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婷點頭:「蔡世忠在巨龍街有很高的聲望,這是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贏得了別人的尊重。他替人看病,只賺很少的錢,或者根本不賺;他不歧視那些身份卑微的人,甚至是從事色情行業的人。也許,這些都是蔡世忠自我證明的一些方式。」
陸羽接着說:「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些在道德法律許可範圍內的行爲,已經不能讓他得到滿足,而且,行善本身,也必定讓他從中得到了快感。他不再滿足於那些小事情,他必須尋找到更高級的方式,來做自我證明,同時獲得自己需要的快感。剛開始,他一定沉迷於幻想之中,於是,幻想中的懲惡揚善替你行道,開始讓他迷失,讓他產生使命感。他會覺得自己生來就是與衆不同的,必須肩負起某種責任。像那些宣稱聽到了上帝召喚而殺人的西方連環殺手一樣,他替那些幻想中的殺戮尋找到了一種社會認同,也就是他爲其後來的暴力殺戮行爲,建築了一套合理化的理論,爲此,他甚至在自己的背上紋上了一條龍,在選擇武器時,也選擇了一把龍形折刀,而龍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便象徵着權力。到這時,他的心理已經完全發生了畸變,終於有一天,他開始將幻想的內容付諸實施。」
燕婷沉吟道:「如果這樣的分析是正確的話,蔡世忠的案子倒真是非常特別,誰能想到,他成爲連環殺手的動因,居然會是爲了證明自己的善。」
陸羽看起來也心情沉重,對於蔡世忠,他懷有複雜的心情。如果剛纔的推斷是正確的,那麼,正是他,讓蔡世忠置於現在的這種境地——如果十多年前的雨夜,他沒有拉住年輕的老蔡,也許,現在的蔡世忠,還在過着平凡的生活。
「當然,以上這些,完全是我們對老蔡犯罪心理的一種推斷,也許,它完全是錯誤的。」陸羽道,「不管怎麼樣,老蔡殺人的證據確鑿,從傳統刑偵學的角度來看,這起案件算是破了,我們的犯罪心理推斷,對於案件的定性,並無多少關係。」
燕婷點頭:「現在隊裏,差不多已經沒有人再關心蔡世忠的案子了。但我覺得,蔡世忠身上還有許多可以挖掘的地方,比如說當年他爲什麼忽然從第一人民醫院辭職,那麼倉促地就從原來的生活裏消失。醫院裏的人傳說他的辭職是爲了躲避一個女人,那女人到底是誰,蔡世忠跟她之間,又是怎麼樣一種關係。」
燕婷輕嘆:「只是這些陳年往事,似乎跟案情並無多少關係。」
陸羽默默地衝茶,給燕婷倒上,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眉峯仍深鎖:「這幾天,我一直在琢磨老蔡的案子,我忽然覺得有些地方挺奇怪的。」
燕婷沒說話,但眼神卻在詢問。
「當你那次和袁輕舟去老蔡診所詢問他前夜在做什麼時,他必定知道你們已經開始懷疑他。然後,他接下來做了很多事,看起來,他已經知道自己的最終結果。他電話約我去,告訴我十多年前那個雨夜後來發生的事,還讓我陪他,給巨龍街上一些貧困的老人送去藥品,還有潘豔,也是在那之後離開了雲龍市。」
燕婷在想陸羽說這些話的用意。
「任何一個犯罪嫌疑人,都會盡全力來保護自己,老蔡在得知警方僅僅是懷疑他的時候,便開始安排以後的事,而且,頂風作案,讓你們順利在他家裏抓到他,拿到兇器和帶血的衣服這些鐵證。難道,你不覺得老蔡的落網,有點戲劇性,像事先安排好的?」
燕婷怔住了,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也跟我說過,老蔡落網後,對審訊工作很配合,上來就承認了他是連環謀殺案的兇手。以上這些綜合到一塊兒,我才覺得,這樣的結局,很可能也是老蔡故意安排的。」
「他爲什麼要這樣做呢?」燕婷下意識地問。
陸羽搖頭:「不知道,這很反常,沒有哪個犯罪嫌疑人,會把自己送到警察面前。要知道,你們雖然懷疑他,但卻沒有證據。只要他不再殺人,你們根本拿他沒有辦法。而且,就算他頂風作案,只要稍微小心些,你們根本不可能拿到證據。」
燕婷稍微想一下,便明白了。蔡世忠策劃這幾起連環謀殺案,應該是個行事縝密的人,除非事先安排,否則警方怎麼會在他家裏,找到兇器和帶血的衣服。要知道,把證據留在家裏,而且擺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是件很愚蠢的事。
蔡世忠爲什麼要這樣做?
那邊的陸羽也低頭不語,顯然他也無法猜度蔡世忠這樣做的用意。
過了好一會兒,陸羽才勉強一笑:「好了,不說這些了,今晚是除夕夜,我們把時間都耗費在討論案子上,是不是有點太煞風景。」
燕婷還在沉默,陸羽的話對她的觸動很大,她下意識地就要去思考。
「雖然這老宅裏只有我一個人,但年還是要過的,所以,我也備了點年貨。如果你沒有什麼事的話,能否留下來吃頓飯?」陸羽看起來有些靦腆,「當然我的手藝很一般,不一定能做出可口的飯菜。」
燕婷在心裏嘆息,終於笑道:「今晚反正我也是一個人,能有你這個伴兒,挺好。」
燕婷的老家不在本地,陸羽去年曾跟她一塊兒回過家鄉,早已料到她今晚除了回自己租住的房子,根本不會有別的去處,這纔會向她發出邀請。
「你的養父呢?」燕婷問,「我認識你快兩年了,還從來沒有見過他。」
陸羽苦笑:「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裏,但他神龍見首不見尾,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環遊四方。我也是兩年多沒有他的消息了,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回來。」
燕婷看出來陸羽有些推諉,便跳過這個話題。
「今天的晚餐,還是我來做吧。」她笑笑,「你也別閒着,給我做幫手。」
陸羽立刻慌不迭地點頭,笑容在臉上綻放,絲毫都不掩飾他的開心。這樣的夜晚,闔家團圓之際,能有個伴兒,真的是件挺幸運的事,何況,面前的女孩,即使他在夢裏見到,都會有心痛的感覺。
只有愛,纔會心痛,但他卻必須把這份愛深埋在心底。
一個沒有明天的人,拿什麼去關愛一個女孩的一生?
燕婷的手藝居然不錯,幾樣小菜色香味俱全。
倆人破例喝了點紅酒,陸羽比燕婷還要不勝酒力,只抿了幾口,便面泛紅潮。話題還是不可避免地回到案子上,因爲只有在談到案子時,他們才能坦然。
「如果你剛纔的推斷是對的,蔡世忠替自己設計了一個這樣的結局,他的目的會是什麼?」燕婷忍不住問。
陸羽苦笑:「我們知道的線索有限,我也沒辦法猜度到老蔡的心思。」
看燕婷略微有些失望,陸羽淡然一笑,再道:「但如果我是你,一定不會忽略一個人,沒有他,老蔡的這齣戲,根本不會這麼順利地落幕。」
燕婷精神一振:「誰?」
「陳建平。」
燕婷恍悟。回想蔡世忠落網過程,陳建平確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果他不及時報案,燕婷根本不會想到讓張堅帶人去找蔡世忠,那麼,蔡世忠現在,一定仍然逍遙法外。如果說最終結局是蔡世忠設計好的,那麼,陳建平一定是他計劃中的一個環節。這樣的話,必定存在兩種可能性,陳建平是在不知覺中,充當了他的棋子。蔡世忠把他引到張亞婷跟前,讓他因爲張亞婷酷似死去的蘇蘭,而跟她生出些糾纏,然後,再通過他,掌握張亞婷的動態,在合適的時機,殺死張亞婷;另一種可能,就是陳建平參與了蔡世忠的計劃。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蔡世忠最終落網是他自己安排的。
「不管怎麼樣,我想,從陳建平身上,一定可以得到些新的東西。」陸羽說。
燕婷點頭:「我想,還有一個人也很重要。」
「是誰?」這回輪到陸羽來問了。
「潘豔。」燕婷道,「蔡世忠這兩年一直和潘豔在一起,而且,在上次警方問訊中,潘豔還替蔡世忠做了僞證。那麼,她一定知道些蔡世忠的事情,如果找到她,我們也能獲得不少第一手資料。」
「沒錯。」陸羽讚許地點頭,「還有蔡世忠離開第一人民醫院的事。按照時間推算,那應該在我第一次遇到他之前。我們雖然還不知道他的離職究竟因爲什麼,但那對於蔡世忠來說,一定非常重要。」
燕婷顯得有些興奮,現在,她終於知道自己接下來這段時間該做什麼了。
對面的陸羽嘆口氣:「我想提醒你,你得注意身體。你的睡眠一直不好,平時工作,也不要過於勞累。」
燕婷怔一下,看陸羽的眼神裏,盡是些悵然。
她立刻就明白了,一定是自己的興奮太過於明顯,觸動了陸羽的心事。她的內疚立刻生出來——每回她到陸羽這裏,都是尋求他的幫助。而平時閒暇時,她根本不會來,甚至電話都沒有一個。陸羽當然不會在意,但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候,他仍然會悵然。
外面已經間歇響起鞭炮聲,空中的焰火,不時將彩色的光亮投射進來。除夕之夜,兩個孤單的人,除了案情,當真就沒有別的話題了麼?
「我吃飽了,你呢?」燕婷忽然問。
陸羽面上露出些失望神色,脫口而出:「你要走了?」
燕婷笑:「我還記得小時候在村裏的打穀場上放煙花,全村的孩子都聚在一塊兒,使勁跳使勁叫。現在想起來,真覺得那是段快樂的時光。」
「可惜我這裏沒有準備煙花,否則,今晚我們就能有點事做了。」陸羽帶些歉意道。
燕婷嘆息:「你是個聰明人,難道就不知道,我們只要到巷口的小街上就能買到嗎?」
陸羽立刻連連點頭:「我真糊塗,這麼簡單的事居然都沒想到。」
那一刻,燕婷看到他的面上終於綻放笑容——他還那麼年輕,卻要經年累月,孤獨地守着這個老宅子,那些寂寞的時光,他都在做什麼,想什麼?
倆人接下來,真的出去買了好多煙花回來,就在院子裏,一顆顆點燃。看着焰火騰空而起,整個院落都被渲染得五彩繽紛了。那一刻的燕婷和陸羽是快樂的,他們像兩個孩子,拍手,大笑,好像已經忘記了蔡世忠的案子。
陸羽側目注視着看起來很快樂的燕婷,雖然臉上也在笑,但心裏涌上的,卻是濃濃的憂傷。這樣的時刻於他們是絕無僅有的,同時也是短暫的。陸羽知道,當焰花落盡,他們勢必還會重新回到過去的生活裏去。
所以,現在,他只希望那些焰火能綻放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