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街駭客帝國網吧邊上的小巷往裏去,大概20多米有個大雜院,裏頭有六間平房,全都租了出去。趙光明晃晃悠悠從自己的房間裏出來,趿着拖鞋,手裏拿着牙刷和茶杯,蹲到下水道前刷牙。
對面的門開了,昨天買安眠藥那姑娘端着個臉盆打裏頭出來,四處看了看,然後慢慢向趙光明這邊走過來。趙光明滿嘴泡沫,「嗯啊」一聲,還擡了擡手,算是打招呼。
「大哥,你那兒有熱水嗎?」姑娘怯生生地說。
「有!有!」趙光明不住點頭,趕緊漱嘴,一溜小跑,回屋取了個暖瓶出來,往姑娘那臉盆裏倒水。
「夠了夠了,謝謝大哥。」那姑娘說。
「謝啥啊,門靠門住着,咱們就是半個自家人。以後缺個啥,有啥體力活,只管跟哥言語一聲。在這巨龍街上,要有誰欺負你,也跟哥說。」
姑娘面上擠出個笑容,算是感謝,然後端了盆回屋。
「等等姑娘,你叫什麼名字。」趙光明後頭叫。
姑娘停下,回身道:「我叫邱月,你叫我小月吧。」
「哎,小月。」趙光明笑嘻嘻地道,「這名字真好。」
邱月那屋的門關上,趙光明還衝着那邊傻樂。哼着小曲兒回屋,非常認真地洗臉,對着鏡子把頭髮梳整齊了。間隙還透過窗玻璃往對面瞧。
過了一會兒,邱月打裏面出來,鎖了門,走了。
趙光明想了想,趕緊跟了出去。邱月一點都沒覺後面有人跟着,走得慢,一直沒有回頭。到了巨龍街上,她進了一家小超市。
趙光明站在超市外頭,點了根菸,探頭探腦往裏看。
不一會兒,就見邱月買了一堆東西,暖瓶、水壺,毛巾、香皂、盆、紙巾等等,全都是生活必需品。拎着幾個大塑料袋,邱月看起來有些吃力,趙光明一點都沒猶豫,迎着她就走了過去。
「小月,買這麼多東西,來,哥幫你拎點。」
不待邱月回答,他已經上去把所有袋子都搶了過來。邱月感激地笑笑:「剛搬過來住,什麼都缺,不買不行。」
趙光明跟她一塊兒往回走:「小月,瞧你年齡不大,有20了嗎?」
「24了。」邱月有些羞澀。
「也不大。你家裏人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邊租房住?」
「我是外地人,在這裏上學,去年剛畢業,還沒找着工作。」
「大學生呀。」趙光明誇張地叫,「咱們院裏住進個大學生,還真頭一回。」
「大哥你別取笑我了。」邱月低頭,一臉愁容。
「小月,哥覺得你心裏有事。」趙光明道,「有事別憋在心裏頭,跟哥說,要是誰欺負你了,哥給你出氣。」
邱月怔一下,忽然扭過臉去。趙光明腦袋湊過去,看到她的眼眶紅了,有眼淚包在裏面,好像立刻就能掉下來。趙光明慌了,趕緊道:「小月別哭,哥哪兒說錯了你別往心裏去,哥是粗人,哥不會說話。」
邱月本來還能忍住,趙光明這樣一說,那眼淚再也止不住,接二連三落了下來。
「小月你別這樣,讓人看了還以爲哥欺負你了。」趙光明趕緊四周看了看,「咱們有話回去說,別擱這馬路上。風大,哭皴了臉就麻煩了。」
邱月沒吱聲,但依言往前走,還加快了步子。
趙光明屁顛屁顛跟在後頭,路邊有人衝他做鬼臉,他得意洋洋,頭昂得老高。
快到中午,邱月在屋裏,挑開窗簾露出一道縫,看到趙光明兩手插兜裏,晃晃悠悠地出去了。她回到牀邊,摸出手機來,撥了個號碼。
「燕隊,我已經把那故事,跟趙光明講了。」她說。
電話那頭的人是燕婷,她這會兒正在刑偵隊裏,等邱月的消息。
「跟那個趙光明,不用走得太近,故事講完,你的任務也就完成得差不多了。在合適的機會,再把成超的地址告訴他。」燕婷在電話裏說。
掛斷電話,同在一個辦公室裏的張堅、葉洪偉和袁輕舟都鬆了口氣。
邱月搬進巨龍街,其實是燕婷主持的「守兔」行動中的一個重要環節。那次在會上,燕婷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蔡世忠作爲重要的犯罪嫌疑人,沒有留下任何刑偵學意義上的證據,而各種外圍調查,以及袁輕舟同志的犯罪心理學報告,都將矛頭指向了他。在這種情況下,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給蔡世忠設一個局,等他自己露出破綻。
守兔行動的思路是這樣的:連環兇殺案中的數名死者,都是在道德與行爲上有嚴重缺失的人,而且,大家都相信,兇手不會停止殺戮。鑑於此,警方將一個同樣有道德缺憾的人送到他的面前,引誘他出手,然後在現場將他緝拿歸案。
這個方案刑偵隊報到局裏,局裏又專門開會研究,這才最終確定。行動由燕婷負責,葉洪偉和袁輕舟同志協助。在挑選具體人選方面,燕婷選擇了剛到隊裏實習的大學生邱月,扮演惡人的,是從分局抽調上來的一名警官,曾經在公安系統大練兵活動中,獲得過散打第一名。
邱月搬到巨龍街,不存在危險,兇手不會對受到傷害的人下手。但巨龍街上魚目混雜,什麼樣人都有,邱月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單身混跡在那些人中,多少讓人有些擔心。
搬到巨龍街後,燕婷選擇了趙光明作爲突破口。要知道蔡世忠是個心思縝密的人,直接和他接觸,或許會讓他生疑。而趙光明是個粗人,他的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漂亮姑娘,他肯定會非常感興趣,還會藉機與之親近。而他和蔡世忠的私交也不錯,他知道了邱月的「遭遇」,也一定會傳到蔡世忠的耳中。
這個計劃並不複雜,關鍵之處,要編一個給人觸動極大的故事。邱月的「遭遇「,是燕婷和袁輕舟一頓飯的工夫編出來的,大意是邱月在校唸書期間,認識了一個大她十多歲的男人。男人開始騙她說自己沒有家室,並對女孩展開猛烈追求。女孩不敵,終於相信了他。不久之後,女孩就懷孕了。考慮到自己學業未成,就去醫院做了人流。大學畢業後,女孩留在雲龍市跟那男人同居,每次提到結婚,那男人總是找理由推諉。後來,意外的情況下,女孩終於知道了,那男人原來是有家庭的,只是長期分居,妻子帶着孩子住在另一個城市。女孩當然是悲痛欲絕,但那男人又是花言巧語,承諾一定會跟妻子離婚的。女孩思慮再三,還是相信了那個男人。又過了數月,那男人忽然提出分手,原來是他的妻子帶着孩子,馬上就要到這城市生活。女孩開始時哭訴央求男人不要離開他,後來痛斥他的薄情寡義,但男人不爲所動,只是逼着她快點搬離他的住所。這時候,女孩再次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以爲事情可以有些轉機,但男人卻毫不留情地帶她去了醫院。從醫院出來後,男人只是把她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便把她掃地出門。可憐女孩在這城市舉目無親,只能自己到巨龍街上租了房。她對那男人心中充滿憤恨,終於忍不住打電話過去。那男人趕到她巨龍街上的住所,目的只是爲了讓她不要再騷擾他的生活。
趙光明見到那男人上門,爲的就是威脅邱月。
這個故事,再配合邱月白皙的膚色和楚楚動人的模樣,至少趙光明知道後,已經是極度憤慨,直嚷嚷着,那男人再來,一定不會放過他。
現在,燕婷只希望,趙光明能儘快把這個故事,傳到老蔡的耳中。
分局那位扮演惡人的同志,也已經安排妥當,只要老蔡有所行動,必定能當場將他拿下。但對這次行動,燕婷和袁輕舟等人,都沒有太大的把握。如果兇手真是蔡世忠,他作案多起,沒有留下絲毫的絲索,可見其人計劃周詳,行事縝密,具有較強的反偵察能力。他究竟上不上這個當還真不好說。又或者他覺得現在風聲緊,就算信了邱月的遭遇,卻並不再犯案,那麼,誰也拿他沒辦法。
所以,展開這個行動的同時,其他方面的調查還在繼續。
「張隊,我想去一趟灌清縣雙橋鄉。」燕婷衝着張堅道。
「雙橋鄉?」張堅愣一下。
「就是蔡世忠的出生地。」邊上的葉洪偉搶着道。
張堅想一下,還是問燕婷:「你想從那兒知道些什麼呢?」
「從理論上講,每一個連環殺手的產生都不是偶然的,童年經歷,也許在塑造這類犯罪人扭曲的世界觀和人格方面,起到重要的作用。童年暴力,或者不良的生活環境,都有可能,讓一個原本單純稚嫩的心靈,被黑暗籠罩,並且永遠不會消散。」燕婷道。
張堅點頭,看了看燕婷身後的葉洪偉:「行,那你就辛苦點,我讓葉洪偉陪你去,兩個人去,還能互相有個照應。」
燕婷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我想讓袁輕舟同志跟我一塊兒去,他是研究犯罪心理學的專家,在很多地方,我還需要向他請教。」
張堅看到葉洪偉在瞬間轉過身去,慢慢走到了窗邊。
猶豫了一下,別無選擇,只能點頭:「好,那就讓袁輕舟同志跟你跑一趟。」
「那我們現在去準備一下。」燕婷道。
張堅點頭,目光卻還是有些猶豫。燕婷轉身,跟袁輕舟輕聲道:「走吧。」
袁輕舟微笑,目光飛快地劃過窗邊的葉洪偉,便跟在燕婷的後面向門邊走去。正要出門,燕婷忽然又停下,轉身衝着葉洪偉的方向:「葉隊,家裏這攤子事,辛苦你了。」
葉洪偉擺擺手,笑道:「份內的事兒,你就放心去吧。」
所有人都看出來,他的笑容有些苦澀。
燕婷似有些不忍,稍遲疑,但還是轉身離開。到了外面,上了車,袁輕舟忽然重重地咳嗽,燕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袁輕舟苦笑道:「我可讓你害慘了,看樣子,你是不想我以後再來雲龍市了。」
燕婷歉疚地笑,知道自己的心思瞞不過這個犯罪心理學專家。
車子緩緩駛動,很快就融入到街道上的車流中去。