?他好像是她的教授還是什麼人。」盧克迅速地說。他盯著啤酒瓶上金色的標籤一角,不去看安妮的眼睛。

「嗯,尼爾博士?」安妮若有所思地輕敲著她的牙齒。

盧克總算鼓起勇氣看她了。謝天謝地,她正望著天花板,就好像那些骯髒的黃色瓷磚裡藏著盧克問題的答案似的。她還在輕敲著自己的牙齒:「我不記得什麼尼爾博士,但是我記得尼爾牧師。」

「尼爾牧師?」盧克把啤酒瓶的標籤紙撕下了一小塊。它粘在他的指甲上,他把它甩掉了,「你確定?」

「是啊,我很確定。我發誓,娜特說他是個牧師。」安妮的手捋過自己的金色短髮,「我有一次早上去你家,他坐在她的床邊上,她為我做了介紹。」

「他去了我家?」盧克噎住了,用手背擦了擦嘴,「你見到他了?」

「是啊。」安妮在他咳嗽時拍了拍他的背,「怎麼了?有問題嗎?」

盧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想讓自己聽上去像個偏執狂,一個懷疑亡妻的丈夫,更何況他面對的還是亡妻最好的朋友。這個男人——他並不認識,妻子也從未提起過,然而他在盧克不在的時候到他的家裡見她。

盧克把臉埋在手裡,用手掌擦拭著眼睛。安妮的手在他背後畫著圈。

「對不起,盧克,我不該這麼說。」

「沒關係。」他用手指細細地抹盡每一滴淚水,「是啤酒的緣故,它讓我多愁善感了。」

「你為什麼這麼擔心這個叫尼爾的人?」安妮注視著盧克的側臉。

盧克喝光了瓶子裡最後幾滴啤酒,把空杯子放回杯託上:「他的號碼在娜特的手機裡。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然後我看到了……那封信。」

安妮用力搖搖頭,伸出手來:「她信裡說了什麼,讓你這麼害怕?」

盧克不知道怎麼解釋。娜塔莉的信裡沒有任何值得他特別擔心的地方,她的手機裡也沒有,而他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其實沒什麼。在學校,他幫娜塔莉解決了一個麻煩。問題是,我和娜塔莉從不瞞著對方任何事。我以為她不會對你保密。你看,她在他的身份上說謊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安妮什麼也沒說,也沒有再拍打他的脊背。她用吸管攪動杯子裡的冰塊,在沉默的氣氛中,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特別響。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但是盧克,別傻了。」安妮把手放在盧克交叉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因為久握玻璃杯而變得冰冷,「娜塔莉愛你,她從未做過傷害你的事。怎麼,你以為他們之間有……」她停下話頭,四下看了一眼,確保沒人在偷聽,「私情?」

私情?這個詞重重地砸向盧克的胸口,讓他覺得噁心。他是不是真的覺得娜塔莉和這個男人有私情?盧克無法想象娜塔莉偷偷摸摸地和別的男人上床的情景。可是他們之間那種神祕的聯繫讓他如此不快,和私情沒什麼區別。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想,所以才出來和你談談。」

盧克望著安妮頎長的手指,她的指甲塗成了精巧的粉紅色。它們和娜塔莉的手指是如此不同,但是現在,它們給了他和娜塔莉所給予的相似的慰藉。

「這麼想吧。她哪裡有出軌的時間?她一天到晚忙個不停,你、孩子們和學校的事把她的時間都佔滿了。還有……嗯,她得了癌症啊。」

安妮是對的,娜塔莉怎麼會有精力出軌呢!她當時身體虛弱,成天噁心,頭髮掉光了,每天都在死亡的陰影中度過。想到這裡,盧克馬上覺得自己荒唐透了。「天啊,我真是個渾蛋。」他搖搖頭,幾乎笑出聲來,「謝謝你,安妮,你說得對。」

「既然你喜歡我的意見,下次我可以扇你耳刮子。」她用力打了一下盧克的前額。

「疼啊!」

「哈,你活該。」

「好吧。」盧克大笑,「我是活該。別打我,我要去洗手間。」他抓住安妮滑落的手,「多謝,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

「這不難,我只是說了實話。」安妮朝盧克擠擠眼睛,「還要嗎?」她的下巴朝盧克的空杯子揚了揚。

「算了吧,我要開車。」

「我今晚不喝酒,你們可以盡情地喝,放鬆一下。」安妮微微朝他鞠了一躬,笑著說,「別讓我和布萊恩待在一起浪費了這個晚上。我可以送你回家,明天早上再來拿你的車。」

盧克考慮了一下這個提議。為什麼不呢?

「好吧,再喝一杯。」盧克豎起一根食指,然後他走向酒吧後臺,那裡掛著一塊閃爍著「洗手間」字樣的牌子。

打開水龍頭,盧克把水撲在自己的臉上。冰冷的液體刺激著他的皮膚,讓他精神一振。他又往臉上撲了幾次冷水,用溼漉漉的手指梳理他的頭髮。他的頭髮有點長了,但是他沒時間理髮。

日光燈下,盧克端詳著鏡子裡的臉,震驚於自己的老態。他的虹膜本來是鮮明的藍色,但是它們變得黯淡了,而且他的眼裡全是血絲。他的胡楂兒顏色很淺,簡直分不清是金色還是白色。最突出的還是他眼底濃重的陰影。要是娜塔莉在,她都認不出他了。

盧克想她,想到心裡發痛。兩天沒有讀她的信,他感覺她又變得遙遠了。盧克從紙箱裡拽出七八張紙,擦乾淨自己的臉,然後把紙團扔進垃圾桶裡。他注視著自己鏡中的影像。安妮是對的,他確實在犯傻。忘了啤酒吧,他現在就想回家,打開娜塔莉最新寄來的信,讓她回到自己身邊。

盧克離開洗手間,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他要向安妮說聲謝謝,然後回家。她會理解的——她總是會理解他。

走近吧檯時,盧克注意到那個男招待——米克,站在安妮面前。盧克的啤酒放在吧檯上。米克身子向前靠,明顯地在看安妮的胸部。

盧克四處張望,尋找布萊恩的身影,想要讓他來解救安妮。他很快找到了他——布萊恩坐在幾英尺27外的一張桌子旁。讓盧克吃驚的是,布萊恩正漫不經心地望著安妮和米克。他身旁的兩個夥伴正在興奮地交談。布萊恩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實際上,他好像在笑。

安妮身子向後靠,一邊掃視房間,一邊雙臂交疊擋在胸口,表示對米克沒興趣。但米克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他甚至伸手去撩安妮耳邊的頭髮。盧克看夠了,他大步穿過房間,一把拖過一隻高腳凳,高腳凳的橡膠末端在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抱歉,我去了太久了。你怎麼樣?」盧克一屁股坐下,假裝沒看見米克偷看安妮。安妮的目光和盧克相遇了,她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沒事兒。」她輕笑了一下,「你竟然找回來了,我差點叫一支搜救隊去找你呢。」

盧克誇張地大笑了一下,故意演給米克看。米克還站在那裡。這人怎麼就看不懂別人的暗示呢。

「嘿,美人,我的輪班快結束了。」米克插了一句。他的聲音壓低了,盧克覺得他在假裝自己很性感,「我能請你喝一杯嗎?我家離這裡不遠,我的儲藏室裡什麼酒都有。」

布萊恩「哈」地大笑了一聲。他竟然認為妻子被人騷擾很有趣,盧克開始覺得惱火了。他以為布萊恩是那種喜歡保護別人的類型,而不是現在這個粗魯的渾蛋。

「謝謝你。不過我想我告訴過你了,我已經結婚了。」安妮說。

「我也說過了,我不信。戒指呢?為什麼來酒吧?」米克抓住安妮的左手,把它舉到光亮裡。安妮一把抽回手,臉紅了。

「我在家洗碗,忘了戴上戒指。」她對盧克說,好像在乎的人是他似的。

「什麼?你跟這個男的結婚了?」米克挺直腰板,好像要表現他比盧克不知強到哪裡去。

「不是。」安妮和盧克同時說。

「他是我最好朋友的……」安妮停住話頭,她皺起眉毛,糾正自己的話,「他是我的朋友。」

盧克從來只把安妮當作娜塔莉的好朋友。他有挺多泛泛之交,但只有娜塔莉是他的知己。從小被虐待,寄人籬下,他總是隻依靠自己。然而他想起過去三個月發生的事,忍不住承認安妮是對的。她已經成了他的朋友,而且是唯一真正的朋友。

「所以呢?」米克打斷了盧克的思考,「不就是朋友嘛。」他盯著安妮手上本該戴著婚戒的位置:「我當男招待當了那麼長時間,可會看人了。」

「是啊,你真是塊當FBI的料,米克。」安妮開了個玩笑,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吸了一大口飲料。

盧克拼命忍住才沒有笑出聲來。米克一如既往地沒有聽出她話裡的嘲諷意味。

「你也覺得?」米克一隻手撫過自己的胸膛,「我這身材肯定是夠格了。」

盧克已經受夠米克了,對著這傢伙非得說真話不可。

「聽著。」盧克對著他打了個響指,「她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離這個可憐的女人遠點。」

「呵,你怎麼知道她有沒有興趣,你才應該滾開。」

安妮清了清嗓子:「我對你沒興趣,抱歉,而且我的確結婚了。看到那個男的沒有,一直在玩高爾夫球機的那個?那是我的丈夫,布萊恩·葛瑞拉警官,還有他的幾個同事。」

盧克加上一句:「你是不是想和他們聊聊執法問題啊?我可以幫你把他們叫來。」他轉身假裝要朝布萊恩他們揮手,米克也看了那邊一眼。布萊恩等人膀大腰圓,面前還放著一大堆喝完的啤酒瓶子。

「不,不。」米克退後幾步,差點撞上身後的酒瓶子,終於有東西能嚇著他了,「不用了。呃,看來你想再來一杯。」他指指安妮的空杯子,突然表現得很專業,「我要下班了,但是我會叫史黛西給你再加一杯的。」

「真棒,多謝了,米克。」盧克說,感覺米克的反應有趣極了。

米克消失在了活板門後,一邊走一邊嘟囔著盧克他們有多渾蛋。安妮開心地喊了一聲,示意盧克擊掌28。盧克舉起一隻手,她用力地拍了一下。

「剛才太絕了。」她高興得雙眼放光,一點也不像剛才盧克想要「拯救」的那個害羞的弱女子,「我以前一直沒膽量這麼做,布萊恩覺得我太懦弱了,希望他剛才在看著。」

她提到布萊恩的名字時,布萊恩把他的頭探了過來,帶來一股啤酒和威士忌的味道。

「太謝謝了,盧克,你讓我輸了五十塊呢。我跟這幾個傢伙打賭,安妮會跑到一邊去哭。」他用力拍拍盧克的肩膀,親了親安妮的頭,「既然你插了進來把那傢伙嚇走了,這場賭就不算數了。」

「什麼呀!」安妮提出抗議,「我明明做得很好,一滴眼淚也沒掉。」她誇張地甩掉布萊恩的胳膊,假裝他很噁心。這場玩笑雖然有點古怪,但是還蠻有意思的,盧克差點要和他們一起笑了。但是他從吧檯的鏡子裡瞥見了安妮的臉,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她一點也不覺得這玩笑很有趣。實際上,盧克在她臉上讀到的只有絕望,他的心抖了一下。

布萊恩沒看見她的臉。他讓她感到難堪了嗎,還是他的袖手旁觀讓她覺得自己是可有可無的?

「我讓你為難了,盧克。」布萊恩又一次拍了拍安妮和盧克的肩膀,「女士們,享受你們的夜晚吧,我們男人要去玩飛鏢了,我得把錢贏回來。」他看著盧克,好像在掂量他夠不夠格似的,「你隨時都可以加入我們,新人總是受歡迎的。」

盧克知道布萊恩喝得越醉,飛鏢玩得越好。至於另外兩個人,他們玩不了多久,扔鏢就會扔得像十二歲小孩一樣差勁了。他考慮了一陣——對他來說,打敗他們,賺點小錢是很容易的。這時候他看見安妮的臉上毫無表情。

「謝了,你們玩好。」盧克朝坦納和喬斯揮揮手,那兩人正在按顏色給飛鏢歸類,「下次再給我送錢吧。」

「想得美。」布萊恩說著走開了。

「你還好嗎?」盧克低聲說,這時布萊恩正在扔他的第一支鏢。安妮和娜塔莉會在一起談論他們的丈夫嗎?雖然盧克和安妮已經是朋友了,但是他還不想對她的伴侶指手畫腳。

「我挺好的。」安妮顫抖著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展露笑容,她的笑容看上去很真實。但是盧克又想到了一點——他什麼時候見過安妮「真正的」笑容?安妮掉轉自己的高腳凳,假裝很有興趣似的觀望一旁的飛鏢比賽。「想走就走吧,我不怪你。」她說。

盧克猶豫了。米克跳出來之前,他本來想找個藉口開車回家的。今晚他來找安妮的唯一目的是從她那裡獲取信息,但她已經沒什麼好告訴他的了。

盧克也掉轉自己的高腳凳,雙腿交叉,靠在吧檯上。安妮不是什麼用完就丟的物件,他不會像米克一樣對待她,也不會像布萊恩一樣拋棄她。

「我要留下。」盧克說完,喝了一大口已經變溫了的啤酒,「既然我們不能及時把布萊恩從這兒弄出去,那麼我們的法式小飯館之約就要遲到了。我覺得我們可以點些吃的。你覺得這裡有吃的嗎,這個破……我的意思是,特別高級的消費場所?」

「當然啦。」安妮大笑,「他們特別擅長烹飪一種來自法國的美味佳餚,叫作炸薯條29。」她用一種特別假的法國腔說出這句話,盧克也笑了。

「聽起來非常有異國情調。」他說。

「你吃完就再也瞧不上法國風味了,我保證。」安妮招手示意那個剛接替了米克的女招待過來。那女孩走過來的時候,盧克看見安妮注視著自己的手。

「嗯……」安妮停頓了,好像她在想該如何組織語言,「謝謝你來救我,今晚你和我們出來真好。」安妮有著完美無瑕的皮膚、高高的顴骨,她的身材由於多年的鍛鍊而健康苗條。娜塔莉曾經和安妮開玩笑,說和她在一起自己就像《查理和巧克力工廠》30裡的小矮人似的。這時盧克會哈哈大笑,在娜塔莉的背上拍一巴掌,然後長長地親她一口。安妮絕對不是盧克喜歡的類型,但是此時此刻在這間酒吧裡,注視著安妮微張的脣齒,盧克的心絃動了一下。他突然有了種衝動,想伸手觸摸她嘴脣上精緻的線條。

「沒事,這是朋友應該做的。」盧克開了個玩笑,移開了目光。他該死的在想些什麼呢?他想娜塔莉了,一定是由於這個原因。

這間酒吧裡有那麼多值得注意的人和事。閃爍的燈光,布萊恩的飛鏢比賽,角落裡那個一直在自動點唱機裡播放《回到黑暗》31的人。盧克四處張望,就是不去看安妮。然而無論他多麼努力嘗試,他發現自己還是想去看安妮那不易察覺的笑容。有那麼一兩次,盧克瞥見她正因為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而展露微笑。那一刻,盧克如在夢中。





四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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