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華生顯然又怔了一下,隨即露出狐疑的目光。
燕婷從包裏取出蔡世忠的照片:「你看一下,認不認識這個人。」
傅華生只瞄了一眼,立刻點頭:「當然認識,老蔡診所的老蔡,巨龍街上不認識他的人沒幾個。而且,剛纔我說碰到的好心人,可憐我,送給我全套修鞋的工具。那個好心人就是他。」
「而且,我還相信,你剛纔對我們說的那些事,也一定跟他說過。」燕婷道。
傅華生面上狐疑神色更濃,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失聲驚道:「難道張亞婷的死,和老蔡有什麼關係?」
燕婷和杜海明雖然沒有說話,但沉默在這裏,便意味着默認。
傅華生如遭重擊,整個脊背好像一瞬間都佝僂了許多:「那年冬天,雪很大,我在外面過了一宿,病了,很厲害。巨龍街上一個小孩把我領到了老蔡診所。那個冬天,我差不多全都住在老蔡診所裏。後來,老蔡替我租了房子,買下一位回老家的外鄉人的修鞋工具送給我。要是沒有他,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能在這城市裏呆這麼些年。但我真的沒想到,他居然把我最想做的事都做了。」
他忽然拉着杜海明的手,一迭聲地道:「警察同志,如果要槍斃,你們就槍斃我吧,老蔡他是爲了我,纔去找的張亞婷。我求求你們,放了老蔡吧……」
燕婷和杜海明離開傅華生租住的房子,門在身後關上,裏面傳來傅華生低低的哭泣聲。聽得出來,他在拼命抑制自己,因而那些抽泣斷斷續續,夾雜着顫慄似的哽咽。這個可憐的男人已經老了,就算張亞婷真的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一定有膽量殺死她。但是,尋找6年,他又必須要做點什麼,所以,他剛纔在說到要殺死張亞婷時,纔會那麼猶豫。現在,蔡世忠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於他來說,真的應該算是種解脫吧。
他是該離開了,也許,那個偏僻的小山村,纔是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燕婷默默在心裏爲他祝願——一路走好,一生平安。
再次提審蔡世忠,蔡世忠顯然對他們的調查挺滿意。
「現在,你們知道張亞婷也是個該死的人了吧。」他說。
「站在傅華生的角度,張亞婷確實該死。但是客觀講,張亞婷即使有錯,但也還沒到該死的地步。當年,即使是她誘惑了傅曉莉,但最終邁出那一步,傅小莉也有責任。更何況,張亞婷在事後退學,隱姓埋名在雲龍市過着低調的生活,肯定是想忘記過去那些事,重新做人。你把她也列爲目標,對她實在有些不公平。」燕婷道。
蔡世忠對此頗不以爲然:「各人心中善惡的標準不同而已。」
「我現在有個疑問,張亞婷和陳建平去了徽杭古道,你怎麼知道她案發當晚會回到家裏?而且時間能掐算得那麼準確,恰好陳建平這邊剛走,你那邊就進屋殺人。」
蔡世忠笑了笑,好像早就料到燕婷會有此一問。他說:「陳建平。」
「是陳建平告訴你他們回來的事?」
「沒錯,你不會忘了,我是陳建平的救命恩人吧。」蔡世忠笑道,「而且,我還告訴你們,陳建平見到張亞婷,其實是我安排的。我告訴他,雲龍市有個女人長得特別像死去的蘇蘭,陳建平這纔去到牧雲閣酒店,結識了張亞婷。」
「那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燕婷問。
「你不覺得挺有趣嗎?他們倆人走到一塊兒,會發生什麼呢?而且,我還想知道,陳建平會不會從蘇蘭的陰影裏走出來,他對蘇蘭的感情,像不像他自己說的那麼深。」
「結果呢?」燕婷問。
「結果就是那天晚上九點多鐘,陳建平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還是沒法接受張亞婷,他只要一想到張亞婷的過去,就覺得那是對蘇蘭的褻瀆。他還說,他寧願像過去一樣生活在懷念裏,也不願意用張亞婷那樣的女人,來取替蘇蘭。」
「你把張亞婷的過去告訴陳建平了?」燕婷道。
「當然,如果這樣陳建平還能接受張亞婷的話,那我實在無話可說。」
燕婷無語,和邊上的袁輕舟對視一樣,都覺得老蔡的心思,有點讓人難以捉摸。
「陳建平打電話來,還說謝謝我。他以爲我告訴他張亞婷的事,是爲了幫助他重新開始生活。他對我說對不起,辜負了我的心意。掛上電話,我就知道,那晚該行動了。」
燕婷沉吟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蔡世忠的身上,聲音也凝重了許多。
「現在,我想和你談談你身上的文身。」
蔡世忠笑道:「文身是在洋橋巷裏龍繡館文彩店做的,那裏的文身師手藝不錯,價格也公道。如果你們對文身感興趣,可以去那裏看看。」
燕婷皺眉:「我只對你的文身感興趣,還想知道,你的龍形文身,跟你殺人,有什麼關係。你一定不會忘記,上次我問你爲什麼要殺死那些你認爲該死的人,你沒有回答,卻向我們展示了你的文身。」
「你不覺得身上有這樣一個文身,可以給人以力量嗎?」蔡世忠道。
燕婷緩緩搖頭:「文身對於你,一定還有別的意義。」
蔡世忠仍然微笑:「如果你知道,爲什麼還要問?如果你不知道,那麼它和這件案子也沒什麼關係,我可以拒絕回答。」
「我們現在在談你殺人的動機。」燕婷說。
蔡世忠看了看一直沒有作聲的袁輕舟,面上現出些揶揄的神情:「我知道那位警官是犯罪心理學研究專家,我雖然殺了人,但卻不是籠子裏的小白鼠,可以隨便讓你們拿來研究。以後關於案情,你們隨時可以來問我,我也會積極配合,但與案情無關的事,我什麼都不會說。」
「那什麼事纔算和案情有關?」袁輕舟輕聲問。
想了想,蔡世忠道:「以我判斷爲標準。」
「那對我們,似乎有些不公平。」袁輕舟笑道。
「和一個將死的人講公平,你覺得這公平嗎?」蔡世忠迎着袁輕舟的目光毫不退縮。
袁輕舟無語點頭,蔡世忠的話,確實讓人無法辯駁。
「你沒有權力跟我們談公平。」燕婷忽然大聲道,「不管出於什麼動機和目的,你都沒有權力去剝奪他人的生命。而你這樣做了,你就失去了你原本應該享有的公平。這對你,也算是懲罰的一種。」
蔡世忠愕然,盯着燕婷,好像不相信剛纔那番話出自她的口中。
「你的檔案資料表明,十幾年前,你還在雲龍市最大的第一人民醫院工作。我想知道,十多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你匆匆離開第一人民醫院,甚至,不再和以前的朋友同事聯繫。」燕婷稍頓了一下,沉聲道。
「顯然你問了一個跟案情無關的問題。」蔡世忠勉強笑一笑,身子忽然前傾了些,「燕警官,看你的臉色就知道最近休息得不好。我很奇怪,破了我的案子,你應該感到輕鬆纔對,爲什麼會失眠呢?還是失眠對於你,早就成爲一種習慣?」
燕婷一時語塞,面色也瞬間陰沉下來。她想再說什麼,但蔡世忠已經身子微仰,閉上眼睛,顯然不打算再說什麼。
在他的標準裏,這一定是件與案情無關的事,所以才拒絕回答。但是,燕婷和袁輕舟都知道,這對於研究他演變成一個連環殺手的心路歷程,一定至關重要。
刑偵隊裏的其他人,顯然並不太關心這個問題。
對於偵破蔡世忠連環殺人案,大家內心充滿喜悅。這件案子從案發開始,就受到媒體的關注,整個刑偵隊乃至整個公安局,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現在,大家終於可以帶着一身輕鬆,去過一個快樂的春節了。
就在燕婷和袁輕舟審訊蔡世忠的時候,隊長張堅親自帶隊偵辦的黑惡勢力案件也圓滿告破,爲首的多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網。一時間,整個刑偵隊裏彌蕩在一片喜慶祥和的氛圍中。當然,大家這時候,也沒有忘記在戰鬥中犧牲的戰友。
葉洪偉的葬禮在大年29那天舉行,青松綠柏,常伴英魂。
除了留守的隊員,刑偵隊其他同志,全部穿上筆挺的制服,前來爲葉洪偉送行。老人雖早已泣不成聲,但卻堅強地始終不要人攙扶。他們站在兒子的墓前,雖然悲痛,但亦自豪。
燕婷在葬禮上無聲地流淚,心裏對葉洪偉,充滿歉疚。
最近,她失眠得更厲害了,躺在黑暗裏,無數的畫面雜亂無序地在腦海裏掠過,根本不由她控制。葉洪偉以爲抓住了洪金龍,就能替她驅除黑夜裏的哭泣,但他哪裏料到,現在她的夜晚更爲混亂。整夜都被那些凌亂的畫面困擾,但偏偏又看不清那些畫面究竟是什麼。躺在牀上,那些夜晚根本不屬於她,她就像被迫參加一場看不見風景的旅行,每晚都在路上,每晚都疲憊不堪。
她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麼來改變,但顯然,不管她做什麼,都無法阻止夜晚的來臨。
葬禮過後,她獨自開着車離開,街道上,節日的喜慶被裹在寒風裏,但她覺得那一切跟她都沒什麼關係。假期對於別人來說,都是件開心的事,但她卻寧願讓自己忙碌起來。
節日裏,她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