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婷搖頭:「我們發現,陳建平偷偷跟蹤汪樹德,現在,你只需告訴我,他那樣做的目的。陳建平跟汪樹德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他們惟一的共同點,就是你。」
「從現在起,我不會再告訴你們任何事情。」蔡世忠臉陰得能擰下水來,「對於一個將死之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威脅到我。」
蔡世忠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門邊走去。身後的武警戰士發出一聲低喝,但燕婷擺了擺手,示意可以將他帶回去了。
她本來就沒指望能從蔡世忠這裏得到什麼情況,她只是想看看蔡世忠知道這件事後的態度。現在,她已經得償所願。
繼續監控陳建平,再派人保護汪樹德。
正想打電話給陸羽,他的電話先到了。
「我想去趟雙橋鄉。」陸羽說。
燕婷輕嘆一聲,她想打電話給陸羽,要說的也是這件事。上一次和袁輕舟去雙橋鄉,因爲獲知蔡世忠落網,所以倆人在那裏停留的時間不長,只是聽村裏兩位老人說了蔡世忠及其父母的悲慘遭際遇便返回市區。現在,她還想知道那件事之後的一些事情。
燕婷當然希望陸羽能夠同行,但又對他的身體,生出些憂慮。
「我會照顧自己的。」電話那邊的陸羽說,「何況,還有你在。」
燕婷心上瞬間一暖,她知道自己肯定沒法拒絕陸羽同行的要求了。於是約定出發時間,她回去跟張堅說了自己的想法,然後,後超市買了些吃的,便開了車,去接陸羽。
因爲已經去過一回,所以這次輕車熟路,天黑以前就到了雙橋鄉。
找了鄉里最好的一家旅館,讓陸羽休息。幾小時的車程確實已經讓陸羽有些勞累,每次當他的眼睛有些睜不開的時候,就是他體力的臨界點,這在重症肌無力的症狀中叫做眼斂下垂。躺下,不知覺中居然睡了過去,醒來,燕婷就坐在窗邊,窗外已是繁星點點,微開的窗戶,透過一絲清新的空氣,暖暖的,帶些春的味道。
陸羽恍惚了一下,有點不知身在何處。
「對不起,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他帶些歉意地道。
燕婷不在意地笑笑:「沒關係,你睡的時候,我也睡了一會兒,剛醒。」
接着,她站起來,伸展雙臂,愜意地道:「雖然只是睡了一會兒,但我睡得非常踏實,而且,沒有做夢。」
陸羽一怔,他知道睡得踏實和沒有做夢對燕婷意味着什麼。
他想說什麼,但燕婷已經輕聲道:「也許,這是因爲跟你在一起的緣故吧。」
陸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面上微露窘態。那邊的燕婷似是已經習慣這樣的情況,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地道:「餓了,想出去吃點東西嗎?」
鄉鎮的夜晚,靜謐極了,不過9點多鐘,街道上已經鮮有人跡。兩邊的店鋪,光盞微弱,愈發映襯出天空星辰的璀璨。空氣裏瀰漫着暖暖的花香,那風從前面吹過來,溫柔地撫娑着人的面龐。慢慢走在小街上,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好像有首久遠的歌,緩緩流淌在心間。
走了很遠,才找到一家小飯館。隨便點了幾個菜,正吃着,燕婷的電話響,是雙橋鄉派出所那個所長。燕婷上次來,就是他陪着去了蔡世忠老家所在的那個村子。這回來,之前燕婷就跟他通了電話。
於是徵求過陸羽的意見後,告訴那所長小酒館的名字,不一會兒,所長就開着輛車趕來。簡單的寒暄過後,話題首先落在了汪樹德身上。
「這人我聽說過,但沒見過。我到所裏的時候,他早就走了。」所長微胖,膚色黝黑,看起來樸實中帶些精明,「但接到你的電話,我就查了檔案,又問了所裏退休的幾個老人,算是掌握了一些情況。」
燕婷連忙說「謝謝」。
「汪樹德大概是1969年被開除公職的,那會兒的事情我雖然沒有經歷過,但也可以想像。文革裏,很多事情現在看,都非常荒唐。老蔡家出那事情,當時在鄉里震動很大,老蔡媳婦和汪樹德的關係,很快被人揭發出來。那時候,鄉里派出所分成兩派,說白了就是保皇派和造反派。汪樹德是保皇派的,造反派的人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好幾頂大帽子扣他腦袋上。汪樹德不僅因爲那事被開除公職,還被造反派的人給關了起來。但那會兒亂,過了半年,保皇派佔了上風,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又把汪樹德給弄了出來。汪樹德可能因爲那半年受了罪,出來後人一下子變得非常低調。又過了半年,他就離開了雙橋鄉,然後直到文革結束纔回來。到那時,大家才知道他到了市區。」
「看檔案,他的妻子跟他離了婚,應該也是那會兒的事吧。」陸羽問。
「沒錯,他跟老蔡家媳婦那檔子事一出,他媳婦當即就跟他離了婚。他那媳婦,潑辣得很,哪能容忍他背後幹這種事。」
陸羽點頭:「汪樹德離開後,就把他的一雙子女全帶到了市區?」
「一雙子女?」所長皺眉,「汪樹德只有一個兒子,哪來的女兒?」
燕婷和陸羽對視一眼,都覺得奇怪,戶籍資料不可能錯,汪樹德到市區後,根本沒有再婚的歷史。這時候,所長忽然一拍腦門,一迭聲道:「我明白了。」
燕婷和陸羽一齊盯着他看。
「我想起來了,那個女兒,是老蔡媳婦生的。」所長搖頭苦笑。
這是個非常重要的信息,燕婷趕緊追問詳情。所長道:「老蔡媳婦和汪樹德的事,本來沒人知道,後來老蔡媳婦懷了孕,也沒人把它跟汪樹德聯繫起來。老蔡媳婦生了個閨女,長得跟汪樹德那叫一個像,村裏開始有了風言風語。那種事,其實就隔着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老蔡因此知道了媳婦跟汪樹德的姦情,這才釀成後來的悲劇。」
「那女孩後來怎麼跟了汪樹德?」
「我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能想像。老蔡夫妻倆全死了,他們的兒子在村裏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受了不少苦。剛出生的女娃,一定是哪個好心的村民幫着撫養,然後,汪樹德到了城裏後,又來把他接了回去。」
燕婷和陸羽猜度事情應該就是所長講的這樣。
「汪樹德還算不錯,沒有忘了這個女兒。」陸羽感慨道。
「我問了幾個老人,他們說其實汪樹德還是個不錯的人,爲人熱情,樂意幫助人,跟周圍人相處也還算融洽,多少年沒跟人紅過臉。」所長道,「那年月,他跟老蔡家媳婦那叫通姦,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要擱在現在,其實也算不了什麼。」
燕婷不置可否,轉向陸羽道:「資料顯示,汪月清在1994年那年離家出走,再也沒回來。但究竟出走的原因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汪樹德一定知道。」陸羽道,「他們一家背後,有這麼複雜的背景,那生活一定跟普通人家有些不同。」
燕婷點頭贊同。
天色已晚,店家要打打烊了,於是搭所長的車回旅館,跟所長約好了時間,明天一早就去蔡世忠老家的那個村子。
燕婷和陸羽的房間緊挨着,互道晚安之後,各自回房。陸羽躺在牀上,下意識就去傾聽隔壁的動靜。他想,那個看起來堅強的女孩,今晚還會失眠嗎?
敲門聲響起,飛快地起身奔到門邊,開門,外面站着燕婷。
「我只想能夠在你身邊,跟在飛羽堂裏一樣。」燕婷低頭輕聲道,似是怕陸羽不理解,又加了一句,「你知道,好好睡一覺,對我來說,是件多麼難得的事。」
那晚的下半夜,陸羽還醒着,看着邊上另一張牀上的燕婷。燕婷呼吸均勻,面上神態也很安詳,她必定已經久違了無夢的夜晚,所以,這樣的時刻,對她來說彌足珍貴。
陸羽有些想上前擁住她的衝動,但是,他還是在心裏嘆息一聲,閉上了眼睛。
這個夜晚,無論對睡着的燕婷還是醒着的陸羽,都過得飛快。
雄雞打鳴,現在只有在鄉村或偏遠的小鎮上才能聽到。
陸羽睜開眼,燕婷已經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倚坐在那邊的牀上衝他微笑。睡眠對於女孩來說,真是最好的化妝品。這個早晨的燕婷,看起來不僅精神好了許多,就連膚色,都開始變得帶些紅潤。
「不好意思,總是你比我先醒。」陸羽慌忙起身。
「我知道昨晚你一定睡得很晚,你把你的睡眠,都送給了我。」燕婷嘻嘻一笑,「好了,你去洗漱,我到外面看所長來了沒有。」
陸羽走到外面,燕婷和所長已經坐在廳裏的椅子上等他了。
去到蔡世忠老家所在的村子,只用了40多分鐘,只是路況不好,頗爲顛簸。村裏還有許多老人,村長書記一塊兒陪同燕婷一行三人,走訪了其中的幾位。因爲之前已經來過一趟,所以有些老人還記得燕婷。
這次,燕婷想了解的重點是,蔡世忠父母離世後,他的生活狀況。
老人們回憶往事,講述得頗爲瑣碎,但歸納一下,情況和來之前,燕婷陸羽想像的差不多。蔡世忠的童年,是在村裏吃百家飯度過的,但這過程,卻頗爲曲折。剛開始時,大家同情這個失去父母的孩子,都主動把他領回家,給他吃的穿的。但時間長了,很多村民對此開始感到麻木甚至厭煩,最初的同情感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消失,他們開始漸漸疏遠冷落那個成天在眼面前晃悠的孤兒。要知道,那時候,村民的生活也不寬裕。到後來,蔡世忠爲了填飽肚子,必須每天端着碗到村民家裏乞討。那樣的生活一定很屈辱,它們對於蔡世忠悲慘的童年,無異於雪上加霜。
蔡世忠10歲那年,就離開了村子,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村人傳說,他被人販子拐到了山東,也有人說,是他自己離開了。直到多少年之後,有村裏人去市區打工,無意中碰到了他,簡單聊聊,才知道他當時是被市區一對膝下沒有子女的老人收養了。那對老人供他上學唸書,在他大學期間,因病相繼辭世。
村人無法提供那對老人的任何情況。
關於汪月清,老人們有好幾種說法,但都頗爲荒誕,其中最爲可信的一種是,其實蔡世忠的父親並沒有見過汪月清,蔡世忠的母親躲在別處,生下孩子後,纔回到家裏。蔡父那時已經四處尋找妻子多時,期間也曾找過汪樹德,但都沒有結果,早已積聚了一肚子的怨氣。妻子回來後,得知她失蹤那麼長時間,是幫別人生孩子去了,這才一怒之下,做出殺妻然後自殺的瘋狂舉止。
這種說法,和所長昨晚講述的有些出入,但想來因爲年代久遠,再加上事情究竟怎麼樣,誰也沒有參與其中。對於那孩子,有人說,蔡世忠的母親回家前,將她留在了汪樹德的一個親戚家,後來被汪樹德接到了市區。
離開村子的時候,燕婷和陸羽也不知道自己這一趟雙橋鄉之行是否算有收穫。所長和村民提供的情況,不過是一些細節,事情整體上,和他們之前推斷的差不多。現在,惟一可以確定的就是,蔡世忠童年悲慘的際遇,都是因爲他的母親和汪樹德有染才造成的,如果這是他潛意識裏反社會人格的根源,那麼,汪樹德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人。
他殺了很多人,又並不逃避可能受到的懲罰,那麼,他爲什麼不選擇汪樹德作爲目標?
「也許,現在該和汪樹德坐下來談談了。」陸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