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房間,三面牆上的投影,依舊高山流水,耳邊盡是風和流水的聲音,間或還有些鳥的鳴叫。
燕婷已經躺在了牀上。
「需要我爲你紮上幾針嗎?」陸羽問。
燕婷搖頭:「我不想睡。」
「不想睡?」陸羽想了想,坐到牀邊,「那麼,你心裏一定有些事情,希望跟人分享。」
燕婷點頭默認。
陸羽輕笑:「好了,現在我們置身在一個遠離塵囂的地方,除了你跟我,沒有別人。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這裏,把困擾你的事告訴我,當然,如果你信任我的話。」
燕婷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道:「除了你這裏,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兒。」
「我明白。我說過,我這裏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不管隔了多久。」陸羽依然淡定,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好了,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倆人,不管你說什麼,別人都不會知道。也許,我也無力幫助你什麼,但我想,那至少,可以讓你稍微變得輕鬆些。」
燕婷點頭,未說話,有些淚水已經溢出眼簾。
接下來有好長時間倆人都沒說話。陸羽在等待,而燕婷,卻下意識地,想從那些風聲水聲裏分辨是否還能聽到那些哭泣。
「那應該是6年前,我剛到刑偵隊不久。那時候,我到哪兒都喜歡穿着警服,覺得它能讓自己看起來比別的女孩都要堅強。我還喜歡穿着它,走在街上時,別人看我的眼神,帶着些羨慕和敬畏。成爲一名警察,真的讓我覺得很驕傲。」
陸羽聽得認真,眼神裏帶着鼓勵。
「有一天,隊裏出任務,忙到很晚,大概11點的樣子。回家的時候,隊裏有老同志,讓我換上便裝,但我沒聽,還是穿着警服走了。6年前城市的街道還沒有現在這麼寬,夜沒有這麼亮。我那時還住在老城區的房子裏,回家必須經過一條叫做拾荒街的街道。你知道拾荒街嗎?它現在已經從這城市裏消失了。3年多前,老城區改造,把那裏夷爲平地,現在已經成了一個頗爲繁華的商業區。但是,去問這城市裏的老人,每個人都會對拾荒街印象深刻。」
「拾荒街是解放前,那些涌到這裏的逃荒者聚集的地方。解放後,這裏也就成了外來人口聚集地,也是城市治安的死角。但我每天經過拾荒街,並沒有覺得那裏有什麼特別。雖然我知道那裏亂,但再亂,也還沒有人敢對一個警察做什麼。」
「那天半夜,經過拾荒街時,我目睹了一起鬥毆事件。經過後來的調查,起因竟然是兩幫人在一家燒烤店裏吃宵夜。因爲兩幫人中有兩個人相識,便互相過來敬酒,敬得多了,兩幫人就混坐在一起,喝得天昏地暗。後來結帳的時候,兩幫人居然都不願意買單,害得老闆娘抱着一個人死活不撒手。兩幫人互相指責對方,言語不合,就混戰起來。可憐那個燒烤攤,被砸得稀巴爛不說,老闆夫妻倆也被打得頭破血流。說是混戰,當然還有別人受傷,反正當時場面特別亂,還有好些吃客因爲來不及躲避,也被誤傷。我就在這時候打邊上經過,恰好,老闆被人追着跑到我面前……」
陸羽微微點頭,他當然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當我出現時,不知道誰喊了聲‘警察來了’,毆鬥的兩幫人立刻四下逃竄,追逐燒烤攤老闆的那人也跑了。老闆見到我,立刻上來苦苦哀求我去抓住那幫壞人,好賠償他的損失。我現在一點都不怪那個老闆,任何人處於他那種情況,都會向警察求助的。打架的人已經散了,但有一個人卻走不了,那是被老闆娘死死抱住一條腿的一個男人。我當時也沒多想,立刻跟着老闆向那邊跑過去。我心裏沒有絲毫的畏懼,除了因爲警察的職責,還因爲今晚出任務時的佩槍還在身上。我相信,即使打架的兩幫人都在,只要拔出槍來,他們也沒有人膽敢造次。」
「被抱住腿的男人見我過去,立刻驚慌起來,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力氣,竟然一下掙脫了老闆娘,飛快地向着街道一邊跑下去。我本來沒想追,但老闆娘已經扯着嗓子哭了起來,老闆在邊上,也不住催促我去抓人。我仍然沒有多想,腦袋一熱,就追了下去。」
陸羽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後面發生的事,纔是關鍵。
「我的身體素質不是太好,但偏偏在長跑上還有些天賦,在學校運動會的長跑項目上還拿過獎。就算這樣,我還是追不上那男人,始終在他後面十幾米。那男人顯然對拾荒街的地形很熟,專揀沒人的小巷鑽。我開始還是因爲警察的職責在追,後來真是追得賭上了氣,我就不信抓不住他。」
「拾荒街後面的小巷錯綜複雜,有人把它叫做蜘蛛巷,這個名字實在貼切。那男人拐進蜘蛛巷,實在跑不動了,就停下彎腰喘息一會兒。說來奇怪,他停下,我居然也就沒了力氣,也在他後面停下大口喘氣。而當我覺得稍微恢復了些體力向前時,那男人也能立刻再跑。就這樣跑跑停停,差不多快20分鐘,後來,前面巷口路燈下面,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女孩。」
燕婷忽然顫慄了一下,眼神也變得有些迷惘,好像那晚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小女孩叫靜兒,12歲,夏天過後,她就要上初二了。每天晚上,她都會和爸爸一起,到巷口等待夜班歸來的媽媽。那是個幸福的三口之家,雖然不很富裕,但卻過得很快樂。那天夜裏,爸爸病了,晚飯過後就睡了,而靜兒,依然在每天既定的時候,出門來等媽媽。她哪裏知道,對於她來說極爲普通的一天,卻讓這個家,從此陷入無盡的悲痛之中。」
陸羽露出些不忍的神色,讓悲劇發生在這樣一個小姑娘身上,實在有些殘酷。
「我現在還記得靜兒的模樣,穿着一件白襯衫和天藍色的短裙,可能剛洗過澡,長長的頭髮披下來,看起來就像個小天使。但是,那天卻是天使的祭日,因爲她撞上了惡魔。」燕婷粗重的喘息一節節從嗓門裏涌出,顯然她正在竭力抑制,「我到現在,仍然不知道惡魔是那男人還是我,那男人不過是參加了一場鬥毆,就算被抓住,也算不上重罪。但我卻把他逼得走投無路,在撞上靜兒之後,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她。」
「那男人抓住靜兒的惟一目的,就是要挾我放過他。要知道,那會兒我離他已經越來越近了,他知道,再堅持下去,總會被我抓住的。長時間的奔跑,已經讓他失去了理智,像我一定要抓住他一樣,他也一定要擺脫我,卻忘了,挾持人質這件事本身,遠比打架鬥毆要嚴重得多。你能想像當時的情景嗎,在幽僻的小巷裏,那男人一隻手捂住靜兒的嘴巴,另一隻手持着一把刀,抵在小女孩的脖子上。而我,則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持槍與他對峙。對了,說到槍,從頭到尾我就沒打算用它,否則,我也不會追了他將近半個小時。但後來不同了,他挾持了靜兒,刀子一直抵在她的脖子上,我毫不懷疑他可能對靜兒造成的傷害,所以,我持槍的手都有些不穩。我陷入兩難的境地,到底能不能用槍?」
「我現在還記得靜兒當時的眼神,恐懼極了,盯着我看時,還充滿渴望。我知道她渴望什麼,她希望對面的警察,能夠拯救她出危難之際,她還要回家照顧生病的爸爸,等待夜歸的媽媽。」
淚水無聲地涌出,燕婷的眼神裏充滿絕望。
「如果我那時候退卻了,放過那個男人,那麼悲劇一定不會發生。但是,當時我只知道我是個警察,碰上這種事情,一定不能退縮。我依然持槍與那男人對峙,只是因爲他手上有人質,一時間之間,也拿他沒有辦法。後來,那男人一步步往後退,我則步步緊逼。那男人雖然嘴上叫囂着我再不離開,他就要對小女孩不客氣,但是,我看出他也很慌張,持刀的手也在顫抖,我就猜,他一定沒有傷害人質的膽量。」
「可是,我和那男人都沒有料到,忽然間,被劫持的靜兒開始大力掙扎,被捂住的嘴巴也發出一連串的嗚咽。就在同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尖叫,接着,一個女人飛快地奔過來,面上盡是恐懼和慌張。從她的尖叫聲裏,我知道了她就是靜兒的媽媽,靜兒也一定是看到了她,纔開始奮力掙扎。」
「那男人也開始恐懼,大聲叫着別過來,身子後退,但卻抵到了牆上。而手上的靜兒掙扎得更厲害了,她的媽媽被我拖住,也拼了全力要往前衝。忽然間,我們所有人都怔住了,時間好像在那一刻凝固。我們看到,靜兒的頸間有道血箭激射而出,那男人好像也驚呆了,下意識地就鬆開了禁錮她的手。於是,小女孩雙手捂着脖子,面上盡是痛苦的神情。她踉蹌着向前,緊走幾步,忽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我也下意識地鬆開了拉住她媽媽的手,於是,媽媽奔過去,抱住女兒,哭泣聲裏,發出一聲淒厲的哀號。」
「我完全被驚呆了,腦海裏一下子變得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奔過去,扶住抱着女兒號啕痛哭的女人,並且伸手去試靜兒的鼻息。整個世界好像都在那時翻轉過來,就從那天起,我的夢裏,開始出現一個女孩的哭泣。甚至在沒有夢的夜裏,那些哭泣仍然會經常響起,我知道靜兒真的在哭,她再也見不到生病的爸爸,夜歸的媽媽了。」
燕婷哽咽着再也說不下去,面上已是涕淚縱橫。
陸羽看起來還很鎮定,只是微顰的眉峯顯示他的內心頗不平靜。燕婷的故事,不僅是那小女孩靜兒和她父母的災難,也是燕婷的。他沒有阻止燕婷此刻的悸哭,因爲他知道,那些奔涌的眼淚,已經抑在燕婷心上6年。實在難以想像,燕婷這6年是怎麼過來的,每一個夜晚來臨,她都必須與黑夜裏的哭泣對抗,不管是醒着,還是在夢裏。那對於一個20多歲的女孩來說,是多麼殘酷的一種煎熬。她早就應該有這樣一個時刻,來讓自己痛哭流涕。哭泣很多時候不代表懦弱,它僅僅是一種宣泄和釋放。
但是,陸羽卻不明白,爲什麼燕婷會在今天,袒露心裏的祕密。當然,他相信,今天一定發生了很多事情,才讓燕婷不堪重負,積攢了6年的痛苦一併爆發。這時候,如果不正確引導,她會崩潰的。
陸羽猶豫着,還是慢慢俯下身去,輕輕抱住燕婷。她的顫抖比預想中還要強烈。他悚然一驚,立刻就下意識地抱緊了她,試圖抵抗那些顫慄。
「都會過去的,一切的苦難與傷痛。」他在她耳邊不停地低語,「都會過去的。」
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燕婷才慢慢平息下來,但她的眼神,仍然充滿絕望。
「現在,告訴我今天發生了什麼。說出來,也許你會好受些。」陸羽輕柔地道。
「連環謀殺案破了。」燕婷說,「兇手抓住了,是老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