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該說說高新民了,他是我殺的第5個人。高新民這小子是我選擇的這些人裏,最讓我憎惡的,他心狠手辣,陰險好色。蘇文瓊騎電動車撞了他媽,本來沒多大點事,但他卻仗着他在道上混的哥哥高新爲,把蘇文瓊搞得家破人亡。這樣的人,就算次上一百次,也是死有餘辜。這小子除了幹壞事,最大的嗜好就是看電影,所以,我就選擇了在電影院裏下手。在他衣服裏面放上一架玩具飛機,我就是想告訴你們警察,他曾經做過什麼。」
「還剩下最後一個目標,那就是張亞婷,她現在的名字叫張牧雲。她以爲改了名字就能讓人忘了她以前做過的事,實在是太天真了。我知道你們警察其實已經開始懷疑我了,但我必須搶在你們找到證據前殺死她,完成我的計劃。前天晚上,我本來打算去殺張亞婷的,沒想到卻先見到了洪金龍,這是個好機會。我報了警,你們也抓住了洪金龍,那麼,接下來,你們肯定得忙洪金龍的事,而我則立刻去了張亞婷家。殺人其實挺簡單的,知道爲什麼嗎?因爲絕大多數人都覺得殺人這樣的事離自己太遙遠,因而缺乏起碼的防護意識。殺張亞婷更是這樣,根本沒費一點力氣。在她身上留下什麼標記,我早就想好了,你們也一定已經發現了,我把一枚校徽別在了她的浴巾上。」
「兩天時間,你們不一定查到了張亞婷曾經做過什麼,我只想告訴你們,她也是個該死的人。你們可以派人去省城那所藝術學校,查一下張亞婷在校那期間,都發生過些什麼大事,特別是2001年夏天。」
蔡世忠吁了口氣,一副很疲倦的樣子:「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不知道還漏下了什麼沒有。今天說了這麼多,我也累了,反正以後我們打交道的時間還挺多。你們也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把想知道的都記小本上。我一定配合你們的審訊工作,不給你們添麻煩。但是,你們最好也不要逼我,我活在這世上的日子已經不多,我已經不畏懼任何事情。」
蔡世忠「呵呵」笑,好像根本不爲自己的處境擔心。
「今天,我只想問一個問題。」燕婷沉聲道,「就一個。」
蔡世忠盯着燕婷,似乎在思考什麼。他慢慢點頭:「我現在差不多已經知道你要問什麼了,但我還是想聽你說。」
「你爲什麼要殺這些人,除了你剛纔說的,他們都是些該死的人,但爲什麼殺死他們的人偏偏是你而不是別人?」
蔡世忠面無表情,沉默半晌,這才嘆息一聲:「因爲有些人生來就是成衆不同的,比如我。我不奢望你們能贊成我的觀點,但我卻想用一句話來回答你的問題,那就是如果我不做,也許那些事情,這世界上就沒有人願意去做了。」
這個回答並不能算是推諉,至少蔡世忠開始打開自己的內心世界。
蔡世忠忽然站了起來,舉了舉被銬住的雙手,示意打開手銬。燕婷想了想,打開對講機,外面進來兩名荷槍的警察,在這種情形下,蔡世忠不可能搞什麼花樣。而蔡世忠也不在意地笑笑,似是理解燕婷的小心。他慢慢脫去自己的上衣,接着是毛衣,當他上身只穿着秋衣時,袁輕舟忍不住低聲喝問:「你要幹什麼!」
蔡世忠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下動作。在他脫去秋衣的剎那,燕婷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她看到邊上的袁輕舟露出驚訝的神色,猶豫一下,慢慢轉過身來。
蔡世忠已經完全將上身赤裸,並且轉過身去。在他的後背上,是一幅赤紅的文身。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是條盤繞成圓形的龍,駱頭蛇身,鹿角龜眼,魚鱗鷹爪,雖然盤旋不動,但高昂的龍首卻仍透露至尊的威嚴。而且,整條龍都是殷紅的顏色。如血。
燕婷驚得呆了,只覺得這一刻,就連空氣裏都有些血腥的味道。
當然,龍的意味在這裏不是殺戮,而是種標誌。
龍是中國人推崇備至的神物,在封建社會,更是隻有帝王才能以龍相稱,它代表的是尊貴和權力。同時,他與道佛兩教都亦有密切的關聯,在道教中,龍是連接天上地下,溝通鬼神的重要神物,佛教中更是有諸多以龍爲神的事例。
所以很多人都喜歡把龍形圖案文到自己的身上,特別是一些所謂道上混的。
但蔡世忠顯然不同,他的這幅龍形文身,此刻,竟然給人以震撼的效果。燕婷和袁輕舟在心理學領域都頗有研究,他們立刻想到了,龍對於蔡世忠,其實便意味着使命。
這完全符合受使命感驅動的神諭殺手的心理特徵。
在美國那部名爲《上帝之手》的影片裏,主人公感覺自己受到了上帝的召喚,從而肩負一些必須完成的使命。上帝如果真的存在,那麼,他必定居住在他的心裏。
在蔡世忠的心裏,究竟住着一個上帝,還是一條龍?
對死者張亞婷的調查也同時展開。
張亞婷是外地人,6年前遷來本市,兩年之後,開了家名爲「牧雲閣」的酒店。據酒店服務員反映,張亞婷性格內向,不擅與人交流,酒店裏人來人往,但她幾乎從不和客人周旋,因而酒店的生意一般。幾年時間,她沒交過男朋友,也沒見和哪個男人比較親密。但最近,她好幾天沒來店裏,據服務員猜測,她是跟新結識的男友出去旅遊了。那男友當然就是報案人陳建平。
據陳建平反映,他去牧雲閣吃飯,見到張亞婷酷似他過去的女友,便有意與她親近。倆人那幾天一塊兒去了安徽的一個地方遊玩,案發當夜,纔回到雲龍市。
對於案發現場,蔡世忠別在張亞婷睡衣上的那枚校徽,警方也已經跟省城那所藝術學校取得了聯繫。根據檔案資料顯示,張亞婷爲98級音樂表演系學生,但在2001年年底,卻突然無故退學。當問及學校2001年夏天,學校發生過什麼大事時,學校保衛科那名張姓科長猶豫了一下,這才說,有名音樂表演戲的女生,在市區一家賓館墜樓身亡。警方事後拘傳了三名外籍男子,他們對那女生之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據他們交代,他們是當天下午在網上遇到那名女生,攀談過後,女生於當晚來到他們住宿的賓館。後來發生的事不用贅述,反正是女生受不了他們的折磨,從窗戶裏跳了出去。
那個女生的名字叫傅曉莉,跟張亞婷是同級同系的好朋友。
事後,警方也曾找張亞婷問過話,她表示對傅曉莉從事色情交易的事一無所知。又過了幾個月,她突然退學離開了學校。很多老師學生,都懷疑她跟傅曉莉之死有關,但因爲缺乏證據,加上她又離開了學校,所以,她很快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再次提審蔡世忠,這回,他卻閉口不言,但示意燕婷給他紙筆。
他寫下了一行字:巨龍街便民浴室老黑。
燕婷帶着杜海明立刻去了巨龍街,開車經過老蔡診所門前時,見到診所的鋁合金門開了半扇,裏面隱約有人在走動。
「奇怪,蔡世忠都被抓起來了,診所裏怎麼會有人?」杜海明奇怪地道。
燕婷把車停在路邊,倆人下車,慢慢走到診所門邊。只見裏面有兩個人,正在打掃衛生。地上的垃圾掃乾淨了,四處亂放的東西全都歸了位,桌子也擦得乾乾淨淨,跟以前簡直就像兩個地方。
那打掃衛生的人一擡頭,看到了燕婷和杜海明,立刻丟了手中的笤帚奔出來。
「這不是警察嗎,正好想找你們問問老蔡的事。」這人居然就是趙光明。
「你們怎麼還在這裏?」杜海明不答反問。
「老蔡被你們抓去了,但他的鋪子我們得替他照看好了,等他回來,就不用費事直接營業了。」趙光明說這話時,面上卻露出些戚容。
「你們以爲他還能回得來?」杜海明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回不回得來那得看你們。」趙光明斜着眼露出些痞態,「老蔡是個好人,咱們巨龍街上的人都知道。你們肯定是抓錯人了。」
杜海明還想說什麼,燕婷從後面拉了他一把。他回頭,燕婷已經轉身向着車子的方向走了過去。杜海明狠狠瞪了趙光明一眼,跟了下去。
「我相信蔡世忠是個好人,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爲一名殺人兇手。」燕婷輕嘆一聲,似乎心裏頗多感慨,「有時候,我倒真的希望是我們抓錯人了。」
「燕姐,別多想了,我們還是去找那個叫老黑的人吧。」
車子行到便民浴室門邊,下車,第一眼看到那個修鞋的老人。老人一如既往地專注,好像根本不是置身在車水馬龍的鬧市。燕婷看了他一眼,便進到浴室裏面。
看出來這浴室相當簡陋,一面牆上釘了幾排釘子,上面掛滿了戴鑰匙的小鎖。前面一節櫃檯,裏面擺放着些香皂毛巾和一次性的袋裝洗頭水。老闆是個50多歲的中年人,見到燕婷和杜海明立刻滿臉堆笑。
「我們找老黑。」杜海明警惕地盯着他,說話時亮出證件。
「老黑?」老闆脫口而出,「外面那個就是老黑,修鞋那個。」
原來,修鞋匠就是蔡世忠讓他們去找的人。
面對警察,修鞋匠老黑還是顯得很冷漠,直到杜海明向他出示了張亞婷和傅曉莉的照片,他才面上一凜,眼神中迸射出一些憤怒和悲傷。
「我找了她5年,你們可以告訴我她在哪兒嗎?」老黑沉聲道。
「你再也找不到她了。」燕婷說,「她死了,被人殺了。」
老黑立刻激動起來,甚至那一刻,他的眼圈還有些溼潤。燕婷和杜海明靜靜地看着他,知道他一定會告訴他們些什麼。但好一會兒,老黑看似平息了激動,卻忽然站起來,連自己修鞋的家活都不要了,徑自向着街道一側走去。
燕婷和杜海明趕緊追過去。杜海明道:「我們想向你瞭解一些張亞婷的情況。」
「她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老黑的語調頗爲失落。
「那現在你要去哪裏?」燕婷問。
「她死了,我也沒有必要再呆在這個城市裏。我回家。」他說。
「你的家在哪裏?」杜海明問。
老黑說了一個地方,那是雲貴高原上某個偏僻的村落。燕婷和杜海明本來根本不會知道那裏,但恰好不久前,他們調查傅曉莉時,知道她就是那個地方的人。
「你跟傅曉莉是什麼關係?」杜海明搶着問。
老黑的身子頓一下,但很快又繼續向前。
「她是我的女兒。」老黑頭也不回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