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龍市是個狹長的城市,灌清縣在最南邊。
天擦黑那會兒,燕婷和袁輕舟到了縣城,下車吃了碗牛肉麪,倆人商量是找地方住一宿還是走夜路。縣城到雙橋鄉大概3個小時的車程,如果連夜趕路,不出意外的話,差不多11點左右能到。燕婷堅持連夜趕路,理由是,家裏面還有一攤子事,早去早回。袁輕舟看她已是一臉疲倦,本來想住下的,但燕婷態度堅決,就沒反對,只是提出接下來的4個小時,全程由他來駕駛。
車子離開縣城,順着新修不久的瀝青路面一直向南。
燕婷顯然累了,沒一會兒,就倚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睡着了。袁輕舟看她一眼,覺得這個女孩真挺不容易的。燕婷就連在睡夢中都眉頭緊鎖,就像困擾她的那些事情,一刻都不曾離開她。袁輕舟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只想能讓她睡得安穩些。
鄉間的公路,路牌不太規範,幸而有GPS可以引導袁輕舟向前。
看時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離雙橋鄉應該不會太遠。這時候,前面忽然出現了一個岔道,而GPS上卻並沒有顯示。車子慢慢停下,袁輕舟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叫醒燕婷。
跟燕婷共事的這些日子,只有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女孩有多麼辛苦。爲了查案,她可以不吃不喝忙上一整天,而第二天早晨,她蒼白的面孔和黑眼圈,都在表明她又熬夜了。
在省廳這幾年,袁輕舟接觸過不少優秀的警察,爲了案子,可以廢寢忘食,但是,那些人只在該忙的時候忙,在任何可以休息的時候儘量休息,因爲誰都知道,只有精力充沛才能保持頭腦清醒,在出現的突發情況面前,做出正確的判斷。
燕婷與他們不同,燕婷似乎在利用工作,逃避着些什麼。
袁輕舟想,燕婷逃避的,應該是讓她無法入眠的漫漫長夜吧——辛苦了一天,回到家裏,理應抓緊一切時間,好好睡上一覺。但她蒼白的膚色和黑眼圈,又暴露了她的祕密。袁輕舟可以想像一個失眠者在長夜裏是如何地痛苦,她苦苦掙扎與之對峙的,其實正是她自己。
那麼,因擾燕婷的,又究竟是什麼事呢?
忽然間,袁輕舟聽見邊上有些窸窣的聲響,趕緊打開車頂燈,只見邊上的燕婷蜷縮着身子,腦門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她的眼皮不停地顫動,雙脣也一張一合往外吐着粗氣。
袁輕舟知道,此時的燕婷,一定做噩夢了。
看着白天裏鎮定威嚴的警官,在夜晚,變成了一個無助的女孩,袁輕舟忽然有些心痛,下意識地伸過手去,想把燕婷從噩夢中喚醒。但那瞬間,燕婷卻突然先抓住了他的手,那麼緊。
燕婷的眼睛仍然緊閉着,袁輕舟似乎聽到她說了什麼。趕緊俯過身去,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巴。他怔住了,原來,燕婷並不是在說夢話,而是在夢裏,發出了些低低的嗚咽。
燕婷真的在夢裏聽到哭泣,但那哭泣卻不是她的。
無邊的黑暗,仿似籠罩了世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能聽見隱約的哭聲。燕婷知道那哭聲來自一個小女孩,但卻始終沒法自黑暗中找到她。那哭聲像枝箭,每次出現,都要重重地刺在她的心上。她有黑暗裏狂奔,四處尋找。黑暗後面仍然是黑暗,那哭聲,好像已經和黑暗完全融合到了一處。燕婷不想找了,她蹲下來,蜷縮着身子,自己也發出些嗚咽。
驀然醒來,眼角帶着溼潤,發現正抓着袁輕舟的手,慌忙鬆開,身子也坐了起來。
「對不起……」她囁嚅着說,顯得侷促不安。
「你醒了就好,我還等着你給我指路了。」袁輕舟輕描淡寫地道。
燕婷凝神看去,兩條小道全都黑呼呼的,她也不知道該走哪條。於是查了雙橋鄉派出所的電話,向值班人員詢問,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讓袁輕舟把車開上右邊那條道兒。
接下來的行程,倆人俱都沉默不語。其實,倆人都想找些話題,但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會讓他們覺得尷尬。因而,接下來將近1個小時的路程,顯得特別漫長。
終於到了雙橋鄉,找了家小旅館住下。
老蔡家還在雙橋鄉下面的一個村子裏,燕婷打算明天一早,就請鄉派出所的同志幫忙,要不,他們肯定找不着地方。
躺在牀上,袁輕舟發現自己也失眠了。閉上眼睛,就會出現燕婷在夜裏輾轉反側的畫面。他知道,深度失眠是件挺讓人絕望的事,失眠者所承受的痛苦,也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燕婷究竟被什麼事情困擾?這個問題,現在變成了袁輕舟的困擾。
他知道,只怕這一夜,自己都無法入眠了。
葉洪偉快下班的時候接了個電話,出門之前,找了個開車的同事,說今晚有點事,想借他的車用一下。拿到鑰匙,把車開出去,回撥了剛纔那個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個地點,他就把車開得飛快,沒一會兒,就到了華裕賓館門前的停車場。
華裕賓館在城市外圍,靠近西郊的地方,前身是一家科研單位的招待所,改頭換臉之後承包給了別人。葉洪偉車子剛停下,立刻有個精瘦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奔過來。
「葉隊,人就在裏頭,進去快半小時了。」那男人說。
「好,辛苦了。你有事就去忙你的,這兒我盯着。」葉洪偉說。
那男人哈着腰,臉上擠出些笑容,算是跟葉洪偉道別,然後,依然是一溜小跑離開了。葉洪偉在車上掏出顆煙點上,目光落在賓館入口處,心裏猶豫了一下,還是下車,進到賓館大堂。
出示證件,讓總檯小姑娘查一個叫吳寶珠的女人。很快有了結果,半個小時之前,吳寶珠剛在這裏用她的身份證開了房。
想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重新回到車裏坐下。
如果是吳寶珠自己開的房,那麼,葉洪偉要等的人顯然還沒有出現。吳寶珠這些年,沒少跟警察打交道,她顯然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反偵察能力。所以,葉洪偉決定還是按兵不動,繼續守在賓館外面。
吳寶珠的丈夫洪金龍,系重案在逃的通緝犯,已經6年多沒有消息了,對於吳寶珠的監控也早已經取消。但是,葉洪偉沒有忘記洪金龍,近期吳寶珠的一些異常舉止,讓他隱約覺得,洪金龍很可能在這個春節,回到雲龍市。
就像今天,吳寶珠獨自跑到華裕賓館開房,顯然不太正常。
葉洪偉覺得合理的解釋,就是吳寶珠幽會情人,或者,與洪金龍見面。
守在賓館外面,沒過太多時間,就見吳寶珠忽然從賓館大門裏出來,站在門邊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到停車場來取了車,往西開了下去。
路上車不多,葉洪偉的車跟在她後面大概30米的地方。
華裕賓館已經靠近城郊結合部,再往西去不多遠,兩邊就出現了田野。因爲是冬季,所以田裏光禿禿的,看起來有些荒涼。這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爲了不讓吳寶珠發覺,葉洪偉把車子開得更慢了些。拐過前面一個彎道,吳寶珠的車忽然沒了蹤影。葉洪偉透過後視鏡,看到拐彎口不遠處,還有一條沙土路面的小道,吳寶珠的車,顯然上了那條道。
於是熄火、下車,輕手輕腳地步行走過去。行不多遠,就是一片乾枯的小樹林,微弱的一點光亮,正是吳寶珠的車燈。車已經停下,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音。葉洪偉把身子完全隱沒在黑暗裏,一點點向車子方向踱去。
離車子還有十餘步遠的時候,終於可以看清,有兩個人正站在車子一側,身子捱得很近,正低聲說話。這時,一點火光亮起,是那男人點燃了香菸。光影剎那間,葉洪偉認出那男人,正是在逃多年的洪金龍。
葉洪偉慢慢退後幾步,蹲下身子,摸出電話,向隊長張堅彙報了這裏的情況。
收起電話,探頭再向那邊張望,車邊居然已經沒了人影。葉洪偉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槍來,弓着腰,慢慢向車子的方向走去。
驀然間,路邊草叢裏忽地現出一個人影來。葉洪偉悚然一驚,立刻雙手舉槍對準了那人,並大聲喝道:「站住,別動!」
那人立刻非常配合地舉起雙手,一動不動。藉着談談的一點星光,葉洪偉很快根據身形辨認出那是個女人,當然就是吳寶珠了。
剎那間,葉洪偉只覺得有些事情不對了,來不及多想,多年的職業經驗讓他下意識地向後掉轉槍口,但就在同時,後面有個人影,已經衝到了他的跟前,一隻手利索地抓住他拿槍的手舉向天空,另一隻手上的刀,已經刺進了葉洪偉的小腹。
劇痛襲來,只覺得身體裏的力量在那一瞬間,都順着小腹的創口奔涌而出。但是,他知道此時已經到了危急關頭,自己一隻手被人抓住,另隻手又必須捂住小腹上的創口,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全力,用腦袋重重撞向來襲的人。
這一下,居然將對手撞得連退幾步,抓住他手腕的手也鬆了開來。葉洪偉跌坐在地上的時候,沒有忘記舉槍瞄準。就在即將扣動扳機的一剎那,忽然本來在他後面的人影疾躥過來,攔在了那人的前面。
襲擊葉洪偉的人當然就是洪金龍,擋在他前面的,正是他的妻子吳寶珠。
葉洪偉被吳寶珠阻了一下,那一槍便打不出去了。而且,他舉槍的手臂,也隨即軟軟地垂了下來。葉洪偉知道此時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再想凝聚力氣舉槍,面前人影晃動,洪金龍已經欺到了他的跟前,沾着血漬的刀子,再次向他落了下來。
那一刻,葉洪偉覺得整個身子,都變得像冰樣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