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很多商場超市在這天仍然開門營業,但時間卻往後推遲了點。大概9點半,陳建平騎着摩托車,來到時代超市,停好車,空手進到超市裏。他絲毫沒有發覺,燕婷正跟在他後面不遠處。
陳建平好像並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超市裏的購物狂潮已經過去,初一的上午人不多,他在貨架間走走停停,還不時地看手錶,好像在等什麼人。
終於電話彩鈴聲響,他掏出來看,立刻大步離開購物區,向出口處走去。
超市出口處,有好幾排儲物櫃,上面都有標號。陳建平一點沒猶豫,走到其中一排跟前站定,再掏出手機來,看過之後,在儲物櫃面板上摁下幾個數字。立刻有小門打開,陳建平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從裏面掏出一個小信封來。
顯然拿到這個信封,就是陳建平此行的目的。
他不再停留,立刻離開超市。
信封裏會是什麼東西呢?
前面的陳建平去停車場拿車,燕婷回到車上坐下,把發現跟副駕駛上的陸羽說了。倆人簡單猜測了一下,便斷定有人在用祕密的方式跟陳建平傳遞一些信息,而那信息,顯然不是電話裏能說得清的。
「對於陳建平的監控力度,必須加強。」陸羽道,「陳建平這個人不簡單,他身上,一定還有很多,你們沒有發現的事情。」
燕婷當然非常贊同陸羽的觀點。她立刻給杜海明打電話過去,讓他聯絡春節隊裏值班的同志,安排對陳建平進行全天候的監控。杜海明顯然對這一命令有些不解,燕婷此時也不想多解釋,只說見面後,再詳細告訴他。
前面的陳建平已經馳出了停車場,燕婷剛發動車子,忽然聽到陸羽說:「等等。」
陸羽此時面色竟變得有些緊張,怔怔地盯着窗外。燕婷順着陸羽的目光看出去,在超市門前臺階上,有兩個女孩挺顯眼,其中一個,居然是歐小蘭。歐小蘭氣色看起來不錯,化了妝,穿着新衣服,漂亮又時尚。如果不知道她的故事,走在街上,一定會把她當成城市街頭最常見的那類女孩。
「你認識歐小蘭?」燕婷奇怪地問。
陸羽的目光還是盯着那個方向:「歐小蘭是誰?」他立刻又接着道,「想起來了,你案子裏的人。我知道,但從沒見過。」
燕婷更奇怪了,再看看那邊的歐小蘭,恰好歐小蘭這時候,跟邊上另一個看起來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手牽手往臺階下走。
「那你看的是誰?邊上那女孩?」燕婷問。
陸羽沒吱聲,卻點點頭。
燕婷還從來沒有見過陸羽如此緊張一個人,燕婷定睛去看那女孩。只見她二十多歲的年紀,短髮,染成了暗紅色,穿着多袋的工裝褲,上身是件短小的皮夾克,中間還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來。再看臉上,妝畫得濃,兩個大耳環,隔多遠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女孩身上充滿了野氣,和她身邊淑女氣十足的歐小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陸羽怎麼會認識這樣的女孩?而且,他現在,就像着了魔一樣,目光竟然再也離不開那女孩。燕婷沉吟了一下,慢慢開口道:「我們可以走了嗎?」
陸羽這才反應過來,似是感覺到了燕婷的異樣。他有些尷尬地苦笑:「對不起,今天不能陪你了,我有件要緊的事必須去做。」
燕婷無語,默默點頭。
陸羽臉上有歉意,但還是推開車門出去。燕婷盯着他的背影,看他飛快地向着那邊那女孩跑去——陸羽患有重症肌無力,所以他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而現在居然疾步而行,可見他心裏有多在意那女孩。
那女孩究竟是什麼人?
燕婷滿腹狐疑,但又不願跟過去。這時候,她纔想起陳建平,四處張望,陳建平和他的摩托車已經只剩下一點影子。
趕緊發動車子,追下去。最後一次回頭,只見到陸羽已經走到了那女孩的面前。
陳建平回了近郊租住的房子,大過年的,他居然都不回家。
燕婷在外面守了會兒,杜海明帶着人趕到。燕婷簡單向他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她有些心神不寧,腦子裏老是不斷出現那個陌生女孩。
那女孩跟她沒有絲毫關係,但她卻迫切想知道她是誰。
當然是因爲陸羽。
她無法忽略此刻心中的悵然,幾次摸出電話來想給陸羽掛過去,但又都放下了。如果她那麼迫切地問起那個女孩,陸羽會怎麼想?
於是開車在街上轉悠,街道上差不多所有的店鋪都打扮得喜氣洋洋,行人穿着新衣服在年裏展示着悠閒。燕婷跟他們隔着一層玻璃,就好像隔着一個世界。
也許,明年春節時,該請假回家一趟了。她想。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看屏顯,是陸羽。
剎那間,有些想落淚的慾望,在這個節日裏,陸羽的電話,居然讓她如此期盼。
「燕婷,你能安排其他人監控陳建平嗎?我這邊有點情況,你最好能過來。」陸羽說。
燕婷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問題,你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陸羽在時代超市邊上的一家茶座裏,難得大過年的,茶座一早還開門。燕婷停好車進去,因爲沒有別的客人,所以服務生直接就把她領到了一個包廂裏。
進門,陸羽和歐小蘭都在,還有那個女孩。
最吃驚的人是歐小蘭,陸羽顯然沒有跟她說起,要來的人會是名警察,而且,是她認識的警察。她有些緊張,目光跟燕婷的對視,立刻便飄了過去。
陸羽起身,招呼燕婷坐到他的邊上。他的神情看起來也頗爲嚴峻:「燕婷,讓你來,因爲有個人必須介紹給你認識一下。」
他說的當然就是那個野性十足的女孩,但她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歐小蘭你一定已經認識了。」陸羽的目光再落到那女孩身上,「她叫凌嵐。」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就像她的人。
「但是,如果我告訴你她是誰,你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平靜。」陸羽沉默了一下,嘆口氣,輕聲道,「你一定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曾經是個流浪兒,十多年前,我跟着我的小哥哥來到雲龍市。那時候,我們認識了一個四川來的小姑娘,我們三個經常在一塊兒,打打鬧鬧的,挺開心。」
凌嵐眼中已經落下淚來。
燕婷悚然一驚,立刻瞪大眼睛盯着凌嵐:「莫非……」
「沒錯,她就是那個四川小姑娘,她已經長大了。」陸羽亦是眼中含淚。
燕婷最初的感覺就是覺得吃驚,如果說在街頭都能偶遇十多年失散的小夥伴,那麼這樣的巧合,未免讓人生疑。太戲劇性的情節只存在於拙劣的小說家筆下,作爲一個警察,燕婷接下來立刻便想到,在這巧合的背後,一定存在着某種必然性。
驀然,她想起一檔子事來,更加吃驚地瞪着叫凌嵐的女孩,一時間,有些話飛快涌到嘴邊,但囁嚅在嗓子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羽再嘆口氣,雖然沒有說話,但看着燕婷的目光,顯然已經明白燕婷的所有震撼。因爲那震撼,也是他初見到凌嵐時的感受。
蔡世忠曾經跟他說起過那個雨夜後來發生的事——老蔡被擊昏後醒來,身上穿着雨衣,而那四川小姑娘就躺在他邊上不遠處,已經沒有了氣息。
現在看,蔡世忠顯然撒了謊,四川小姑娘根本沒有死。
剛纔在超市門前,陸羽第一眼見到凌嵐,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現實中我們經常會有這樣的錯覺,幾十年過去了,但你看兒時接觸的那些人,好像他們本來就是那個樣子,歲月並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什麼痕跡。當然,這只是錯覺。而陸羽這些年,在遇到老蔡之前,已經在心裏無數次構想過小哥哥和四川小姑娘現在的模樣,他希望能有那麼一個時刻,在街頭與他們偶遇,不至於錯過。而凌嵐的模樣雖然與他的想像頗有些差距,但他還是覺得她實在太像那個四川小姑娘了。
四川小姑娘說,如果有一天,他們離開這城市,一定要帶上她。
陸羽和小哥哥趙樹揚答應了,很鄭重。小姑娘聽了就很開心。
剎那間,往事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陸羽知道自己必須走到超市門前那女孩面前。因而,他才舍下燕婷,讓她獨自離開。
當與那女孩面對的剎那,陸羽已經確定她就是當年那四川小姑娘了,因爲,他從那女孩的臉上看到了迷惘、震驚,接着,有些霧氣開始在眼中瀰漫。她的脣在顫動,但卻說不出話來——她一定像他一樣,認出了當年的小夥伴。
「對不起,冒昧地問一句,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做小瑞的人。」陸羽說。
那女孩仍末說話,但已經有淚溢了出來。
後來,他們就坐在了這家茶座裏,千言萬語,竟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陸羽心裏有太多的疑問,但因爲不知道凌嵐現在的情況,又怕問了會傷到她,所以,這纔到外面給燕婷打了個電話——他們的重逢固然可貴,但這裏面,有些事情,必須讓燕婷參與。
「你們還有什麼事嗎?我們要走了。」那邊的歐小蘭忽然道。
陸羽眉峯微皺,和邊上的燕婷對視一眼。燕婷當然明白他的心意,立刻道:「歐小蘭,他們闊別了十多年,終於有機會見面,大新年的,我們何不成人之美,給他們一點獨處的時間。」
歐小蘭不語,但那目光卻死死地盯着凌嵐。凌嵐沉吟了一下,低低的聲音道:「我該走了。」
陸羽面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
歐小蘭好像鬆了口氣,再不遲疑,搶先站起來。凌嵐低着頭跟在她的後面,倆人慢慢向外走。凌嵐走過陸羽身邊時,目光與他的相遇,淺淺一笑,有些苦澀。
看着倆人的背影離開茶座大門,燕婷遲疑了一下道:「知道她跟歐小蘭在一起,你隨時可以找到她。也許,換個時間敘舊,更合適。」
陸羽輕嘆,坐下,一時間滿腹心事,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好一會兒,陸羽才道:「這件事太過蹊蹺。老蔡爲什麼要騙我說四川小姑娘已經死了?而且,我相信,我跟凌嵐的重逢,並不完全是巧合。」
燕婷此刻心裏亦是狐疑不定,陸羽的話,正中她的心思:「沒錯。蔡世忠謀殺的受害人中,就有歐小蘭的仇人馮文山。而現在,蔡世忠撒謊宣稱已經死去的人,又和歐小蘭在一塊兒,我覺得這裏面,一定有什麼隱情。」
陸羽點頭:「如果今天不是大年初一,我倒希望你再去提審蔡世忠。」
「我只怕蔡世忠什麼都不會說。」
陸羽怔一下,點頭:「他既然不想我們知道凌嵐的存在,自然什麼都不會說。」
「想知道答案的惟一方法,就是去找凌嵐。」燕婷道。
陸羽沉默,這個上午的遭遇對他的衝擊挺大,他依稀覺得所有事情都不對了,而這所有事情,似乎都和蔡世忠有關。他必須找到凌嵐,瞭解她這十多年來的遭遇。也許她的經歷,是通向老蔡內心世界的一把鑰匙。
「歐小蘭顯然對你這個警察挺牴觸。」陸羽又道,「剛開始,她對我和凌嵐的重逢並沒有過多幹涉,我向她們提議到這茶座來,她也沒有反對。但是,你剛纔進來,她一下子變得很緊張,而且,很快就帶着凌嵐離開。她的表現有些反常。」
「這必定是因爲凌嵐和蔡世忠的特殊關係。」燕婷道。
這時候,燕婷電話響,是杜海明。
「燕隊,陳建平剛纔出門,現在已經到了東盛市民廣場,他的樣子像是在等人。」
「好,繼續監控,注意隱蔽,不要被他發現。」燕婷道。
那邊的陸羽還在低頭沉思,燕婷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失魂落魄,想了想,輕聲道:「我這裏有歐小蘭的聯繫方式,你單獨去找她,也許,她會帶你去見凌嵐的。」
陸羽擡頭,見到燕婷的眼中,倏地劃過一道憂傷,如同流星劃過天際。
燕婷趕到東盛市民廣場,和杜海明會合。
陳建平坐在廣場的一把長形木椅上,不時左右張望,顯然他要等的人還沒來。
廣場上今天很熱鬧,諸多小販都把攤子擺到了這裏。五彩繽紛的氣球、白白的棉花糖、花樣繁多的糖葫蘆,買上一樣拿在手裏,能增添不少節日的氣氛。
在車裏等了差不多快半小時,終於見到有個男人跟陳建平坐到了一塊兒。倆人簡單交談了幾句,交換了一樣東西,那男人便離開了。
「跟着那男人,查他的底細。」燕婷吩咐杜海明,「我跟着陳建平。」
杜海明答應一聲,下車跟在那男人的後面。
那邊的陳建平也不再停留,騎上摩托車,飛快地離開。燕婷的車跟在後面,沿着海連東路一直往前,不多一會兒,就馳上了洋橋路。
洋橋路再往西,就是郊區了。但陳建平租住的房子在東郊,這裏卻是西郊。
摩托車終於停下,陳建平四處張望了一下,鎖好車,步行走進一片平房區。後面的燕婷也停了車,步行跟了下去。
陳建平停在一扇門前,掏出鑰匙,開門進去。
門外的燕婷就覺得挺奇怪,沒聽說陳建平在西郊還有房子。大新年的,他不回家,一早先去時代超市取了一件信封,然後去東盛市民廣場和人見面,最後又進到這個房子裏,他到底在忙活什麼?
這時,那邊的杜海明傳來消息,那男人的身份已經查實,是一名毒販,剛纔在市民廣場是和陳建平進行交易。據那毒販交代,陳建平的毒品都是從他那裏拿,他們之間的交易,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年時間。
燕婷想,難道陳建平到這郊區的平房中,就是爲了吸食毒品?
這樣的解釋顯然不能讓人相信,陳建平在東郊有房子,自從網遊工作室解散後,他一直獨居在那裏。他根本沒有必要專門再找個地方吸食毒品。
燕婷現在面臨兩個選擇,要麼立刻進去查看,要麼繼續暗中監控。
陳建平做什麼,其實燕婷並不感興趣,她在意的,是陳建平是否和蔡世忠連環謀殺案有什麼關係。如果讓他知道有警察在監控他,就會打草驚蛇。而且,燕婷斷定他今早在時代超市裏取的那個信封裏,一定藏有什麼祕密。
所以,燕婷還是決定不驚動陳建平,繼續監視。
在車上等待,有些無聊,下意識地就想到陸羽和凌嵐。雖然知道陸羽急於和凌嵐敘舊是人之常情,而且,事情又和蔡世忠有關,但她的心中仍然有些悵然。
陸羽現在找到凌嵐了嗎?凌嵐會不會跟他講述這10多年的經歷?蔡世忠顯然不想陸羽見到凌嵐,纔會謊稱當年的四川小姑娘已經死去,他爲什麼這樣做?
而所有這一切,又是否跟蔡世忠連環謀殺案有什麼關係?
這些問題困擾着燕婷,她只希望,陸羽會找出答案。
陸羽這時候已經和凌嵐取得了聯繫。
通過燕婷留給他的號碼,他先找到了歐小蘭。歐小蘭顯然對此並不感到奇怪。當陸羽說想單獨找凌嵐聊聊時,她也沒有反對,很爽快地把凌嵐的電話告訴了他。
中午的時候,陸羽便和凌嵐坐到了一家餐廳裏。
單獨面對陸羽,凌嵐已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了。看得出來,她是個性格開朗的姑娘,上午在茶座裏,顯然是因爲歐小蘭在,她才故意抑制自己。
「小瑞哥哥,今天你要不來找我,我能憋死。」她誇張地道,「好了,現在沒別人了,咱們可以好好敘敘舊了。」
陸羽微笑,開朗的性格,已經讓他猜到凌嵐這十幾年過得一定很快樂。
「我想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他說。
「還是你先講,我急着知道,你有沒有替我找一個小嫂子。」凌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