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童年,已經不用再贅述,因爲汪樹德與你母親的私情,你的父親殺死了妻子,自己再服毒自殺,而你在父母的屍體邊躺了三天。我不知道4歲的孩子能否保留這段記憶,也無法得知,它是否對你後來的人格產生了什麼影響。但是,我想,與衆不同的童年經歷,也決定了你必定會有一個與衆不同的人生。」
「後來你離開村子,來到城裏。收養你的是對善良的老人,他們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供你念書,無微不至地關懷你,這讓你的少年時代得以平安度過,而且,正常的生活,糾正了你童年陰影造成的人格障礙,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事,你一定會像大多數人一樣,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實際上,有些事情你並不知道真相。現在,我有些猶豫,不知道要不要把收養你的那對老人背後的事情告訴你。他們已經辭世多年,我對他們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只是,只有還原事實真相,才能讓太過離奇的巧合變得合理。」
燕婷輕嘆一聲:「收養你的那對老人,一直在接受汪樹德的資助。換句話說,這城市裏的流浪兒還有很多,那對老人怎麼會偏偏只挑選了你來收養?」
蔡世忠驚得呆了,如遭重擊。他的嘴脣顫抖,竟然說不出話來。
燕婷同情地看着他:「這個祕密,那對老人直到辭世也沒有告訴你,大概是因爲汪樹德的囑咐吧。你長大成人,順利地大學畢業,分配到了醫院工作。那時,你和這城市裏絕大多數人,沒有任何的區別。後來,你交了一個女朋友,你們關係很好,感情很深。但那個女孩卻不願意走到你的朋友和同事面前,這應該讓你感到奇怪,但這絲毫不妨礙你對她的愛。那時候,我相信,你們對未來充滿憧憬……」
「不要說了!」坐在椅子上的蔡世忠忽然發出一聲嘶叫,他在瞬間,竟然面目變得異常猙獰,如同被困的野獸,已經看見獵人的獵槍般絕望,「你不要再說了,那是我個人的事,跟你們警察沒關係。我殺了人,我殺死了張亞婷,這是事實。我現在只想接受法律的懲罰,安安靜靜地死去。你們警察爲什麼要這麼殘忍,非得讓我死不瞑目!」
燕婷沉默,面上露出些不忍的神色。她的內心非常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用這些往事,繼續來傷害蔡世忠。
蔡世忠的故事,委實有些匪夷所思。他這麼些年拼命想要忘記的,現在,忽然一下子那麼清晰地又浮現在眼前。
那一年,他遇到那個女孩,很快就墜入情網。他們的愛情來得那麼迅猛強烈,以至於他都有些不敢相信發生的事是真的。那時候,蔡世忠獨居在自己的一套兩居室裏,那女孩每天早晨晨練時,都會買了早點給他送過去。她還會在任何一個時間,很突然地出現在蔡世忠面前,給他驚喜。這樣的愛情雖然強烈,但講述起來卻頗爲平淡,因爲真實的愛情,包含在平凡的生活當中。那時候的蔡世忠,真的以爲自己將會和這個女孩攜手走過一生。
後來有段時間,女孩顯得很不開心,他追問緣由,女孩總是微笑推說是工作上的事,於是他也就沒放在心上。再往後,他提出要跟她回去見見她的家人,女孩卻果斷地拒絕了。蔡世忠看出有些不對勁,便一個勁地追問。女孩終於承認,是她的家人,不同意她跟蔡世忠交往。雖然她不會因爲家人的反對就離開蔡世忠,但這終究是件挺麻煩的事,所以,前段時間,她纔會顯得落寞寡歡。
再問她的家人爲什麼不同意她與他交往,女孩也覺得非常納悶,因爲她的家人只在看過蔡世忠的照片後,便堅決不許她再找蔡世忠,根本不說原因。
蔡世忠覺得有必要去找女孩的家人談談,但女孩卻不敢帶他回去。她一向是個乖女孩,知道帶蔡世忠回家,無疑就是在家裏丟下一顆炸彈。但蔡世忠碰上這種事,豈能甘心,但女孩卻再三要求他,千萬不要去找她的家人,否則,只怕倆人再也沒有在一起的機會了。
蔡世忠無奈,只得聽女孩的安排。倆人見面時間少了許多,有時候依偎在一起,也是相對無言。有個週末,女孩下班後來蔡世忠家,倆人做了飯菜,在一塊兒呆到很晚。
就是那一晚,徹底改變了蔡世忠的一生。
半夜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很重很急的敲門聲。蔡世忠過去開了門,一下子怔在那裏。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雖然童年的印象已經非常模糊,但他還是依稀覺得外面的男人非常眼熟,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那男人50多歲年紀,身子骨看起來頗爲精壯,像是行伍出身。此刻,他是怒容滿面,門一開,便像陣風樣衝了進來。
「你是誰,想幹什麼?」蔡世忠喝道,立刻上前阻攔。
但那男人毫不理會,忽然大聲叫那女孩的名字。這下,蔡世忠懵了,他已經猜到來人就是女孩的父親。
女孩慌張地低着頭從裏屋出來,那男人見她衣衫不整的模樣,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着她顫抖了半天,終於還是大踏步上前,重重地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
女孩負痛,一下子哭出聲來。那男人似是餘怒未消,巴掌舉了起來,但卻被蔡世忠一把抓住。
「你是她的父親,養育了他,但並不表示你就有權決定她的一生。」蔡世忠大聲道。
那男人轉臉瞪着蔡世忠,欲言又止,忽然一聲長嘆,大力掙脫蔡世忠的手,踉蹌幾步,跌坐到一邊的椅子上。
蔡世忠趕緊到女孩身邊,看到她的面頰已經泛紅,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撫。
那男人忽然大聲叫那女孩的名字,聲音居然已經平靜了許多:「你先回去,我跟他有點話要說。」
女孩畏縮地看了看那男人,再擔心地看看蔡世忠,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進屋收拾了一下,飛快地出門離開。
現在,屋裏就剩下蔡世忠和那女孩的父親了,他倒並不擔心什麼。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離開那個女孩,所以,他終有一天會與她的父親見面,只不過,他沒想到,這見面會來得如此突然。
女孩的父親跟他對峙,好長時間沒有說話。蔡世忠正想要說什麼,女孩的父親忽然又是一聲長嘆,口中囁嚅着道:「冤孽呀,真是冤孽!」
蔡世忠皺眉,他實在不能理解女孩父親這句話從何而來。但是,女孩父親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重錘擊在他的心上,剎那間,他的全身都變得像冰樣寒冷。
「女孩的父親告訴了你他的名字,那時你才知道,他居然就是那個導致你變成孤兒的汪樹德。」燕婷輕聲道,目光落在蔡世忠的身上,裏面滿是同情。
蔡世忠倚坐在椅子上,眼神茫然地盯着屋頂的某個角落,似是已經沒有了知覺。
「汪樹德這個名字,相信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當你聽說他就是女孩的父親時,立刻就醒悟過來。那女孩也姓汪,名字叫汪月清。你知道了這一切原來都是真的,你愛上的女孩,原來是你最憎惡的人的女兒。」
往事隨着燕婷的講述,重新佔據蔡世忠的腦海。他只覺得自己立刻就要崩潰了,甚至,他能感覺到有些氣息,正在慢慢離開他的身體。
「那時你雖然震驚,但還並沒有完全絕望。因爲,接受一個仇人的女兒,也並不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但是,接下來,汪樹德的另一句話,卻徹徹底底地把你完全擊倒。」
蔡世忠呻吟了一聲,但卻沒有出聲阻止燕婷說話。
「汪樹德告訴了你他不願汪月清和你交往的真正原因,因爲汪月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你從未謀面的妹妹。」
蔡世忠絕望地閉上眼睛,有兩行淚水無聲地溢了出來。
這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知道真相的蔡世忠,忽然雙腿一軟,竟然跌坐到了地上。那一瞬間,可以想像,整個世界都開始旋轉,好像瞬間就能傾塌下來。所有關於未來最美好的憧憬,都在一瞬間破滅。
「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時候你感到的應該會是屈辱。」燕婷低聲道。
汪樹德與他母親的姦情,讓他覺得屈辱,自己從茫茫人海里愛上的女孩,居然會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這更讓他覺得屈辱。而且,如果事情的真相傳了出去,他根本就沒有面目再去見任何熟識的人。
屈辱已經在瞬間,擊潰了他所有對汪月清的愛意。
「我想,這就是你後來,那麼匆忙辭職離開醫院,離開原先生活環境的原因。」燕婷道,「你和汪樹德達成了議項,就是不將這件事告訴汪月清,因爲她必定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如果她知道,也許,她連活下去的勇氣都不會再有。所以,你必須離開她。當你提出和她分手,她一定覺得不能理解。她是那麼愛你,她必須知道你離開她的真實原因。」
燕婷必須讓自己狠下心腸,她相信蔡世忠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別人知道他這一段歷史。幾天前,當她再次找到汪樹德,汪樹德知道有些事情無法隱瞞,終於懷着極其沉痛的心情,將這一生心中最大的祕密說了出來。
那時,燕婷無法抑制心中的震驚,只能暗歎命運弄人。
蔡世忠其實也是個可憐的人,他那悲慘的童年際遇其實並沒有結束,他需要用一生來面對那場災難。
「還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雲龍市雖然不是很大,但也有600多萬人口。茫茫人海里,你遇上的女孩,居然就是你從未謀面的妹妹,這說起來,未免有些太過巧合。現在,我告訴你,那其實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某種必然。我剛纔說過,汪樹德在相當長時間內,一直資助那對收養你的老人,並且,每隔上一段時間,他就要和那對老人見面,瞭解你的情況。因而,拋開汪樹德當年與你母親的事,他其實,還算是個善良的人。而汪月清,後來無意中知道了汪樹德資助老人的事,心下非常好奇,所以就偷偷去見了那個汪樹德關心的人。我想,那一次,就是你們的初識,當時汪月清一定不會想到,後來她會愛上你。」
蔡世忠又是聽得呆了,面上的神情愈發猙獰。
「原來是這樣。」他低喃自語,面若死灰。
「你爲了躲避汪月清,不惜從醫院辭職,甚至與以前生活的環境完全斷絕開來。我們不知道接下來那幾年裏,你都經歷了些什麼,但我相信,你是個理智的人,你需要一點時間來讓自己平靜。心理療傷是個更爲艱難的過程,但你一定做到了,只是,你的心理已經發生了擅變,所以,你纔會出現在巨龍街上,開辦了那家老蔡診所。」
蔡世忠茫然地看着燕婷,好像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更爲重要。如果我是你,只怕我早就被擊垮了,所以,你其實是個很堅強的人。」燕婷沉默了一下,似是在調整自己的心情,因爲接下來的事,比她的任何經歷都要殘酷。
「你沒有想到,經過好幾年時間,汪月清還沒有忘記你,也沒有停止過對你的尋找。當你出現在巨龍街上,機緣巧合,她居然找到了你。」燕婷說。
椅子上的蔡世忠,雙手掩住面孔,淚水不停地從指縫裏溢出。那是他這一生最悽慘經歷,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這樣從一個警察嘴裏講述出來。他已經徹底絕望,甚至,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如果僅僅是汪月清找到你,也許還不至於釀成後面的災難。她找到你時,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帶着一個孩子。」燕婷說。
一聲淒厲的哀號從蔡世忠口中發出,他已是泣不成聲了。
「那是你的汪月清的孩子,你離開她的時候,她已經懷孕了。你離開了醫院,離開了原來生活的圈子,她根本沒有機會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你。而汪樹德當時知道時,大發雷霆,逼着汪月清去醫院流產。但是,汪月清根本不聽,她相信你離開她一定不是出於本意,她一定要留下孩子,等你回來。汪樹德幾次逼迫未果,後來有一天,汪月清不見了,這就是我們之前調查汪樹德家庭成員時,女兒汪月清失蹤的原委。」
「命運真是神奇,它在很多時間,往往表現爲一種循環。汪樹德自知這就是報應,當年,你的母親懷上汪月清的時候,便是不顧他的反對,離家出走,待到生下汪月清才返回家裏。現在,汪月清其實在重複她母親當年做過的事,而且,她的結局,和母親如出一轍。」
蔡世忠忽然擺手,聲音有些歇斯底里:「好了,不要再說了,是我殺死了她,我還殺死了她苦心帶大的孩子,我把他們都埋到了青龍山公墓裏,我就是去那裏看望她們時,遇到了歐小蘭。」
燕婷沉痛地看着他,知道這個人,從現在起,其實已經算是個死人。心中再無生意,活着於他便真的是種痛苦了。
她不知道那是種怎樣的痛苦,當看到妹妹和那個孩子,他心頭的震動和屈辱。孩子身有殘疾,一定不若其他同齡孩子樣可愛,蔡世忠看着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當時一定在想,無論如何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件事,否則,他實在沒有臉再活在這個世界上。而那個孩子的存在就是個隱患,他不能讓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至於殺死汪月清,想必是他在殺死那孩子時,被汪月清察覺,那孩子雖然殘疾,但卻是她尋找蔡世忠的精神支柱。現在,蔡世忠狠心殺死自己的骨肉,她必定覺得不能理解,與蔡世忠發生爭執扭打,蔡世忠一怒之下殺死了她;又或許蔡世忠殺死她亦在預謀之中,既然不想讓那場不倫之戀爲人所知,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死汪月清和孩子。
燕婷現在實在不願再去觸動蔡世忠的痛處,他已經不堪重負了。
「我相信在那之後,你一定生活在極度的痛苦和悔恨之中。你並不是悔恨殺死了汪月清和孩子,而是後悔愛上了自己的妹妹。你從此變得潦倒,開始和巨龍街上從事色情行業的女人廝混,你需要一種懲罰,來讓自己得到解脫。那種念頭,隨着時間的推移愈發變得強烈。後來,也就是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夜,你遇到了流浪兒小瑞,你的生活再次發生了改變。」
「那晚的事情我也不用再多說,不久前,陸羽找到你,你一定已經重溫了多次那晚的經歷。流浪兒小瑞向你求助,你跟隨他前去,被穿雨衣的男人擊傷,但在最後,抱住穿雨衣的男人,讓小瑞脫身,你自己,也被打暈。醒來,穿雨衣男人已經不見了,不遠處,只躺着那個四川小姑娘。你告訴陸羽,那小姑娘已經死了,但其實,你收養了她。我剛纔感慨,命運在一個人的生活裏,往往具有無限的重複性,這也是佐證。」
「你已經習慣了獨居,習慣了生活被悔恨和痛苦佔滿,而忽然間,身邊多了一個人,你會覺得不習慣。所以,你後來送凌嵐去外地讀書,目的只是想保留自己的空間。但還有件事,是你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那就是,成年後的凌嵐,居然會愛上你。」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愛,但我還是可以爲凌嵐找到一些合理的理由。她從小缺失關愛,而你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她對你從最初的依賴演變成愛,其實也並不稀奇。如果你真能和她走到一起,也許今天,就會有另一場結局。人們對你們的結合或許會感到奇怪,也可能會有些風言風語,但是,它們終究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煙消雲散。但是,你卻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因爲那場改變你命運的不倫之戀,已經讓你精疲力竭,你不能去觸碰另一場,在別人看來,又帶有些不倫色彩的戀情——凌嵐雖然與你沒有絲毫血緣關係,但在別人眼裏,卻是你的女兒。養女。」
「這件事給你的觸動很大,你又開始生出逃離的念頭。但這回,你根本無處可逃。殺死汪月清和孩子的罪惡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你。你低價甚至免費替一些低收入者看病,幫助那些你認爲值得幫助的人,其實,都是你在尋求自我救贖。但忽然有一天,你發現這些行爲,根本不能消除心中的罪惡感和無盡的痛苦,於是,你開始謀求另外的救贖之路。就像我剛纔說的,你需要一種懲罰,來讓自己得到解脫。」
燕婷沉吟了一下,這才重重地道:「這就是我剛纔提到的,你的一己私利。」
蔡世忠愕然,原來燕婷說了這麼多,只是爲了解釋剛纔的一句話。
「什麼樣的懲罰才能讓你得到解脫?簡單的死亡並不能讓你滿足,於是,你想到了我們警方。犯了罪,必定會接受法律的嚴懲,但你,卻不願自己曾經的往事爲人知曉,所以,你必須創造出另外一些罪惡,來得到法律的懲罰。這纔是你創立那個所謂的多米諾殺陣的動因。」
「你通過不同的渠道,結識了歐小蘭、陳建平、鮑國良、趙光明、蘇文瓊和傅華生,你向他們展示了你的多米諾殺陣計劃,一定還承諾他們,這計劃決不會出任何差錯。爲了安全,他們雖然互相認識,但平時並不見面,也不聯繫,你通過超市儲物櫃向他們傳遞目標的資料。爲了增強他們心中的殺機,你還專門讓蘇文瓊去西郊租了間房,買了一個塑膠模特,讓歐小蘭等人,把塑膠模特當成自己的仇人,一次次用刀划向模特兒的頸項、刺向模特兒的腹部。一件幻想中的事被重複的次數多了,我們就會變得習慣,比如謀殺。多米諾殺陣終於在你的預想中展開,歐小蘭等人按照你的指示,在現場留下標記,給我們錯誤的方向,讓我們以爲,這是一起連環殺手的連環殺人案,並且在最後,串通了陳建平,成功地讓我們在你的住處找到證據,然後坦承自己就是多起兇案的兇手。這樣,你既可以得到懲罰,歐小蘭陳建平等人又可以了卻心願,手刃仇人。現在回想,其實你還爲這樣的結局埋下了很多伏筆,比如那把兇器微小的豁口,一定是你故意弄出來的;你還安排歐小蘭等人,坦承認識你,把我們的視線吸引到你的身上……你這些計劃不可謂不完美,只是,你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真相始終會浮出水面。你在最後介入到殺陣中去,殺死了張亞婷,按照規則,陳建平也必須殺死一個人,他的目標,應該就是汪樹德。汪樹德一直是你憎恨的人,同時,又是這世界上惟一知道你祕密的人。他死了,那麼這祕密就徹底沒人知道了。你讓歐小蘭將汪樹德的資料,通過超市儲物櫃傳遞給陳建平,你一定之前又特別囑咐過陳建平,一定要等你死後再開始行動。那時,就算我們警方知道錯了,但也無法改變既成的現實。那對我們警方,實在是種非常大的奚落。」
「夠了,你說的實在已經太多,我現在只想平靜地死去,難道,連死對我都是種奢望?」蔡世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顯然已經不願再聽下去,「從現在起,我不想再見到你們任何人,法場上的槍聲,將會是我每天都盼望的時刻。如果你們對我能有一絲的憐憫,我希望,你們能讓我的等待儘量來得短些。」
說完話,不待燕婷再開口,他已經徑自起身,蹣跚地向門邊走去。負載了沉重腳鐐的步子,顯得異常沉重。未到門邊,他忽然腳下一軟,仆倒在地。邊上的武警大聲呵斥他起來,但他卻伏在地上,好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叫聲綿長而淒厲,刺得燕婷心中隱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面前的這個男人,已經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他雖然還活着,但心卻已經死去。他現在等待的,不過是一場關於死亡的儀式。
離開看守所,回到停在外面的車上,陸羽在車上已經等她多時了。
倆人此刻,看起來都是心情沉重,沒有絲毫獲悉真相後的喜悅。這個案子背後的故事委實太過悽慘,故事裏的每個人物,其實都是些可憐的人。
「你終於可以完成你的這篇犯罪心理學論文了,我相信,它會得到它應有的評價。」陸羽說。
「我現在忽然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這樣的論文拿出去。蔡世忠雖然是個罪犯,但他自有他的尊嚴。他用整個生命去捍衛的祕密傳出去,我想他一定死不瞑目。」
陸羽無語,顯然燕婷的顧慮,打動了他。
車子緩緩駛動,穿過城市寬闊的街道,在車潮中,看起來很平凡。這城市裏生活着那麼多相識或者陌生的人,不知道哪一天,我們就會在街角與誰相遇,發生一段這樣或那樣的故事。也許,那樣的偶然,便會改變我們的一生。
我們對此無法選擇,因而,我們只能希望,那些偶然會帶來些美好的改變。比如愛情或者財富。誰知道呢,但不管如何,我們還必須這樣不停地走下去,不能停止。
「現在,我們去哪裏?」陸羽問。
燕婷想了想,低聲道:「破了這麼大一件案子,我累了。我忽然開始想念你的南迦巴瓦,想念一些茶的幽香。」
陸羽怔一下,隨即,就在臉上綻放一朵微笑。
於是,燕婷也笑,淡淡的,帶些羞澀。
車子向前,終點就是蒼梧路上的飛羽堂。春天的飛羽堂裏,草木蔥榮,那些美麗的花朵,在這個春天,是否會盛開得更加嬌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