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很快就過去了。
對於陳建平的監控並無任何收穫,陳建平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東郊租住的平房內,中間回過一次家,偶爾出門轉悠一下,但也沒有任何目的性。只是他看起來愈發消瘦,眼圈很黑,知曉他的吸毒經歷後,便能理解他的變化了。
燕婷猜測他的日子一定不太好過,這個耽於情的男人,生活裏已經沒有什麼可以依賴的了。或許只有毒品能讓他得到短暫的解脫。
這是個讓人同情的人,燕婷越來越不希望,他跟蔡世忠的連環謀殺案扯上什麼關係。
另一邊,陸羽和凌嵐還保持聯繫,春節期間見過幾回面,但倆人的話題卻並不多。終究分別了這麼久,誰也無法知悉對方的全部生活,因而,交往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但是看得出來,凌嵐還是竭力想保持那種親近的感覺,她仍然會在見面或者分別的時候抱一下陸羽,在深夜或者任何一個陸羽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他打來電話。
陸羽告訴燕婷,老蔡曾經對凌嵐說過,如果她回來,找不到他,就去找歐小蘭。所以,凌嵐這趟回來之前,已經在網上跟歐小蘭聊了很久,已經算是朋友了。歐小蘭對凌崗沒有隱瞞自己的事,包括對馮文山的恨意。她說老蔡殺死馮文山,其實是在替她報仇,對此,她非常感激。她還說,如果有可能,她願意代替老蔡去坐牢,去接受法律的任何懲罰。歐小蘭還帶凌嵐去醫院看望了蘇文瓊,那個可憐的女人似乎已經尋回了一些失去的記憶,失去丈夫和孩子的現實,讓她忽然有一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她已經將近半個月沒有開口說話了,只用一雙冷得讓人心顫的眼睛,注視着每一個出現在她身邊的人。
「老蔡幫助的,都是我們這樣一些可憐的人。不管他做了什麼,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他都永遠值得我們尊敬。」歐小蘭這樣對凌嵐說。
凌嵐還跟着歐小蘭去了巨龍街,大家對凌嵐表現出的熱情讓她感動。老蔡被抓一事,在巨龍街上轟動極大,很多人抓着凌嵐的手,都忍不住落下淚來。沒有人可以統計出,老蔡這些年在巨龍街上幫助過多少人,多少人對老蔡心存感激。他們的熱情感染了凌嵐,到後來,她也淚流滿面了。
假期過後,凌嵐要回工作生活的城市,歐小蘭和陸羽都去車站送她。看着火車緩緩馳離站臺,過往的時光如同老電影裏的黑白畫面,在陸羽腦海裏閃現。
看着現在的凌嵐,陸羽不知是該悵然,還是欣慰。
不管怎麼樣,這個春節算是過去了,大家又重新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軌跡中去。
蔡世忠連環謀殺案,證據確鑿,已經提交檢察院,不久就會開庭宣判。
袁輕舟從南方一座城市打來電話,他已經開始進入新的案件,但仍然對蔡世忠的案子表示關注。他希望燕婷能夠獲得更多資料,完成一篇出色的犯罪心理學論文。
對潘豔的尋訪工作已經展開,但潘豔的所有關係人,全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提審蔡世忠,對於警方提出的任何問題,蔡世忠都是笑而不答,保持沉默。
對陳建平的監控仍然進行中,但這段時間,陳建平並無任何可疑行跡。
時間一天天過去,彷彿一夜之間,迎春花開滿這城市的街頭,春天悄悄來了。
張堅找到燕婷,問是否可以取消對陳建平的監控。隊裏資源緊張,不可能對一個人,採取長期的全天候監控。而且,蔡世忠的案子已經定性,監控陳建平,是否還有意義。
燕婷明白張堅的苦衷,表示可以讓監控陳建平的同志回來。
監視陳建平的擔子,現在就落到了她和陸羽的肩上。
陸羽堅持對陳建平的監控,他在這方面,表現出了異常的固執,這讓燕婷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有了別的什麼想法,只是還不太成熟,這纔沒有告訴她。
陸羽去車行裏租了一輛車,差不多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跟蹤陳建平。燕婷只要有時間,就會去陪他,催促他回去休息,不要太過於勞累。燕婷在網上查了重症肌無力的各種症狀以及禁忌,知道勞累是這種病最大的敵人。倆人守在車裏的時候,她已經數次看到陸羽面露異樣的神色,特別是傍晚時,他好像連睜眼都很費力。燕婷知道那是重症肌無力的典型症狀,幾番勸說,但陸羽卻全然不顧。
後來,杜海明也加入到對陳建平的監控中來,陸羽這才稍微有了些休息時間。
3月中旬,這一番辛苦,終於有了結果。
這天,陳建平早早出門,照例是騎上他的那輛架子車。他把車子停在一個超市的停車場裏,然後步行去了附近一條河邊的小樹林裏。小樹林裏聚集了好多老人在玩鳥打牌,陳建平先是在一幫老頭後面,看了會兒,然後就坐到一邊休息。
車裏的燕婷和陸羽此時都有了些期待——要知道陳建平生活很有規律,今天來這小樹林,頗有些反常。
大約10點鐘的時候,玩鳥的老頭們,拎着鳥籠散了,打牌的老頭還在。
陳建平也走了,跟在拎鳥籠的老頭們後面。
燕婷和陸羽微有些失望,但隨後,他們就發現了異常。陳建平並不是去超市停車場取車,而是偷偷跟在一個老頭的後面。
老頭去菜市場買菜,陳建平也買了點蘿蔔。
老頭慢慢悠悠往附近一個小區去,陳建平隨後也跟了進去。
燕婷和陸羽已經確信無疑他在跟蹤那個老頭,就像他們跟蹤他一樣。
陳建平沒過多久從小區裏出來,似乎已經完成了使命,徑自回那個超市取了車回家。中午1點多鐘,他又回到了那個小區門口。這回,他沒有進去,而是坐到了小區大門對面的一家拉麪館。那一碗麪,他足足吃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上午那老頭,從小區裏出來。
老頭還是慢慢悠悠地走,去了不遠處的一家棋牌室,坐在一幫老頭老太中間打麻將。直到傍晚快7點了,幾個老頭出門,到邊上的小吃店裏吃了點東西,繼續回棋牌室。這時候,陳建平也坐到了棋牌室裏,但他玩麻將顯然並不專心,目光不時掠過身前的幾個人,落到不遠處的那老頭身上。
老頭大約晚上10點,離開棋牌室,一臉倦容。
陳建平在他離開後,立刻也跟着離開,一路尾隨在那老頭的後面,直到老頭進了小區大門。
陳建平站在小區對面屋檐下的陰影裏,好長時間沒有動彈,忽然間他彎下腰,發出幾聲乾嘔的聲音。然後,他飛快地在街道上奔跑,去取了摩托車,疾馳而去。這回,他又去了西郊的那所房子,在裏面呆到半夜纔出來。
那個老頭,就這樣進入燕婷和陸羽的視線。第二天,通過那小區轄區派出民,老頭的資料已經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老頭名叫汪樹德,67歲,目前獨居在康緣小區16幢樓1單元201室。他的老婆早就跟他離了婚,兒子在外地工作,女兒十多年前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汪樹德在雲龍市有幾處地產,現在靠收租生活。戶籍資料還顯示,汪世友于上個世紀70年代初期遷到市區,遷出地址爲雲龍市灌清縣雙橋鄉。
拿到這份資料,燕婷和陸羽面面相覷,內心震動極大。
對於灌清縣雙橋鄉他們都不陌生,因爲那裏,正是蔡世忠的家鄉。
現在,他們隱隱有種預感,陳建平跟蹤汪樹德,也許真的跟蔡世忠的案子有什麼關聯。
對汪樹德的調查繼續進行,沒用多久,得到的信息,讓燕婷和陸羽再不懷疑自己的懷判。汪樹德上世紀70年代以前,一直在雙橋鄉派出所做警察,後來因爲生活作風問題,被開除公職,還被關了半年。出來後在雙橋鄉浪蕩了幾年,便搬到了市區生活。
與蔡世忠母親有染的人,正是雙橋鄉一名警察。他在蔡世忠父親獲悉姦情之後,還對蔡父進行恐嚇威脅,這才致使蔡父做出瘋狂舉止,殺死妻子後自殺。
蔡世忠在父母的屍體邊躺了3天,那樣的經歷,足以成爲一個孩子童年時的夢魘。
雖然現在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蔡世忠反社會人格的源頭,但它必定是蔡世忠生命際遇裏,最不能忘卻和釋懷的。
陳建平和蔡世忠的關係也非同尋常。蔡世忠救過陳建平,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還幫他殺死了仇人羅曉峯,並利用他,掌握了張亞婷的行蹤,伺機殺死了她。
如果真如陸羽推斷,陳建平和蔡世忠連環謀殺案有什麼關係,那麼,他此番跟蹤汪樹德,目的會是什麼?差不多所有人都能猜到些端倪。
燕婷立刻將這一發現,向張堅報告。張堅立刻同意了她再次派人監控陳建平的建議。
「我現在覺得,蔡世忠的案子也許並沒有完。」燕婷說。
張堅當然也明白這幾個人的關係,當時也點頭贊同燕婷的觀點。
於是,燕婷去看守所再次提審蔡世忠。一個多月時間未見,蔡世忠不見憔悴,反而臉色紅潤,精神挺好。坐下,蔡世忠便笑道:「這看守所的伙食真不錯,一天三頓還那麼準時,比我以前在外面有規律多了。」
燕婷慢慢舉起汪樹德的照片,笑容慢慢凝固在蔡世忠的臉上。
「你一定認識這個人,而且印象深刻。你也一定知道,他現在跟你一樣,生活在雲龍市市區。」燕婷盯着他,目光如劍,「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殺了那麼多人,爲什麼偏偏漏過了汪樹德,如果我是你,一定不會在乎多增加一個受害人的。」
蔡世忠面色陰沉似水,他眉峯緊皺,盯着那照片,忽然嘆息一聲:「難道你們就不能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