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婷電話裏說,不用等她回來,對蔡世忠的審訊工作,可以立刻開始。
今晚刑偵隊裏,燈火通明。張堅親自上陣,主持對蔡世忠的審訊工作。蔡世忠態度仍然很好,對審訊也很配合,很快就承認前面6起兇案都是他所爲,但對於細節,他卻不願透露。
「接下來這幾天,我們都會很忙。」蔡世忠看起來有些疲倦,「現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覺,明天,等你們那位女警官來了,我會好好和她談的。」
接下來,不管張堅再說什麼,蔡世忠都保持着微笑的神情,但卻拒絕說話。
這一天夠累的,張堅不想過於逼迫蔡世忠,至少他的態度還是挺配合的。於是將他暫時羈押在羈留室裏。
張堅沒忘記還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辦。
交代完明天的工作,換上警服,開着車,他獨自馳往東城區的一個居民小區。車停在樓下,擡頭仰望4樓的某個窗口,心中泛起無言的酸澀。
有些事,他完全可以交給隊裏其他同志來辦,但是,思前想後,他還是決定自己來。可是,他又對那樣一個時刻非常畏懼,他不忍心看到一對善良的老人,在自己面前潸然淚下。他現在已經可以想像葉洪偉的父母,聽到兒子犧牲的噩耗,會有多悲痛。那時候,所有的安慰,都顯得虛假。
下車,仍然猶豫,倚在車上抽菸。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第一眼就看到杜海明,接着是他身後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家都已經脫去了便裝,換上了警服。
剎那間,心頭百感交集。都是些好同志,在勞累了一天之後,大家的心裏,還惦記着已經離開的兄弟。面對着這些並肩作戰的戰友,現在,張堅只想跟他們並肩站在一起。他們都是些可以讓他倚靠的力量。
「張隊,我們陪你上去。」杜海明低聲道。
「我想,我們還是不要打擾兩位老人休息,再讓他們睡一個安穩覺吧。」張堅道,「這樣的機會,以後對他們,一定不會很多。」
立刻有淚模糊了視線,黑暗裏,還有人低聲抽泣。
這一夜,既漫長又短暫。而黎明,終究會在黑夜的盡頭到來。
這個早晨,小區裏的居民見到了這樣一幅畫面,將近30名身着警服的警察,隊列整齊地站在一幢樓下,每個人的脊樑都挺得筆直,每個人的神情都很肅穆。他們偶爾擡頭看一眼樓上的某個窗戶,長時間俱都無言,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經過他們身邊的居民,紛紛駐足觀看,還相互議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終於,當兩位老人從窗口看到這一幕,飛快地奔下樓來時,居民們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兩位老人站在列隊整齊的警察們對面,雖然無言,但剎那間,淚水已經奔涌而出。活到他們這歲數,很多事情已經無需再用語言來講述。他們明白,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讓這麼些警察,如此肅穆凝重。
他們永遠失去他們的孩子了!他們惟一的孩子!
但是,他們仍然要從張堅的口中確認這個消息,他們心裏,還抱有僥倖。
他們等來的,是誰口中發出的一聲嘹亮的「敬禮」。
警察們敬禮的動作整齊,剛勁有力,很多人眼裏淚光婆娑。於是,兩位老人需要相互攙扶着才能支撐自己的身體。
禮畢。張堅大步上前,分別握住老人的手,更多的警察圍涌過來,將兩位老人團團圍住,老人的淚眼之中,忽然多了幾許欣慰,他們想,如果兒子能看到這一幕,也許,他會去得再無遺憾吧。
但他們仍然悲傷,因爲從此以後,他們就要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家裏,再也不會響起兒子爽朗的笑聲,他也不會在每一個節日裏,爲他們送上一份驚喜。
這個冬天對於他們,將是生命中最寒冷的季節。
燕婷和袁輕舟,亦是一夜無眠。
聽到蔡世忠被抓並承認自己就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倆人是既興奮又有些沮喪。興奮的是案子終於破了,而且,確定犯罪嫌疑人,是基於袁輕舟的那份犯罪心理學報告;沮喪是因爲在這關鍵時候,倆人居然不在現場,沒能親手抓住蔡世忠。
「如果不是你電話裏及時提醒張隊,蔡世忠估計也不會那麼爽快承認自己是兇手。」袁輕舟這樣安慰燕婷。
而燕婷此刻已是歸心似箭。
對於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人來說,連環殺人案已經不容易碰上,像蔡世忠這種受使命感驅使的連環案更是少見,有些人一輩子,也許都碰不上一件。所以,抓住罪犯對於其他警察來說,也許已經到了該休息的時候,而對於犯罪心理學研究者來說,那只是開始。
現在,他們只盼着天能早些亮,可以早點出發動身前往蔡世忠老家的那個村子。
下半夜,倆人在各自的房間輾轉反側,也不知道睡着了沒有。最後一次看錶,凌晨5點多。燕婷實在待不住了,起牀。冬天的夜長晝短,那會兒外面還黑呼呼的。不管時間了,找出張堅昨晚給的雙橋派出所電話,掛過去。那所長還在睡覺,但電話裏,很爽快地答應了儘快趕到招待所。
在那個村子,他們只待了3個多小時。村長和書記聽燕婷提到蔡世忠還有些疑惑,但看了蔡世忠的照片,立刻就齊齊發出些感嘆。
他們提供的情況讓燕婷和袁輕舟感到震驚。
中午回到雙橋鄉,倆人拒絕了派出所所長的邀請,只是簡單吃了點飯,便踏上了回程。3個多小時,倆人幾乎沒說幾句話,都還沉浸在村長書記講述的故事中。
那當然不是故事,而是實實在在發生在蔡世忠身上的往事。
也許,蔡世忠現在意識中反社會的因素,早在他童年時便已經萌芽生根。
回到雲龍市,倆人不顧奔波之累,立刻趕回刑偵隊。上樓,進到辦公大廳,雖然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但大家都在。燕婷像往常一樣,跟人打招呼,但所有人的態度好像都很冷淡。還有些人,目光與她的相遇,很快便移開,就好像不認識她一樣。
燕婷抓住杜海明,想問昨夜審訊的情況,但杜海明卻目光閃爍,藉故離開了。
袁輕舟和燕婷對視一眼,俱都滿眼狐疑。
進到張堅的辦公室,張堅環抱雙臂一動不動,顯然正在等着他們。他亦是神情凝重,絲毫沒有偵破大案後的興奮和輕鬆。
「張隊,發生什麼事了,外面那些人,怎麼好像都不認識我了。」燕婷道。
「坐。」張堅做個手勢,示意他們倆坐到對面。
「是不是案子出什麼意外了?蔡世忠呢,在羈押室還在看守所?」燕婷再問。
張堅搖搖頭:「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有件別的事,我必須先告訴你。」
燕婷忽然有些緊張,手心裏已經滲出了汗。她知道,張堅接下來的話,一定非常重要。
「你還記得洪金龍嗎?」張堅有些擔心地看着她,聲音輕柔。
燕婷身子驀地一怔,目光竟然瞬間變得有些呆滯。
「洪金龍被抓住了,就在昨天晚上,在抓蔡世忠之前。」張堅眉峯皺得更緊,眼裏有些擔憂。
「他回來了?怎麼抓住他的?」燕婷面無表情地問。
「葉洪偉。」張堅稍頓一下,接着道,「這段日子,洪偉一直瞞着我們在查洪金龍。昨天晚上,得到線報,跟蹤洪金龍的妻子吳寶珠,終於發現了洪金龍。」
燕婷沉默,兩隻手輕微地在腿上摩擦。
「但是,在我們趕到之前,洪金龍發現了洪偉……」
「洪偉呢?他怎麼了?」燕婷身子一緊,適才的呆滯一掃而空,語氣也變得急促。
張堅目光遊移到別處,輕聲道:「洪偉身上被刺了6刀,我們趕到時,他已經犧牲了。」
「啊!」燕婷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整個人忽然開始不停地顫抖。
邊上的袁輕舟趕緊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目光帶些詢問落到張堅的身上。張堅嘆息一聲,還保持剛纔的姿勢,只是眼裏有些不忍的神色。
燕婷忽然大力推開了袁輕舟,想說些什麼,但一些哽咽囁嚅在嗓子裏。終於,她還是一扭頭,疾步奔出門去,腳步竟然有些踉蹌。
現在,燕婷明白了,爲什麼這次回來,同事們會那麼冷淡。原來,她只離開一天,隊裏就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葉洪偉永遠離開了大家,而且,是因爲緝捕洪金龍。
穿過外面的辦公大廳,她不敢看任何人。
外面走廊裏,迎面撞上杜海明。她想側身過,卻被杜海明叫住。
「燕姐,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杜海明盯着她道,「葉隊生前曾跟我說過,他在做一件事情,做完了,你自然就會明白他的心意。現在,我知道了,他一直在查洪金龍。」
燕婷還想保持鎮定,但抑制了半天的淚水終於奔眶而出。她搖頭無語,還是低頭繞過杜海明,快步離開。杜海明在後面叫了兩聲她的名字,滿面都是戚容。
下樓開了車,疾馳在街道上。打開車窗,讓風涌進來。那些寒意,讓她的心,隨着身子一塊兒顫抖。
這麼長時間,不僅她知道,隊裏的同志都知道,葉洪偉喜歡她。他傷愈歸隊那個夜晚,當着全隊的人,他將一大捧玫瑰送到她的面前。
她知道他是個好人,外面還有不少女孩喜歡他。她也毫不懷疑,誰嫁給他這樣的男人,都將是種幸運。但是,從她第一次明白他的心意開始,她就始終無法坦然面對他。那次,因爲人質事件,葉洪偉受了重傷,在醫院裏呆了半年。她潛意識裏,竟然感到了些許的輕鬆。那樣的念頭,現在讓她充滿自責。
袁輕舟來到隊裏,她也不知道爲什麼,經常會刻意和他呆在一起。
我是想用袁輕舟,來把葉洪偉阻在門外吧?
而現在,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會毫不猶豫接過葉洪偉的玫瑰,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他。但是,葉洪偉已經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
暮色籠罩城市,霓虹閃耀,繁花亂眼。街道上還有那麼多喜氣洋洋的行人,他們匆忙行走,無懼寒風的凜冽,爲即將到來的節日奔忙。
那樣的生活,好像離燕婷很遠。
恣意地任眼淚流淌,在黑暗的車子裏,她似乎又聽到了隱約的哭泣。
哭泣的孩子在哪裏?
哭泣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終於將車停下,燕婷恍惚了一下。熟悉的街道和建築,那些只剩下枯枝的落葉樹,歷經滄桑的老鋪子——她又來到了蒼梧路。
她還知道,順着前面一條小巷進去,不多遠,就到了飛羽堂。
幽深的老宅,寂靜的院落,冬日裏沸騰的水汽和撲鼻而來的茶香,當然,還有面色蒼白,永遠淡定的男人。
她似乎已經挺長時間沒有想起陸羽了,但她知道,總會有那麼一些時候,她會想起他來。
於是,下車,進入小巷。
飛羽堂的大門,再一次爲她開啓。
她又見到了陸羽,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