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30的上午,局裏召開慶功會。會後,袁輕舟和大家告別,他下午就將離開雲龍市回省城。對於蔡世忠連環謀殺案,他表示還會繼續關注,因爲,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還有很多疑點沒有搞清楚。他希望燕婷能夠和他保持聯繫,以便獲取該案的後續資料。局領導對袁輕舟的工作給予了積極肯定,並向他表示感謝。
中午吃過飯,袁輕舟臨上車前,忽然把燕婷叫過來。
「蔡世忠案件非常典型,它對於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人來說,是不可多得的素材。我很想過完年能夠再回來,但是,省廳接到了另外的援助申請,我必須在年後,去往另一個城市。接下來對蔡世忠的調查研究,你除了可以隨時和我聯繫,我想,還有一個人,你可以跟他多交流。」袁輕舟說。
「誰?」燕婷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識地問。
「陸羽。」袁輕舟輕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燕婷怔一下,疑惑地問:「你認識他?」
袁輕舟笑笑:「可以說是久聞大名,但一直沒有見過,直到那天跟你去老蔡診所。」
這回,燕婷真的是大吃一驚。她和陸羽的相識,起源於去年的一樁案件。和燕婷一塊兒離開家鄉來到雲龍市的幾名兒時夥伴,相繼死於非命。燕婷調查案件,結識了陸羽,倆人最後一塊兒回到燕婷的家鄉楓樹灣村,終於查得真兇。從那以後,燕婷和陸羽就成了朋友,但卻並不經常見面。在那次查案以及後來的接觸中,燕婷只知道陸羽的身世頗爲神祕,不久前,才知道他原本是個流浪兒,被養父收養,這才留在雲龍市。陸羽患有重症肌無力,這輩子無法痊癒,幸好養父親頗有些財富,可以讓他不用工作,在家安心養病。燕婷還知道陸羽對犯罪心理學頗有研究,問起時,陸羽只說在老宅裏有那麼多時間需要打發,他只是看了些雜書,對其中的犯罪心理學感興趣而已。現在,袁輕舟都說對他久聞大名,那麼,他必定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往事。
「你怎麼會知道他?」燕婷小心地問,「他很有名嗎?」
袁輕舟再笑:「莫非你真不知道他是美國哥倫比亞法學院的高材生?哥倫比亞法學院,迄今爲止,只招收過一名中國學生,就是這個陸羽。」
「啊!」燕婷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當然知道哥倫比亞法學院,那是法學院中的貴族學校。除了財富,所有學生必須有相當高的智商以及經過嚴格的測試。
「陸羽在校期間,就協助過美國警方偵破過兩起連環謀殺案,可以說是他那屆犯罪心理學專業的高材生。我讀過他的案例,對他非常欽佩,一直想有機會跟他好好交流一下。但後來,傳言他畢業前夕忽然退了學,然後便不知所蹤,沒想到,他原來躲在雲龍市人。」
燕婷已經說不出話來,她料到陸羽退學的原因,是因爲他的病情。
看到燕婷呆滯的神情,袁輕舟再笑笑:「你們雲龍市警方,如果能請得動陸羽,哪還需要從省廳把我調過來。而且,我還看出,你和陸羽的關係非同尋常,別人請不動,你一定能請得動。」
燕婷無語,知道她和陸羽的事情,一定瞞不過省廳來的心理學專家。
「那天在老蔡診所,我就覺得他有些面熟,後來上網,讓我們研究室的同志給我傳了張陸羽的照片來,我一看,就知道沒認錯人。這個陸羽真夠神祕的,大隱於市,說的恐怕就是他這樣的人。」
「謝謝。」燕婷低頭,若有所思。
袁輕舟上車,揮手道:「把蔡世忠的案子吃透,好好做篇論文,我等着看。」
燕婷勉強笑笑,算是對他鼓勵的感謝。
袁輕舟走了,隊裏的同志們也都離開了。原本緊張喧鬧的大辦公室裏,只剩下燕婷和另外兩名同志,顯得特別冷清。燕婷想了想,終於摸出電話來,給陸羽掛過去。
「我說過,我的大門隨時爲你敞開。」陸羽毫不掩飾接到燕婷電話時的開心。
於是,燕婷出門,開車,去蒼梧路上的飛羽堂。
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餘輝,剛好透過枯枝的縫隙,落到門邊。陸羽正在貼對聯,他還沿用傳統的貼法,將漿糊細細地抹在對聯上,再貼到門上。燕婷趕到時,他正在貼下聯,聽見聲音,回頭,笑道:「正好,你幫我看一下,貼得是否整齊。」
燕婷端詳,看那對聯就是尋常的喜慶句子,而陸羽貼得卻很認真。
「我總覺得,能跟家人一塊兒貼對聯,是件非常幸福的事。」陸羽說。
燕婷沉默,陸羽說的,豈非正是她所想?
進去坐下,陸羽洗了手回來,燕婷也不寒暄,直奔主題:「聽袁輕舟說我才知道,原來你在美國留過學,而且,還是大名鼎鼎的哥倫比亞法學院。」
陸羽怔一下,搖頭道:「你只要知道坐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朋友就夠了。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希望你能理解。」
他到底想隱藏什麼呢?
但既然陸羽不願提及,燕婷便不問。她來這裏,還是爲了蔡世忠的案子。
「蔡世忠已經承認他就是6起謀殺案的兇手,而且詳細地交代了殺人過程,我們也取得了相應的物證,比如兇器,沾有死者血跡的衣服。這個案件算是破了,但我總覺得還有些遺憾,因爲,蔡世忠的犯罪心理,我們還並不能完全掌握。」
陸羽聽得認真,對於蔡世忠的案子,他一直很關注。
「如果方便,我想聽一聽你對蔡世忠犯罪心理的分析。」他說。
燕婷沉默一下,似是在考慮從何說起。片刻後,她擡起頭,直視着陸羽,開始陳述。以前,在陸羽面前,她總是非常謙遜,但現在,知道了陸羽的背景後,她反而不覺得膽怯了——這就像一個學生在老師面前,難道還怕說錯話嗎?
「蔡世忠被捕那天夜裏,我在灌清縣的雙橋鄉,那裏是蔡世忠的家鄉。你知道,任何一名連環殺人犯的心裏歷程中,童年經歷必定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那時候我們已經開始懷疑蔡世忠,但卻苦於沒有證據,探尋他的童年經歷以及成長曆程,是我去那村子的主要目的。在村子裏,我見到了村長和書記,跟他們提起蔡世忠,他們印象頗爲深刻,但對於往事,卻有些躲閃,顯然不願意提起。後來,還是雙橋派出所同去的一位所長,才讓他們道出了原委。」燕婷沉吟了一下,面上也現出些不忍的神色。
「蔡世忠的童年經歷,是我們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大約在40多年前,那個動亂的年代,村裏發生了一件讓所有村人都感到震驚的事情。村長那時候還是個不到20歲的年輕人,他在講述往事時,甚至還顯得頗有些心悸。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有名村人,連續幾天聽到隔壁鄰居家裏,傳來孩子的哭聲。起初他並沒有在意,在那個年代裏,即使最偏僻的鄉村,也並不安寧。人們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精力去過問別人的事。但那孩子的哭聲,還是引起了那村人的注意,他試探着去敲那家人的房門,但裏面卻全無所息,就連哭聲都變得微弱了。那名村人回去了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就跟其他鄰居說了。這樣,一羣人聚到那戶人家門前,大聲叫主人的名字,但全無迴應。最後破門而入,裏面的情形,讓一半的人落荒而逃,還有些人當場嘔吐。」
陸羽緊張地盯着燕婷,端起的茶杯,也懸在了空中。
「那戶人家的男女主人,已經死在牀上,而且,不知道死了幾天,屍體都已經開始腐爛,散發着撲鼻的惡臭。在母親的臂彎裏,卻還躺着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孩子頭髮凌亂,臉上髒兮兮的,身上沾着分不清顏色的液體。」燕婷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口氣,接着道,「那孩子就是童年時期的蔡世忠。他後來被送到醫院裏,雙脣全是脫水後產生的水皰,身體也軟綿綿的不能動彈,抱在懷裏,像個水袋。而且,因爲長時間浸泡在屍水裏,他患上了嚴重的肺炎。」
陸羽難掩悲慼之情,杯子沒有送到嘴邊,又放下。
「後來,現場發現了蔡世忠的父親留下的遺書,人們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來,蔡世忠的母親與人有染,蔡世忠的父親雖然生性懦弱,但碰上了這種事,卻還是不能置若罔聞,找到那男人理論,卻又遭羞辱。回來後,女人並不認錯,相反卻譏誚他的無能。他覺得這是他生命裏無法承受的侮辱,於是憤而殺死了妻子。之後,他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懦弱的本性讓他選擇了逃避來作爲解脫,那就是死亡。他本想在自己死前,連兒子一塊兒帶走,但終於還是狠不下這個心。於是,寫下遺書後,服食農藥,死在了妻子的身邊。而他們的兒子,就在父母的屍體邊睡了3天。」
陸羽忍不住搖頭嘆道:「這樣的慘劇,真是讓人扼腕嘆息。」
「那時候,蔡世忠已經4歲,雖然4歲的孩子還並不能獨立思考,但我相信,童年時的慘痛經歷,一定會影響到他將來的整個人生。」
「但是,這段經歷,和他現在成爲連環殺手,好像並沒有什麼必然的因果關係。」
「後來村長又帶我去問了村裏的老人,老人回憶說,與蔡世忠母親有染的人,是名警察」
陸羽怔一下,接着吁了口氣,端起面前的冷茶,一飲而盡,顯得頗不平靜。
「如果蔡世忠後來知道了那名警察,那麼,在他潛意識裏,或許會對警察這種職業生出種憎惡或者鄙視,在以後漫長的幾十年歲月裏,他會形成自己一套畸形的價值觀和人生觀。他選擇一些有着道德和行爲缺憾的人作爲目標,是受使命感驅動,也許,他覺得他可以比警察做得更好,這就是他成爲連環殺手,最原始的動機。」
陸羽沉默,眉峯卻已經顰起。
「當然,我知道,僅憑童年時期的遭遇,還遠遠不能構建蔡世忠的犯罪心理軌跡。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裏,必定還發生了一些其他事情,給蔡世忠童年經歷中的創傷以土壤,讓它們萌芽並且快速生長。那些事情,也是我接下來要調查的重點。」
陸羽還在沉默,但那眼神,卻顯得有些猶豫。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燕婷輕聲問。
陸羽終於點頭:「也許,我可以爲你的犯罪心理分析提供一些資料。」
燕婷立刻精神一振,她知道陸羽前段時間,一直混在老蔡診所裏,也許,他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而且,沒有把握的話,陸羽從來不說。
「你已經知道我早在十多年前就見過老蔡,那個雨夜,我在街道上四處找人,企圖尋得幫助。後來,只有老蔡跟着我去找那穿雨衣的男人。」
燕婷點頭,那段往事,陸羽曾經跟她說過。她也是因爲看到陸羽書房裏那張蔡世忠的畫像,才把陸羽引到了老蔡診所。
「剛開始,老蔡不承認他就是那晚騎自行車的男人,就在我差不多快要絕望的時候,他忽然打電話給我,約我過去。那次,他承認了自己就是十多年前我遇到的人,還跟我講述了那晚後來發生的事。」
接下來,陸羽把蔡世忠對他說的,講了一遍,燕婷聽得有些吃驚。想不到,在這城市裏,竟然還會隱藏着這樣的邪惡。
「老蔡那晚,被穿雨衣的男人打昏,醒過來,發現自己居然穿着雨衣,而那個四川小姑娘,已經死了,屍體就在邊上。老蔡或許還對我隱瞞了些什麼,但那已經無關緊要了。老蔡並沒有選擇報警,而是偷偷把小女孩的屍體帶走埋了。他這樣跟我解釋,當時的情形下,必定會有人把四川小姑娘的死歸結到他的身上,穿雨衣的男人替他穿上雨衣,也必定出於這個目的。如果不是他醒來得早,如果他被別人發現這樣躺在四川小姑娘的屍體邊,那麼,他真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我說老蔡對我隱瞞了些什麼,也許是那穿雨衣男人還安排了些別的事,讓老蔡無法辯駁。」
燕婷點頭:「帶着小女孩的屍體離開現場,找地方埋了,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這種選擇,確實比報警要省事得多。」
「而且,如果你的分析是對的,在他潛意識裏,對警察懷有敵意,不報警便更在情理之中了。」陸羽道。
「沒錯,但這件事,對蔡世忠後來演變成一個連環殺手,有什麼影響呢?」
「罪惡感。」陸羽重重地道,「雖然沒有人知道那晚的事,但老蔡自己必定不會忘記。他可以說服自己相信,那晚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或者,它們根本不曾真的發生過。但是不要忘了,越是強迫自己忘記的事,因爲經常想起,反而會印象深刻。那小女孩不是老蔡殺死的,兇手是穿雨衣的男人,但是,沒有人可以替老蔡作證。也許,某個時候,老蔡會想,如果有人發現或者知道了那晚的事,他該如何替自己來證明。」
「剛開始這也許只是個念頭,但到了後來,它很可能會成爲一種困擾。老蔡急於擺脫穿雨衣男人強加到他身上的罪惡感,但這注定會是種奢望。因爲真正困擾他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別人,他無法得到自我解脫,又不能尋求別人的幫助,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罪惡感,會慢慢在他心內沉積下來,直到有一天,讓他感到無法承受。」
「任何力量積澱到一定程度,都會尋求宣泄的途徑,這也是一個由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如果哪一天,老蔡真的無法承受了,他會試圖選擇別的方式來讓自己得到解脫,比如在現實中去幫助別人,或者見義勇爲,去懲治一些小小的惡行。剛開始,這些行爲都是在道德法律許可範圍之內,也必定讓他得到了許些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