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是巨龍街上人給他起的綽號,他的名字叫傅華生。
做通傅華生的工作,並沒有費多少事。他現在只想着能儘快離開雲龍市,回他的家鄉,而且,他似乎已經沉默得太久,終於,就要離開困擾他多年的城市,他的談鋒居然頗盛。
地點就在傅華生租住的小房子裏,陰冷潮溼。三人圍着一個小炭爐,傅華生開始講述往事。這個臉上溝壑縱橫遍佈滄桑、看起來已近花甲的男人,其實不過才56歲,是那些無法釋懷的傷痛和仇恨,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的家在雲貴高原的一個小村子裏,那兒四面都是大山,只有一條險峻的小路通向外面。村裏惟一的一所小學,教師早在20多年前,就因爲那裏實在太偏僻落後,受不了那個苦離開了。我早些年曾經在外面闖蕩過,回來後,就被村裏人推選成了學校的代課老師。你們不要笑話我,我最多也就初中文化水品,但在村裏卻受人尊重。村裏學校非常簡陋,你們這些城裏人,根本無法想像,那些孩子居然就是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讀書學習。開始,我當教師也是無奈,但後來,我真的喜歡上了那些孩子們。孩子們都有夢想,而我,就是給他們夢想的人。所以,我後來放棄了我自己的夢想,把根紮在了村裏。」
傅華生平淡的敘述,讓燕婷和杜海明對他肅然起敬。網絡中曾有過很多關於邊遠山區鄉村教師的傳說,沒想到,這樣的傳說現在就在眼前。
「看着身邊的孩子漸漸長大,有些人走出山裏,再也沒有回來,我這心情,不知道是該惋惜還是高興。時間一天天過去,我的女兒也一天天長大。她沒有辜負我的期望,不能說是全村最聰明的孩子,但學習成績一直很棒。我不想再提她讀書期間的辛苦,要知道,村裏一般孩子,去縣城讀到初中高中已經是少數,能上大學的,曉莉絕對是第一個。家裏窮,交不起學費,曉莉就申請了助學貸款,每晚都出去打工,寒暑假也不回來。她大學幾年,我只見過她一回,那回還是我節衣縮食,攢了點錢,扛着一麻袋的土特產去了她的學校。」
傅華生神色黯然,回憶必定又觸動了他的心事。
「要說曉莉,真是個好孩子,她在村裏的時候,差不多所有人都喜歡她。她還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來,就連天上的鳥兒,都會跟着跳舞。她考上大學第一學期的學費,就是高中時參加一個電視臺舉辦的唱歌比賽得了一等獎,電視臺發的獎金。那些錢她存那兒1年多,連件衣服都沒添。後來如願地考上了藝術學校,臨走的時候,她就跟我說,總有一天,她要把我跟她媽接到城裏去過好日子。雖然,我知道我離不開村子,離不開學校裏那些孩子,但曉莉的話,還是讓我特別感動。能有這樣懂事的閨女,我這輩子,也沒什麼遺憾了。」
燕婷和杜海明都已經知道傅曉莉後來發生的事,所以此刻,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去曉莉學校那回,曉莉一點都沒嫌棄我穿得寒磣,人也土。她甚至拉着我去見她的老師和她的朋友們。那一次我很開心,她周圍的人都很熱情,也不世故,曉莉跟她們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回到村裏,我安心教書,曉莉的媽媽,卻在一天天算着曉莉畢業的日子。要知道,她已經三年多沒見過曉莉了,她天天都在想閨女,盼着閨女能夠回來。曉莉每週都會給家裏寫信,有時候還會寄點錢來。我們知道她打工不容易,怎麼能忍心再用她的錢。所以,不管家裏再困難,我們把那些錢都存着,希望將來她嫁人的時候,能給她置辦點像樣的嫁妝。後來有一次,連續下了4天的暴雨,村裏很多房子都塌了,包括學校的教室,學生們,只能在空地上上課。曉莉知道了,來信說,她要賺錢,她要爲學校蓋一所漂亮的教室。」
傅華生渾濁的眼睛裏,涌上些霧氣。
「我們都沒想到,忽然有一天,學校裏來了封信,說是曉莉死了,讓家裏人趕快過去處理後事。你們能想到,那對我們是場多大的災難嗎?我們起初都不相信這是真的,我走了30多公里的山路去了山下一個有電話的村子,按照信裏留下的號碼打過去。學校的人說是真的,還說曉莉死得極不光彩。我想打聽得清楚些,但那邊的人只說讓我們儘快過去。我跟曉莉她媽,一點都沒耽誤,立刻連夜下山,坐了4天的車,才趕到曉莉的學校。」
燕婷和杜海明都有些不敢看傅華生,學校裏的遭遇對他們的打擊一定太大。
「校方的解釋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在我們的胸口。我們不相信曉莉是那樣的人,她怎麼可能爲了錢,去出賣自己呢?但是,警方的證據,以及那幾名逼得曉莉跳樓的外國人的證詞,都確鑿無誤地向我們表明,這一切是真的。所有人都相信曉莉是那樣的人,除了我跟她媽。但是,在那種情形下,我們的表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我們只能默默接受這樣的現實。曉莉她媽當時就病倒了,成天躺在小旅館裏。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只知道聽人擺佈。好容易處理完了曉莉的後事,我跟曉莉她媽回到了村裏。曉莉的死對我們打擊是致命的,但卻不是全部。曉莉的死因,不知道怎麼在村裏傳開了。我不知道,那些本來質樸的村人怎麼會一下子變得那麼陌生。曉莉在他們嘴裏,也變成了一個非常不堪的人,甚至,還有些人把在學校裏讀書的孩子都接了回去,我跟曉莉她媽,生活在流言蜚語之中。半年之後,曉莉她媽就去世了,下葬那天,我再也忍不住,大聲斥責那些背後指責曉莉的人。我說我永遠不相信曉莉會變成那樣,我一定要弄清事情的真相。」
「這就是你在雲龍市生活了5年的原因?」杜海明忍不住接了一句。
「沒錯。我是一個鄉下人,但之前有過在外面打工闖蕩的經歷,而且,我清楚我要的是什麼。所以,我先到曉莉的學校,偷偷找了她的幾位同學。大家告訴我,曉莉出事前,跟幾個人走得非常近,其中就包括張亞婷。我找到張亞婷,她什麼也不說,但神色卻很慌張。找到另外兩個人,開始她們也像張亞婷一樣,什麼都不想告訴我,但我軟磨硬泡,她們終於說了實話。她們說,現在學校裏做那種事的女生挺多,她們從大二那年,就開始了。但曉莉一直到出事前不久才加入她們,而且,出事那天,是她第一次出去做那種事,沒想到就出了意外。」
燕婷和杜海明同情地看着傅華生,知道這樣的結果,於他又是場打擊。
「我再一次被擊倒了,那幾天,我什麼事也不做,每天從早到晚,都是坐在城市的街邊,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心裏充滿絕望。我不知道,原來那麼單純的一個女孩,到了這城市,不過短短几年時間,怎麼會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這就是村子裏人人嚮往的城市,爲了能在這裏生活,村人們可以付出一切代價。但是,誰能知道,這城市裏都有些什麼?它除了改變你的生活,還能把你變成什麼樣?」
「我在那省城差不多呆了一個月,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看起來已經跟乞丐沒什麼兩樣了。我身上早就沒有錢了,餓了,就去飯館撿別人吃剩下來的飯菜,晚上,隨便找個地方就能睡上一覺。活在這世上,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我甚至想,最好哪天晚上我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這樣,我就算真正得到了解脫。」
燕婷發出一聲輕嘆,對面前這個滄桑的男人,心中充滿憐憫。
「事情出現轉變是因爲曉莉的一個朋友,就是她,之前告訴我曉莉的事。她在街道上偶然看到我,並且認出我來。她請我吃了頓飯,給我留了點錢。那會兒我已經麻木了,也沒拒絕她的施捨。但是,臨走的時候,她忽然告訴我,其實,曉莉去那家賓館,都是張亞婷唆使的。張亞婷是她們這夥人的頭兒,剛開始只是她自己出去進行色情交易,後來,她又想方設法,拉了一批人下水。曉莉開始並不知道她的底細,以爲她只是熱情,所以跟她走得挺近。張亞婷帶小莉去一些高消費的地方,還給她買衣服和化妝品。不知不覺,當小莉慢慢離不開那種生活的時候,張亞婷才暴露出自己真正的目的。曉莉去那家賓館,就是張亞婷事先安排好的,但她並沒有告訴曉莉,那家賓館裏會有3個男人。」
燕婷和杜海明聽得眉峯緊鎖,雖然他們都知道蔡世忠既然選擇了張亞婷作爲目標,那麼,她一定像前面幾名受害者一樣,是個該死的人。但直到這時,他們才明白張亞婷所作所爲。
「那個女生還告訴我,她已經退學了,馬上就要離開省城,看我可憐,才告訴我這些事。她還說她的遭遇跟曉莉一樣,都是因爲張亞婷才走到現在這一步。」
「她後面說的那些話,我差不多已經聽不見了。我覺得腦子裏有聲音在轟轟地響,窗戶外面的陽光也刺得我睜不開眼來。那女孩走了,我知道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見到她。但是,她卻好像一盞燈,爲我照亮了將來的整個生活。後來走在街上,我感覺到身體裏充滿力量。我終於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燕婷和杜海明面面相覷,他們雖然覺得傅華生將傅曉莉的死,完全歸咎於張亞婷,實在有失公允,但是,他們卻能理解那時候的傅華生,就像一個溺水之人,他必須抓住些什麼。而張亞婷,就是他手邊的一根稻草。
「我用那女孩留給我的一點錢,洗了澡,剪了頭髮,買了身衣服。我再去學校找張亞婷,但學校的人說她已經退學了。我更加認定了她是做賊心虛,發誓一定要找到她。學校裏的人都認識我,不知道是出於同情還是別的什麼目的,當我詢問張亞婷家庭住址時,他們很快就找了給我。於是,我就去了張亞婷家,那是另外一個城市。我一路逃票,被人抓住了就苦苦央求,不行就幫列車員幹活,再不濟,被攆下車,就等下一趟車。」
傅華生講述自己的辛苦時神情冷漠,好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情一般。
「到了張亞婷家,但我卻沒有找到她。她的家人甚至不知道她退學的事。我看得出來,她的家人並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了什麼,所以,也沒有過多追問,就離開了。我在那座城市呆了下來,開始找些零工來做養活自己。然後,每隔上一兩個月,我就會去張亞婷家一趟,打探她的消息。當然,我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我的女兒也像張亞婷一樣,退學後沒有回家,所以,我需要得到他們的幫助。終於,有一天,張亞婷的父母告訴我,她打了個電話回家報平安,說她現在過得挺好。我追問她在哪裏,她的父母稍微猶豫了一下,便告訴我,張亞婷現在在雲龍市,但具體地點,他們也不清楚。」
杜海明點頭:「原來你就這麼來了雲龍市。」
「沒錯,我在雲龍市一呆就是6年。這城市雖然不算很大,但茫茫人海,要找一個人實在太難了,而我又沒什麼線索,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滿大街地去找。爲了找到張亞婷,我開始時四處打零工賺錢度日,後來碰到一個好心人,送給我一套修鞋的工具,我就在巨龍街上安頓下來。時間過去這麼久,我現在仍然一週有一半的時間還在這城市裏轉悠,希望有一天能碰到張亞婷。」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她,你會做什麼?」燕婷忽然問。
傅華生怔住了,好像這個問題是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的。他凝眉沉思,好一會兒才重重地道:「是她害了曉莉,也許,我會殺了她。」
「你會嗎?」燕婷盯着他,追問了一句。
又猶豫了好一會兒,傅華生才重重地點頭:「會的,一定會。我找了她這麼久,如果她現在站到我的面前,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可惜你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燕婷輕聲道。
「所以,我再留在雲龍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要回家了。雖然我不知道我們村子這些年有什麼變化,那裏也沒有了親人,但是,我想,那裏的孩子還需要我。」傅華生的口氣也不很肯定,末了,他又接了一句,「死在那裏,總比死在這裏要強。」
燕婷毫不懷疑他現在的選擇是正確的。
「你不想知道張亞婷是怎麼死的嗎?」燕婷想了想,知道交談已快接近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