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警察的來訪,汪樹德明顯帶有些牴觸心理。
「我都已經這麼大年紀了,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以前的事,我已經忘了。」他說。
「我們剛從雙橋鄉回來,知道的已經夠多。我們不想打擾你現在的生活,但是,有些事情,還需要你配合。」燕婷說。
汪樹德面無表情,目光落在某個角落,不說話。
燕婷和邊上的杜海明對視一眼,取出蔡世忠的照片:「請你看一下這個人,是否認識。」
汪樹德只瞄了一眼,目光便移開,但眉峯卻微皺。
「你一定認識他,你改變了他的一生。」燕婷盯着他道。
汪樹德嘆口氣:「我也做過警察,警察這職業有時候真挺殘酷的。我用30多年時間想忘記的,你們一開口,就讓我的努力白費了。」
「既然做過警察,你一定能夠理解。」燕婷道。
汪樹德再嘆口氣:「沒錯,我認識他,蔡世忠,我還聽說他殺了人,被你們抓了。我就想,他殺人,爲什麼不來殺我。我雖然不想死,但如果他要來殺人,我肯定不會反抗的。」
國內很多媒體都在關注雲龍市的連環謀殺案,蔡世忠落網,雖然還沒有宣判,但消息已經傳了出去。
「你覺得你是個該死的人嗎?」燕婷道,「蔡世忠選擇的每個目標,在他看來,都是些該死的人。」
汪樹德猶豫了一下,緩緩點頭:「如果從他的角度,我是個該死的人。」
「既然你符合他的選擇目標,爲什麼他寧願去幫助別人,偏偏放過了自己憎恨的人?」燕婷道,「我們想知道,你這些年,和蔡世忠是否有過接觸,你們之間,是否還發生過什麼。」
汪樹德又恢復了他的冷淡,想了想,搖頭。
「你幫我們,其實就是在幫自己,因爲我們不能確定,你現在是否安全。」燕婷道。
這回汪樹德吃了一驚:「你們不是已經把蔡世忠抓起來了嗎?」
燕婷搖搖頭,陳建平的事情還未確定,當然不能跟他提及。
看燕婷猶豫的神情,汪樹德道:「不管怎麼樣,我還得謝謝你們。但我這把老骨頭,死就死了,如果死在蔡世忠手裏,也算我還了我這一生的孽債。」
汪樹德態度堅決,接下來,不管燕婷和杜海明說些什麼,他都搖頭不語。
出門後,燕婷道:「他一定在隱瞞什麼。」
「爲什麼?」杜海明問。
「從頭到尾,他的目光不曾與我們的對視。雖然他看起來很冷漠,但實際上,內心卻非常煩躁不安。他後來什麼問題都不願回答,目的就是想讓我們快點離開。」燕婷道,「如果他內心真的坦然,他爲什麼急着打發我們走?而且,當他自己說到蔡世忠爲什麼沒有殺他的時候,更多的是感慨,而不是不解。」
「他在感慨什麼?」杜海明皺眉自語。
「那也許就是他不想讓我們知道的。」燕婷看起來心情沉重,「我總覺得蔡世忠的案子還沒有完。如果他想殺死汪樹德,完全沒有必要假手他人。但如果他不想殺死汪樹德,陳建平又爲什麼要跟蹤汪樹德,難道另有別的目的?」
這些問題,也許現在只有蔡世忠和陳建平能夠回答。
對於是否傳訊陳建平,隊里人的意見相駁。有些同志認爲,傳訊陳建平是解決問題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但另一些人認爲,蔡世忠心思嚴謹,做事謹慎,如果陳建平真跟謀殺案有什麼關係,那麼他們一定早就計劃好了,在沒有任何證據之前傳喚陳建平,只能打草驚蛇。而且,屆時如果陳建平不配合,拒不交代,那警方拿他也沒有辦法。
燕婷持後一種意見,她主張繼續監控陳建平,等待他的下一步舉動。
監控小組由杜海明負責,他的監控記錄顯示,這幾天,陳建平又跟蹤過汪樹德兩回,每回都是直到晚上,汪樹德打完牌回到家,他才離開。
「西郊那所房子,他又去過一回。這次,他在裏面呆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清晨才離開。」杜海明道,「我現在懷疑那所房子是否有什麼問題,建議在合適的時候,想辦法進去查看一下,說不定能有收穫。」
燕婷也想到那屋裏去看看,當即取得祕密搜查令,聯繫房東,取了鑰匙過去。
鎖已經換過了。
但這難不倒警察,很快就找來開鎖高手,將鎖打開,進到屋裏。屋子就是尋常的郊區平房,特別寬敞,但裏面四壁空曠,沒多少傢俱。簡單的牀、桌子和椅子,沒有普通人家的生活用品。進到屋裏,燕婷等諸人一眼看去,就看到房間中央,立着一個人形塑膠模特。
商場超市,或者街邊的服裝鋪子,常見這樣的塑膠模特兒。它們穿着各式漂亮的時裝,成爲店家招攬眼球的工具。但是,這樣的房子裏出現塑膠模特,就有些奇怪了——如果它是存放在這裏的,不應該直立在房子中央。
過去細看,燕婷等人更加吃驚,在這塑膠模特的頸上,有無數道劃痕,深淺不一,顯然是有人故意拿刀劃上去的。
租賃的郊區平房、屋裏的塑膠模特、頸間和腹部的刀痕,這些合在一塊兒,不由自主就會讓人心中生出些寒意——試想一些夜晚,有人站在這塑膠模特面前,一刀一刀揮過去,全都落在模特的頸項間。揮刀的人心中,是否帶着強烈的恨意?他用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得到宣泄。
也許,那不僅僅是宣泄。
替塑膠模特兒拍照,然後繼續在屋裏搜索。除了牀上被子凌亂,有人睡過的痕跡,地上散落幾個菸頭外,便再無其他收穫。周圍鄰居說的沒錯,這裏顯然無人居住,看情形,也就是最近陳建平來過幾趟。
於是收隊,小心地將鎖處理好,不留下任何痕跡。
回到隊裏,將塑膠模特兒的照片送鑑證科。其實不用鑑定,誰都能看出來,模特兒頸間的劃痕位置,與蔡世忠連環謀殺案中多名死者,致命創傷的位置相同。
難道在塑膠模特兒頸間和腹部留下劃痕的會是蔡世忠?
那麼陳建平在這場連環謀殺案中,究竟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鑑定報告很快出來,那些劃痕多達數百道,深淺不一,最近的劃痕應該不超過一週。而在那一週裏,據周圍鄰居反映,只有陳建平去過那屋子。
如果最近的劃痕真是陳建平留下的,很自然的,可以把他的行爲看成是一種演練。他要對付的人會是誰?
如果是汪樹德,爲什麼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他還不動手?要知道汪樹德每晚都很晚才從那棋牌室回家,途中儘可以下手。
如果陳建平的目標真是汪樹德,那麼那肯定和蔡世忠有關。難道汪樹德本來是蔡世忠最後的目標,但因爲他在殺死張亞婷後被捕,陳建平才幫助他完成心願?
但如果那晚陳建平不報案,蔡世忠完全有時間處理掉那些證據,警方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就將他捉拿歸案。
燕婷把自己關在屋裏,想得頭都要裂開來,還是不得要領。
現在,似乎警方惟一能做的,就是繼續監控陳建平,在他下手的時候,將他拿下。
晚上,燕婷又去了飛羽堂。
陸羽從雙橋鄉回來,便閉門不出,也不給燕婷打電話。燕婷雖然知道每次上門,都爲了尋求他的幫助,未免有些功利,但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幸好,陸羽並不會在意。
陸羽看起來有些憔悴,好像很累的樣子。
「對不起,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老蔡的犯罪心理,而忽略了案件本身。」陸羽居然露出些歉意,「從雙橋鄉回來,我就在想,即使悲慘的童年際遇,是老蔡反社會人格的根源,但是,在後來漫長的人生道路上,必定還有些直接的動因,才能造就一個連環殺手。童年父母的非正常死亡,以及他親歷死亡留在心裏的陰影,這些都可能導致蔡世忠後來畸變的人格,但是,並不是所有有過童年悲慘際遇的人,都會演變成連環殺手。蔡世忠後來被人收養,上學讀書,大學畢業,開始工作,這些都是一個正常人的經歷,在醫院裏,你們瞭解到他還是個很和善的人,能夠正常與人交往,無不良嗜好。這就說明在之前的人生經歷裏,他差不多已經完成了心理學上自我修復的過程,他已經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燕婷當然贊同陸羽的觀點。
「10多年前的雨夜,我向他求助,也許,正是那個夜晚,打破了他原本平靜的生活。穿雨衣男人的邪惡,四川小女孩的無助,這些都可能對他造成沉重的撞擊。他對我隱瞞凌嵐還活着的事實,背後的動因我們還不能知曉,但我知道,那對於老蔡,一定非常重要。」陸羽像是在對燕婷說,又像是自語,顯然,這些問題對他的困擾也很大。
「還有一件事,必須依靠你們警方纔能找到答案,那就是一開始就被我們忽略的,或者說沒有下工夫去查詢的。老蔡爲什麼從第一人民醫院辭職,而且那麼匆忙。如果醫院同事反映的情況屬實,他在逃避的女人是誰?如果是他女朋友,那麼她是誰,現在在哪裏?老蔡又因爲什麼事,不惜離開醫院,也不願和她再見面?」
燕婷不得不承認陸羽思考的問題很深刻,那是解讀蔡世忠內心世界的幾把鑰匙,也是一個優秀的犯罪心理學研究人員,必須經歷的思考過程。
她也很想知道答案,但是,現在她更關心的是案件本身——陳建平在蔡世忠連環謀殺案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是否參與了蔡世忠的案件。
現在,她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
沒有等來陳建平的任何舉動,但另一個,他們尋找了很久的人,卻突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