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必須回到幾天前,燕婷去西郊租賃房走訪周邊鄰居說起。
之前,那些鄰居曾經說過曾看到有人進入過租賃房,但各人描述頗有些不同,有男有女,因而根本無法確定誰是真正的租房者。燕婷這回再去,帶了許多照片,讓鄰居們辨認。很快,那些鄰居們便挑選出了幾張,說這些人似乎都進過那個房子。
照片排開,是4個人:陳建平、歐小蘭、蘇文瓊和趙光明。
燕婷想了想,又將另兩個人的照片挑出來,和那四張擺放在一起。那兩個人,當然就是鮑國良和傅華生。西郊租賃房的鄰居們不一定看見全部進到那房裏的人,如果有陳建平他們4個,那麼一定也會有鮑國良和傅華生。
他們6人如果都曾進到租賃房裏,那說明他們之間必定有某種聯繫。顯而易見,那聯繫就是蔡世忠,更具體點,就是蔡世忠幫他們殺死了他們憎恨的人。
而如果,那6起兇案的兇手並不是蔡世忠,或者說並不全是蔡世忠一個人乾的,那麼,還有誰會是兇手?
聯想到租賃屋裏那具塑膠模特兒,還有模特兒頸間和腹部的無數道劃痕。燕婷的心情開始變得異常沉重——陳建平等6人心中都懷有殺機,他們認爲是另外一些人,傷害了他們或者他們最親近的人。在那屋裏,也許,正是他們,用刀一下下劃過塑膠模特兒的頸項,宣泄着心中的憤恨。他們揮刀的時候,塑膠模特在他們眼裏,或許就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會不會把這種幻想中的殺戮,帶到現實中去?
陸羽讓燕婷給他些時間,他能幫她找出真正的兇手。顯然,他已經懷疑上了陳建平歐小蘭等人,但他和警方一樣,沒有證據。
於是,他便設計了這樣一個局,引兇手出現。
傅華生已經回了老家,蘇文瓊已經失憶忘記了過去,所以,陸羽在那幾天裏,分別找上了陳建平、歐小蘭、鮑國良和趙光明4人。陸羽非常坦率,上來就告訴他們,他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計劃,知道他們就是兇手。那四人當然非常震驚,開始矢口否認,但陸羽並不與他們爭辯,只是告訴他們,他並不想將這些事告訴警方,因而他們不必驚慌。
「你們只需要付出一些物質上的代價,就能讓我忘了你們的祕密。」陸羽對他們說。
燕婷後來聽陸羽提起時,不禁愕然。
「勒索。」她脫口而出,「你居然去勒索他們。」
陸羽微笑:「我不知道,除了勒索,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們對我同仇敵愾。他們一定知道,即使真的給我錢,我暫時不跟警方合作,但那祕密對於他們,就像是炸彈,他們怎麼會把這炸彈交到別人手中。而且,如果他們真是兇手,有過殺人經歷,再殺一個人,對於他們,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燕婷嘆道:「但你把自己當成誘餌,終究是件非常危險的事。」
「所以我要謝謝你,及時趕到,救了我和汪樹德。」
燕婷莞爾一笑:「你爲查找兇手,冒這麼大的險,反過來卻要謝我?」
陸羽猶豫了一下,目光與燕婷的相視,居然並不再退縮:「也許,能夠經常見到你,就是我生活裏最大的快樂了。」
燕婷面色緋紅,有些羞澀慢慢掠過心頭。
這個春天,也許會留下些特別的回憶吧。她想。
鮑國良和趙光明在押,對他們的審訊即刻展開。
另外,一隊人馬已經趕赴傅華生的家鄉,那邊的警方已經控制了傅華生,不日就能將他押解回雲龍市。
對陳建平和歐小蘭的抓捕工作,也同時展開。
歐小蘭在青龍山公墓,法律對她已經沒有了意義。燕婷帶着警察趕到時,她俯臥在弟弟的墓前,已經沒有了氣息。在她不遠處,有一個空了的藥瓶。
春暖花開,青龍山公墓掩映在綠色海洋裏。歐小蘭的面色看起來那麼白皙,就像睡着了一般。也許,長眠於此,永遠陪伴着弟弟,是她最好的結局。
這是個可憐的女人,從來沒有爲自己活過。她對親人的付出,讓人尊敬。
燕婷站在她的屍體邊,內心充滿憂傷。
這樣的結局顯然是她不願意見到的,從連環案剛開始,燕婷就不願歐小蘭等人和案件有關。當證實案發時,她有不在場證明時,她才感到些許的輕鬆。
但現在,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成爲現實,她只能默默地行使一個警察的天職。
不管是誰,只要觸犯了法律,必將接受法律的懲罰。
另一隊人馬,在西郊租賃房裏,找到了陳建平。他當時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經不省人事。刑警立刻把他送往醫院,醫生檢查過後,確認他是吸毒過量導致的昏迷。
這是個多情的男人,如果在他生命裏,不曾有過那麼一場畸形的戀情,也許現在,他會像所有平凡的人一樣,快樂幸福地生活着。
因爲愛而毀了自己所愛的人,也毀了自己的一生。這樣的罪犯,似乎也並不讓人憎惡。
最後一名犯罪嫌疑人蘇文瓊更讓人同情。她在一場車禍裏失去了記憶,丈夫和孩子都已經死去的現實,已經快要讓她崩潰了,現在,她還必須面對自己是一名殺人兇手的打擊。
燕婷帶着警察趕到她的住所,撞開門進去,只聽到空曠的房間裏,有人在輕聲哼唱一首舒緩的兒歌。
輕輕推開臥室門,就看到蘇文瓊披頭散髮,只穿着睡衣,抱着一個枕頭,那兒歌便不停地從她的口中涌出……
看守所審訊室,燕婷和杜海明提審蔡世忠。
蔡世忠看起來有些沮喪,似乎已經料到了外面發生的事。但是,他仍然抱有幻想,因爲,他苦心積慮策劃的行動,在他看來是天衣無縫的,幾乎不可能留下漏洞。
「沒錯,我們差點都被你騙了,把你當成了連環謀殺案的兇手。」燕婷很平靜,沒有絲毫勝利者的喜悅,「但是,現在真相大白,那6起謀殺案中,你並不是惟一的兇手。」
蔡世忠面如死灰,已經徹底感到了絕望。
「讓我們來回顧一下那幾起兇案,最初的死者是陸曉峯,最想殺死他的人是陳建平。但是,如果陳建平真的殺死了他,一定會很快落入我們警方的視線,所以,就安排了別人殺死陸曉峯,而讓陳建平在案發時,能有確鑿的不在現場證明,這樣,我們在排查兇手時,就會排除陳建平的嫌疑。」燕婷道。
蔡世忠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接下來的另外5起兇案,你都用同樣的辦法,來迷惑我們。說具體點,就是蘇文瓊殺死了羅曉峯、趙光明殺死了馮文山、傅華生殺死了鮑國忠、鮑國良殺死了黃麗娟、歐小蘭殺死了高新民,而你,在最後殺死了張亞婷。因爲每個兇手和受害者之間,並無任何的關係,而和受害者有關係的人,全都有案發時不在現場證明,所以,案件看起來,實在有些撲朔迷離,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讓我們束手無策。」
蔡世忠面如死灰:「現在,我只想知道你們是怎麼發現真相的。」
「真相的發現並不簡單,你是個聰明人,當我去診所調查你案發時在做什麼時,你就應該已經知道我們開始懷疑你。你接下來做了很多事,包括給巨龍街上一些老人送去藥品,約陸羽出來講述往事,送走潘豔,這些,就好像你已經知道了後面要發生的事。果然,沒過多久,陳建平及時報案,我們在你的住處,發現了兇器和沾有死者血跡的衣服,證據確鑿,你又坦然承認自己就是6起兇案的連環殺手。」
「這樣難道有什麼不好嗎?你們破了案,該死的人也受到了懲罰。」
「我們需要的是真相。」燕婷沉聲道,少傾,又接着道,「每個人心裏都有些美好的願望,但是,對於警察來說,真想比願望更重要。」
蔡世忠再嘆息一聲,閉目不語。
燕婷接着往下講:「所以,我們就懷疑,你落網這樣的結局,是你設計好的。如果這樣,那麼,陳建平和你的關係一定不同尋常,沒有他及時報案,我們根本不會那麼容易就把這案子給破了。所以,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裏,我們對陳建平實施了監控。」
「我們發現陳建平跟蹤汪樹德,又發現他去了西郊一間租賃屋。我們通過走訪租賃屋周圍的鄰居,證實了歐小蘭、趙光明、蘇文瓊、傅華生和鮑國良等人,都曾去過租賃屋。於是,我們就相信,他們幾個人之間,一定有某種必然的聯繫,而那聯繫,就是你,再說具體點,就是你替他們殺死了他們最憎惡的人。」
「這時候,我們還沒想到他們會是兇手,直到一個人的出現。」燕婷道。
蔡世忠驀然睜開眼,脫口而出:「潘豔!」
燕婷點頭:「潘豔爲了你的案發時不在場證明,終於讓我們確信,你並不是惟一的兇手。於是,懷疑目標立刻就指向了歐小蘭等人。現在,真相終於大白,只是這結局,顯然不是你,也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蔡世忠面色陰沉,連連搖頭:「你們這是何苦呢,明明已經抓到了兇手,還要再去傷害他們。要知道,他們都是些可憐的人。」
「既然知道他們可憐,爲什麼要讓他們置於現在這種境地?」燕婷聲音忽然提高了許多,「這世界上有很多人,他們即使對一個人的恨意再強烈,無數次幻想能殺死他,但絕大多數人,這輩子,都不會把這種殺機付諸行動。但是,你出於某種動機,讓歐小蘭陳建平等人的殺機具象化,誘惑他們把殺機變成現實。」
「這樣難道有錯嗎?我給他們勇氣,讓他們堅強地面對那些曾經傷害過他們的人。」蔡世忠皺眉道,「有些人本來就該死,縱容他們,只能讓這世界上的邪惡更多。」
「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其實是你害了陳建平歐小蘭等人。如果沒有你,縱然他們過得並不快活,心中永遠藏有對某些人的恨意,但至少,他們可以平靜地生活下去。現在,等待他們的,必定是法律的嚴懲。你說過,他們都是些可憐的人,但法律並不能因爲他們可憐就放過他們。而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因爲一己私利,便害了這麼多人,這樣的罪惡,甚至比你殺人來得還要深重。」
「一己私利?」蔡世忠苦笑,「我苦心設計了這樣一個殺人機制,還給它取名叫多米諾殺陣,因爲它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每個人都替別人去殺死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這樣,更多受到過傷害的人,既可以保全自己,又能讓傷害自己的人受到懲罰。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目的,哪有什麼私利的成分在裏面。」
燕婷盯着他看,緩緩搖頭:「也許,你這個所謂的多米諾殺陣本身,不含私利,但是,你創造它,並且將它付諸行動,實際上只是想達到你個人的某種目的。」
蔡世忠怔一下,搖頭表示不解。
燕婷嘆口氣:「國內有很多犯罪心理學專家,對你的案子都表示了關注,因爲真正的連環殺手在國內,終究不是很多。爲了探尋你的犯罪心理歷程,我們做了大量的調查研究。我這幾天,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好好聊一下。因爲我的犯罪心理學報告,還需要你來做最後的驗證。」
蔡世忠怔怔地盯着燕婷,忽然間,面上現出些濃重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